吉士的银晔刀

　　却说陈婆婆大叫“我儿”，牛安吉顿时吓得六神无主。

　　牛安吉心想，我牛某处心积虑地扮成大学士去靠近梁冀的女儿，如今方成为梁家的女婿，当了河南尹之大官，如若梁大人知道我并不是什么“士族后代”，赶走我不说，财路也尽断了，岂不是要我牛某自生自灭？不成、绝对不成！于是连“抚恤”王青龙的“善心”也没有了，落荒而逃，没有收取王家任何的税。

　　那陈婆婆终于见到了失踪多年的儿子，身体居然渐渐地康复了；可她尝试多次，儿子牛安吉就是不愿见她，一气之下，竟然疯了。之后的每一天，陈婆婆总是歇斯底里地大叫，逢人便说：“我的儿子来看我啦！哈哈哈哈…我儿子安吉现在当了大官，可神气呢！啊哈哈哈…”而王青龙的病情却越来越重，王佩莲在照顾父亲的同时，顾及不到陈婆婆，便向卢家人求救。卢万矢要赚钱养活家里人，没有时间；卢羿日远赴句章，不可返乡；卢太习一心在照顾沈大娘，无暇他人；剩下的就只有卢家三子卢灵宝了。

　　要照顾一个病人难，煎药、烧水样样勤苦；要照顾一个精神病人更难，你要日日夜夜看着她，不然不知她会捅出什么乱子。开始的一两天，卢灵宝来到王家几乎派不上任何用场——他根本耐不住陈婆婆的性子，只能顺着她敲西家碗、砸东家店，唯一能做的就是不停地赔钱。后来他渐渐地发现，陈婆婆对官员从来不发脾气，还会很温柔地说：“儿子，乖啊…娘回家给你做饼吃！”一连几次都是如此，卢灵宝便有照顾陈婆婆的法子了。

　　他来到城里的一家裁缝店，要求伙计照着牛安吉的官服仿做一套。开始的时候店家不同意，说什么仿照官服是犯法的，要被抓去砍头的，况且店里没有人做过官服。卢灵宝没有和他们多啰嗦，加了3倍的价钱再去问他。那店家乐坏了，一手把银子兜来，赶忙问卢灵宝要做多少大小的，还吩咐伙计拿尺来量。过了不多天，衣服就完工了。卢灵宝回到王家，穿上“官服”，陈婆婆还以为她的混蛋儿子牛安吉来了，兴奋得干这干那；紧紧地跟着“牛安吉”，寸步不离；就算是睡地板也要陪在“儿子”身边；卢灵宝如有私事离开，陈婆婆就会变得焦躁不安；卢灵宝一回来，她就送茶送衣送食物，拿着扇子为“儿子”解凉。

　　又过了十多天，牛安吉听传言说洛阳城里有人竟穿着自己的官服，顿时怒不可竭，下狠心要调查个清楚。但是一听是王家，又畏惧不前了。牛安吉身边有一个“狗头军师”叫彭元，专门为他的“大人”“出谋划策”，他献计给牛安吉说，“只要大人假装去献孝心，赐给那老婆子一碗毒药消去烦恼，之后便可堂而皇之地驻兵在王家，要挟王家家人以等到那冒充者的前来。”牛安吉觉得此计甚妙，问他有没有一种毒药“喝下去不立即死亡，过3天才会死”的，那“狗头军师”便把早已准备好的毒药交于他的大人，两人相视而笑。

　　第二天牛安吉借献孝心之意，强闯王家，给陈婆婆灌下毒药，驻兵等待冒充者。牛安吉远远地瞧见王佩莲长得眉清目秀、身材窈窕有致，于是色心大发，想纳她做自己的小妾。王佩莲从他的言语中探得此意，固然是不会答应的。她的心里只有卢太习一个，再说牛安吉大她差不多20岁，年轻貌美的她怎会嫁给一个“小老头”？此时卢灵宝穿着官服毫无顾忌地进了王家，一看牛安吉坐在花园里，吓得出了一身的冷汗。周围的士兵立马抓住了卢灵宝，等候牛安吉大人的发落。那牛安吉气恼无比，刚要下令斩首，却被彭元喝住了。彭元悄悄地靠到牛安吉身边，偷偷地拿出一枚金针，对牛安吉说道：

　　“大人可知此物？”

　　牛安吉一惊，答曰：“莫非是【七日断魂针】？”

　　“正是…小人现有一计，愿大人纳之。”

　　牛安吉狐疑地扫了他一眼，“说吧！”

　　“是。现在大人借口孝心而来，但是前几次大人都拒绝陈氏，王佩莲姑娘必定生疑。强娶王佩莲姑娘是下下策，不利于大人的名声。小人方才在窗口探知，其父王青龙患病已久，性命危在旦夕，虽有【洛阳千斤鼎】之称，如今亦不足道也。然如若他日其父康愈，不准大人的亲事，纵有三千士卒也不可抵挡。鄙人认为，现在不如放了那假扮大人的小子，卖个人情，也给佩莲姑娘留下个好印象。咱们趁势要求探望其父，我就用这【七日断魂针】神不知鬼不觉地扎那王青龙一下，这样七天之后，陈婆婆死了、王青龙也死了，大人再播些银子抚恤王家，佩莲姑娘定会感激您的大恩大德。就算那时她仍然不同意，家中也无近亲可以阻拦您了。”

　　牛安吉用略带佩服的眼光看看他的“军师”，便下令让士兵放了卢灵宝，笑呵呵地告诉其他人说：“哎呀…你们这么大惊小怪干嘛呢？小孩子崇拜我，做了套衣服假扮假扮有什么好稀奇的！当下瘟疫横行，我们当官的理应要抚恤安民，上次太忙了无法来探望我娘，这次本官也不能太自私只看自己的娘，是吧？”说罢征求王佩莲同意，要求看望王青龙。王佩莲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卢灵宝虽然觉得牛安吉的做法很奇怪，但畏于权势，在一边没敢多说话。就这样依了“狗头军师”的计谋，到了第三天，陈婆婆突然感觉不适，要他的“儿子”进屋陪伴她。

　　病榻上的陈婆婆虚弱得连讲话的力气也没有。她身边的桌子上有一块布，那布上歪歪扭扭写着一些字，想必是她用最后的力气完成的。卢灵宝瞧着她病入膏肓的样子，皮肤已然是全黑了，但微风中依然可以感觉到她的气息。她奋力地睁开眼，暗示卢灵宝读布上的话。

　　“孩子，我知道你不是安吉。婆婆前些天疯了，直到现在才恢复了神智。我就快去见阎王了。婆婆没有什么留给你，包里有一件祖传轻衣。如果今后遇到什么难处，带上衣服去武陵找我的弟弟陈朔，他定会帮你的。”

　　卢灵宝抬起头来，望着奄奄一息的陈婆婆，心中很是感慨。逆子呀，逆子！牛安吉为什么就是不珍惜这样一个好娘呢？他联想到自己的母亲为自己难产而死，他也因此从来没有得到过母爱，这十天和陈婆婆在一起，虽然是为了照顾一个疯子，但“疯子”对孩子的爱会比普通人给孩子的爱少吗？“疯子”给她心爱的人的爱难道会比平凡人卑贱吗？卢灵宝诚然已把陈婆婆当成第二个娘了，于是迅速地脱掉外衣，把包袱里的衣服穿上，并发誓除非衣服碎了，否则一辈子也不脱下来。陈碧华看着卢灵宝认真的神情，心里很是满足，就这样笑着离开了人世。

　　到了第七天，王青龙也撑不住了。他叫女儿佩莲召唤卢家人过来，说要吩咐后事。卢万矢一听到消息就带着家人感到了王宅，握住兄弟的手，悲痛万分。王青龙硬撑着笑笑，吩咐说：

　　“卢老弟啊，俺就要先行一步啦…为了治病，俺没有留下半点积蓄，却要把女儿佩莲交给你照顾。以前大哥一直对你说【斧在人在，斧殁人亡】，现在俺快不行了，却也明白一个道理——你就算有再好的武器，没了身体也是白搭。最好的武人是不需要高端武器陪伴的…把俺的双斧当了吧！它或许还能值几个钱…咳咳、咳…真想看看佩莲出嫁的样子啊…你们一定要好好照顾佩莲呀……”

　　王青龙移开视线，转向卢太习这边。他想鼓起全部的力气和卢太习说话，可惜他不能。【洛阳千斤鼎】王青龙就这样死了，最后一眼看着女婿，心存遗憾而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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