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罗女骑士

　　咚咚咚咚……
　　睁开眼睛。急促的敲门声还在继续。外面嘈杂。莫尔站在门外，脸上是不正常的红。他抓住我的手腕就往外跑，快走，发生了泥石流！
　　泥石流，一种自然灾害，让我变成没有父母的孩子。
　　人群慌乱的跑向没有爆发泥石流的山顶。莫尔扣紧我的手腕，我们像迷失在人群中的蚂蚁。乌云遮蔽，淹没了所有的星星。雨还在继续下，淋在身上冰冰凉凉。与死亡擦肩的压迫感鲜明。爬山的路泥土松软，有人踏空，滚下去几米远。孩子的号哭尖锐。人们惊慌狼狈。
　　半山腰上，只听见轰的一声，远处的别院在滚滚浊流中轰然倒塌。别院到山上景区的电力系统全线崩溃，夜的黑暗加深。
　　到达山顶我们手脚酸痛，一点力气也使不上。山顶草木稀少，视野开阔，山下烟雾迷蒙。黎明时分云开雨收，空气沉净稀薄，显出神经质的晴朗。我眼皮打架，靠着一颗松树睡了过去。梦境支离破碎，在几米悬空的角度，看见自己被泥石流卷走。绝望清晰酸涩，周身寒彻心肺。然后醒来，莫尔在旁边又用手肘碰碰我说，乔，你看日出。
　　目光所及，云霞灵动纤薄，托起橘红的太阳，如同漂浮在蛋清中的蛋黄。圆润瑰丽，摄人心魄。
　　乔？
　　嗯？
　　乔……
　　我转过头。莫尔的眼睛湛蓝，笑容挂在嘴角。晨光在他的周围晕染开，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色。
　　幸亏贝利没有来。他说。
　　他走运。我笑。

　　为了安全起见，我们顺着山脊下山。别院唯一的服务员拿着一本牛皮封面的账本问我们有没有落下什么东西在别院，在他的再三提示下，我想到我的手杖，靠在那个小房间的床边，忘记带走。手杖从主人身上汲取力量，隐士一般一生只用一只手杖。我非常焦急懊恼。服务生安慰说我不是唯一一个，圣杯、宝剑都有人丢，地质一稳定他们就组织挖掘，找到后会寄送给我。
　　登了记我还是焦躁，只觉得气闷，这种不愉快到悬崖边更加膨胀。泥石流破坏了这边吊桥的木桩，绳索被石头割断，桥身挂在那边的悬崖壁，木板掉了小半，惨兮兮的样子。比布谷大两倍的鸟在谷中俯冲，叫声更加凄厉。终于有人忍不住哭了起来，是个年轻的妇人，靠在丈夫肩膀上，眼泪大颗大颗的掉，顺着她糊了泥巴的脸蛋滑下来。
　　山庄已经报警，对面的高音喇叭安抚道政府会派出救援队。两边的群众都从开始的激动慢慢平静下来。
　　天空又转阴，阳光被严严实实隔离大地，雨飘起来，时大时小。我们折了棕榈叶当雨伞。悬崖那边，遣走了海伦和詹妮，达芙阿姨打着伞看着我们，眼睛红红的。我挥手示意她回去，她摇头，嘴唇动了动，不知道说了什么。
　　雨再次瓢泼，已经看不清对岸。我们浑身湿透。虽然是夏天，淋了这么长时间的雨，火炉也被浇灭了。我抱着手微微发抖。莫尔眼神空渺，被我盯了许久，终于不自在，开口说，不知道还会不会有泥石流。
　　这正是我所担心的。这里的植被并没有破坏严重，雨水也只是昨晚才开始，但有一就可能有二，谁也不能保证。现在我们在这里，说不定下一刻就被泥石流夹的石头砸烂脑袋。
　　担忧终究解除。下午两点多救援队伍终于到达。政府动用热气球将我们渡到对岸。被热气球带离地面的那几分钟，我俯瞰下面的峡谷。它像横亘在土地上巨大的伤疤。黑暗丑陋危险，却实实在在存在。

　　假期又一次结束。从山庄回来的路上莫尔冒了一句，你和达芙女士长的还挺像。
　　你是在间接夸我漂亮吗？我故意歪曲。
　　啊？算了，我是鸡同鸭讲白费口舌。他又揉了揉贝利可怜的小脑袋。
　　毕业生的实习已相继结束。晋封仪式后他们旗帜上的燕尾不久要剪去，告别见习骑士的生涯。毕业将近，学校里有了点人味，离别的气息虽然浅淡但仍然可以捕捉到。晋封仪式和骑士论文答辩不对外公开，但毕业典礼的比武大赛允许所有人观摩。比武大赛我在学校新帖出来的海报上见过，气势够猛，但听说每年都有人意外身亡，我个人不太喜欢这样的运动。
　　琳娜终于祭出她那两个神似水壶的圣杯，不停将水从一个圣杯倒入另一个圣杯。我们拿自备的水杯依葫芦画瓢练了一晚上倒水。琳娜第一节课就说她一旦拿出圣杯就暗示舞会考试在即。果然下课时琳娜宣布学校为了节省开支，毕业生和特训生的舞会一起举行。在舞会那章的内容上了四分之一还不到的情况下提前考试，我真的怀疑学校是否重视作为十月份婚礼一部分的我们。
　　我们大阿卡纳组开了个简短的小会。海勒大致说了一下舞会的情况。因为是学校的临时决定，毕业生那边的人员又早已安排妥，我们只充帮手，可以选感兴趣的参加。海勒选了个组长，要我们尽快想好志愿，到时到组长那登记。
　　这两天我一直在兴趣和难易度之间权衡。第一次参加舞会，我既想好玩又想得到好的分数。司酒水风险太大，要是杯子碎了我的分数也泡汤了；司果盘也不好，贝利告诉我送盘子的时候一不小心就会砸碎盘子；司登记？一直坐在门口好像很无聊；跳舞的话，华尔兹我还是会的，只是舞伴……
　　贝利在我思想斗争期间拧着眉头，无比神伤的把那张随身带的卡片从睡篮被褥底下拿出来。眼神酷似抑郁的贵族少年。有的时候我忍不住怀疑，搞不好他真的是什么老鼠王国流落在外的王子。
　　塔楼通知要我去签收包裹。是达芙阿姨寄来的甜点。邮寄时间是几个小时前。附带的便条上达芙阿姨叮嘱在一天之内吃完。甜点是阿姨新学的，味道清淡不甜不腻。我捣捣贝利的肚子让他去喊莫尔过来吃，他抱了块海苔味曲奇哧溜跑到沙发另一端，很欠扁的说求人不如求己。我拿纸袋包了一半，汲着拖鞋开门出去。走廊阴凉，是盛夏常见的潮湿。
　　莫尔的门没有关严实，我暗笑，怪不得当初他连十字架圣杯都差点弄丢。
　　那也许是无中生有。莫尔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打断我开门的动作。
　　要是真的呢，那将是多大的灾难，你知不知道？我看到他就觉得混乱又要来了。
　　凯瑟琳，你神经太敏感了。
　　那你呢？拔高声调的反问。你又是为了什么这样肯定？
　　过了一会儿。
　　莫尔，你还喜欢我吗？凯瑟琳改变了语气，我知道你还喜欢我。
　　莫尔没有回答。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就知道你不可能说放弃就放弃。很肯定的语气。
　　好了，好好准备舞会吧。凯瑟琳的声音带笑，到时见。
　　高跟鞋撞击地板的声音。
　　我反应过来，一闪身躲进阴影中。凯瑟琳开门，踮脚在莫尔的脸颊轻吻，然后离开。门又复阖起。汲着拖鞋，我看见间天上的星星繁华似锦。
　　怎么又带回来了？贝利含着吸管口齿不清的问。
　　没在。我随手把纸袋丢在茶几上。贝利。
　　嗯？
　　你手可洗了？
　　吓？你不是总说我洁癖吗？贝利眼睛骨碌转，乔，你转性了？
　　是啊是啊。我也转转眼珠。头有点晕。
　　门外有人敲门，我记得这个人，是海勒选的那个小组长，叫路诺。和莫尔的情况很相似，因为给皇室当侍从而归在大阿卡纳一组。路诺瘦瘦高高，鼻梁上架了黑框眼睛，颇有书卷气。他右手拿着一本小记事本，有点羞涩的说，我是权杖路诺，请问你选好舞会上的任务了吗？
　　我请他进去。他看见坐在茶几托盘边的贝利很是惊讶。贝利看见路诺因好奇而发亮的眼睛，别扭地臭着张脸，伸出爪子又捞了块饼干。路诺更加讶异，嘴巴都笑的弯弯的，脸上有浅浅的酒窝。
　　你的宠物很可爱。他说。
　　他摊开那本小记事本介绍，这里有很多种类的任务，你可以选一个。
　　我扫了眼，没有看见莫尔的名字，是了，说不定凯瑟琳都在他们毕业生那边帮他报了，这边登不登记也就无所谓了。
　　你呢？我问。
　　他的脸悄悄红了，有点局促的样子，让我想到图书馆里向凯瑟琳表白的莫尔。喜欢到底是什么？是不是时间越长越好？是不是说放弃还会偷偷惦记？
　　我可以请你当我的舞伴吗？他小心的问。眼睛里是干净单纯的期待。
　　好的。我笑，然后和他身后的人打招呼，莫尔，这么晚你怎么来了？

　　舞会前我和路诺练了几次华尔兹，配合还过得去。莫尔在场的时候只折腾贝利，看起来惬意自在，和我说的话明显少了。贝利好像不太喜欢路诺，可能是路诺开始对他太好奇的缘故。路诺和我说话还是害羞，频繁脸红，惹得贝利怪叫不断。
　　学校里穿便装的女毕业生一下增多。学校的女骑士屈指可数，想必所有资源都已被预定。塔楼管理员们感慨，最近那些礼服定制店面都赚的盆满钵满。我没买礼服更不准备自己做。好像有几个女生抱回一大堆丝缘、花边等材料连夜缝制，我和她们实在不是一个级别。
　　我去理发店做头发，排队花了近两个小时。我是想烫个漂亮的发型，和达芙阿姨一个样式就行了。无论是头发的长度还是发质，我和达芙阿姨都有的一拼，所以坐在理发椅前我还在幻想蜷蜷的的卷发海藻般蜿蜒在脖颈和后背，形成柔顺的褐色瀑布，但是出理发店我就非常想揍人。罗杰看到我的烧焦的瀑布十分不人道的狂笑。没办法，我只好把头发剪到齐肩。晚上一想起我留了这么久的成果毁于一旦，忍不住掉眼泪。贝利安慰说头发还是会长的，我说那把你的毛都拔掉试试看？
　　早报上刊了大篇幅的致歉信。我们去的那家避暑山庄因为泥石流事件受到很到舆论轰炸，一时门可罗雀，还接到法院传票。为挽回声誉，致歉信上再三强调不日会整顿预警系统，悬崖上的吊桥也会增加至三座，重新开业后提供一个星期的免费服务。如此大手笔，也是激烈竞争下无可奈何的举措。
　　报纸上有山庄的远照，一派祥和儒雅，看不到伤疤一样的峡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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