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敏若] 短篇合集

　　标题取自临姐与泠鸢的《怀梦之泽》，建议搭配bgm食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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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拾、

　　有人说：

　　梦这种东西对有些人而言就像是口渴时得到的一碗水，

　　可是里面掺了毒。

　　如果可以让你完成在现实中遥不可及的心愿，

　　让你见到现实中永远不能再相见的人。

　　那么睡着和醒着，

　　又有什么分别，

　　也许还更快乐一点。

　　越是无望，

　　越是沉迷。

　　【注：此段出自游戏《古剑奇谭三：梦付千秋星垂野》】

　　玖、

　　我翻阅着手中有些残破的书卷，良久后，一声轻叹，将手中书卷轻轻合上。

　　此卷册无名，其中所录乃我师门数百年间历代先辈所见异闻。

　　我派渊源可上溯至近千年前，原为七十二洞天之一青玉坛中分掌丹药的丹芷一脉，其后独立成派，以善用奇药闻名。只是自宋室沦亡、蒙人入主中原以来，门派也日渐式微，不再复往日盛名。

　　待到近百年间，因所传丹药之术繁杂艰深，对传人天资要求颇高，故而门派处境更是艰难。自祖师到我这一辈皆是一脉单传。莫说将门派发扬光大，就连维持传承都只是勉强。门派的名声便渐渐地在江湖中逐渐落了下去直至几乎销声匿迹。

　　但百足之虫毕竟死而不僵。师门毕竟千百年传承至今，底蕴尚存，其中不乏奇草秘药之流，难免遭江湖人觊觎。我却不愿再理那些俗世纷争，便收拾了物什遁入山中，离群索居。

　　数年来，我辗转山林之间，只觉青山绿水也有诸多况味，当值一观。到得此山间大泽旁，见草木繁盛，便定居于此。此后安心植花弄草，也算逍遥。其时天下行将大定，我便不再死守那避世之诺，间或出手诊治一些身患沉疴之人，江湖上倒也渐渐再起了我派之名。

　　山中不知岁月，待得久了，心如止水，就连时间的流逝也变得模糊，慢慢都忘却了今夕何年。

　　捌、

　　那年春日里，我的药庐来了一位客人。

　　来人是一名女子。虽身着一袭缊袍敝衣，却难掩其周身矜贵之气与倾城之姿，想来出身应不凡。

　　“在下身患顽疾，寻常药石无用，此番冒昧来访，欲向先生求一奇药。”来人立于药圃外，拱手长揖，语声清越，听着倒不像是病重之人，“听闻该药罕见，世上唯此地或有二三，故冒昧相求。”

　　我心下微愕，面上却不动神色：“某不过一乡野村夫耳。不知姑娘身患何疾，所求又为何药？”

　　“患的是求不得，求的是梦魂枝。”

　　“求不得无药可治，姑娘还是请回吧。”

　　我不愿与她纠缠，于是拂袖将去，却不料余光瞥见那人双膝跪倒、引手至地，语带恳切：“在下只求一试，还望先生赐药。”

　　她既如此，我也再难推拒，只得道：“此药贵重，只怕姑娘要不起。”

　　“敢问先生药价几何？”

　　“若自用，价千金；若用于旁人，则万金不易。”

　　那人抬起头来，双眸神光璨璨，笑道：“前朝绍敏郡主的人头，可值千金？”

　　我凝视了那双眸子许久，未见半分退意。

　　思量再三后，终是颔首。

　　柒、

　　一灯如豆。

　　昏暗的灯光下，书卷上墨字的一笔一划都好似融在了一块儿，若非凑得极近，确不易看得分明。

　　凛冬将至，老旧的破袄子难留住身上暖意。屋外院墙早已坍圮，兼之茅屋四壁残缺，挡不住砭骨的寒风。屋里唯一能带来些微暖意的，也仅有案上那盏油灯了。

　　与寻常文人的书案不同，此间案上置着的除了那盏灯与墨迹未干的书卷外，仅一残墨、一缺砚、一秃笔耳。

　　好在屋内虽是寒冷，砚中所盛墨汁尚不至凝冻，总算不耽误书写。一双布满冻疮的手便是在此时颤巍巍地探出来，执起了灯盏旁的铁钎子，将灯火再挑暗了些。

　　灯油贵重，若非紧赶着誊这卷书册，夜里是断不舍得点灯的。但只要能在明日一早誊好这卷，便能赚到一个月的馒头钱。为了一个月的饱肚，费些灯油也是值得的，但若是能省还是尽量省些罢。

　　赵敏突然有些鼻酸。

　　不能哭！

　　她死死咬住牙关，终于将眼泪憋在了眼眶里。

　　她不能哭啊。

　　眼泪会污了书卷的。

　　她疾步跑到门边，瘫软着伏倒在地，眼泪决堤般滚落。

　　谁能想到昔日披金戴玉的绍敏郡主如今会落到这般田地？

　　陆、

　　屋外雪疾风烈，赵敏却不管不顾地冲了出去。

　　她是成吉思汗的子孙，是大元骄傲的绍敏郡主。

　　便是与风雪搏斗而亡，也不能在缩在屋子里苟且偷生。

　　她受够了。

　　耳边呼啸的风声停了，天地都变得安静了。

　　赵敏想自嘲地笑一笑，却发现自己连勾起嘴角的力气都没了。

　　看来是要死了啊。

　　在意识变得混沌的同时，也有什么愈发清晰起来，从天边，一直到面前。

　　是哒哒的马蹄声。

　　赵敏自小是在马背上长大的，哪怕意识再混沌，她也不会识错。

　　但眼皮终究是阖上了。

　　她太累了。已经强撑了太久，再也撑不住了。

　　“敏敏，我来带你回家了。”

　　耳畔响起了熟悉的声音，熟悉的体温包裹住了她，温热的吐息裹挟着她朝思暮想的气息落在她的鬓边。她不需要睁眼就知道来者是谁。

　　“周姐姐，你来了啊。”

　　她听到自己在心里这样说，不过没法出声了。

　　只是有些遗憾，本该再看一眼的。

　　算了，这样就已经很好了。

　　她勉力弯了一下嘴角，而后气息尽断。

　　而后，冰雪消融，花开遍野。

　　伍、

　　原本寂静的山谷如今却喧哗得像是闹市街头。

　　赵敏身殒的消息在江湖上传开了。她虽为郡主之尊，但曾替朝廷辖制江湖门派。而今江湖上有些名望的大派都与她结过梁子，也是殊为不易了。

　　我按赵敏先前的吩咐放出话去：赵敏的尸身便在此，千金起价，价高者得，得者可随意处置，我绝不干涉。

　　那些平日里一幅正人君子模样的江湖人此刻都露出了丑恶嘴脸，开价声络绎不绝，是求购什么稀世奇珍。

　　放下往日那些仇怨本身不谈，赵敏毕竟曾经是朝廷郡主、第一美人，虽然死了，也不妨碍有些人做些见不得光的事。

　　既可扬名，又可消遣，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

　　看着那些人眼底闪烁的精光，我的心里满是厌恶。

　　就在这时，有一群女子排众而来，为首者声音不响，却让在场众人尽皆沉寂。

　　“峨眉派贝锦仪，奉掌门人令，携万金，购此女遗身，还望在座诸位行个方便。”

　　当年绍敏郡主生擒六大派，害死峨眉灭绝师太，江湖上无人不知，与峨眉派真真是解不开的血海深仇。贝锦仪此言一出，当下众人到底也无言以对，只得默许而后便作鸟兽散。

　　山谷又重归幽静，除了面前的峨眉来人，我几乎想象不到不久前此地还是一副熙攘喧嚣的光景。虽然我也知那些人并未全数退去，有不少人仍躲在暗处窥视着此间的一举一动。

　　不过这些也与我无关了。

　　我将赵敏的尸身抬出，交由贝锦仪，但后者却并未安排弟子将其送回峨眉。出乎意料的是，贝锦仪下令将赵敏的尸身就地焚化，而后将骨灰尽数倾入了一旁的大泽中。

　　虽说挫骨扬灰也算是颇重的刑罚了，但在弑师这般的血海深仇前，似乎还是差了点。不过，毕竟一早便曾言明出价最高者可随意处置，我如今却也不便置喙。

　　见我愕然，贝锦仪好心解释道：“这也是本派掌门的意思，在下只是听命行事罢了。”

　　她说这话时脸上没有表情，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倒好似有些怅然若失。

　　“本派周掌门目下不便亲至，故由贝某代为前来。掌门特别吩咐过，替她向先生致谢。”

　　我总觉受之有愧，但见贝锦仪容色诚恳，便也不好推辞，只得厚颜受了。

　　后来，我才明白了这份谢意究竟为何。

　　肆、

　　梦魂枝生长海外，采集颇为不易，饶是我师门传承千百年，到得今日余下的果实也只剩两枚。

　　那日，我亲手将其中一枚递给了赵敏。

　　我看着她当着我的面接过，而后没有一丝犹豫地服下。

　　师门卷册所言果然不虚，我看着她服下药便倒地睡去，梦魂枝的枝丫自她口中抽出。但却不曾想那枝条上片刻后便绽出了绚丽花朵，而后，我身前的赵敏便再没了气息。

　　我不知她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究竟做了怎样的美梦。只知花开那一瞬，她的嘴角忽地绽出了我从未见过的绚烂笑容，仿佛凝集了世间所有光采。

　　她所求的竟只是这般旦夕即灭的美梦吗？

　　我不知。

　　但在那笑容中，我读到了一句值得。

　　人们总说这天下药与毒原本便是不分家的。药物与利刃本质无异，只是为人所用的器物罢了。关键在于所持之人的心意。为善为恶，往往只在一念之间。

　　我自小跟在师父身侧学习岐黄之术，除却医道，于毒理也略有涉猎。只是我素来以为毒乃阴邪之术，研习终究不够上心。至于梦魂枝，在我眼中自是沦落为邪物之流，更是不齿。

　　彼时赵敏来访，言有疾，需梦魂枝方可疗愈。

　　我闻此言便理所当然地认为她此番言语必是为了诓骗于我，好赚得此药，以作害人之用，故而心中自然不屑。只道她面上是天仙皮相，内里却有蛇蝎心肠。

　　却是我想岔了。

　　于是我立誓三年闭户不出，只为叩问本心。

　　叁、

　　在山第三次白了头的那个冬天，有一人叩响了药庐的大门。

　　此人虽以白纱遮了面容，然一身白衣胜雪，气度清丽出尘，不似人间气象。

　　所谓“美人在骨不在皮”大抵便是如此了。

　　“在下冒昧前来，愿以千金求一药。”

　　“客人欲求何药？”

　　“梦魂枝。”

　　我愣了愣。

　　面前这明明人与我记忆中三年前的那个身影瞧着没有丝毫相似之处，此刻却重叠到了一起，再难分离。

　　“好。”

　　我听到自己如此回答，取出了手上最后一枚梦魂枝果实。

　　“不过千金却是不必了。客人的药钱，三年前已有人付过了。”

　　“届时，还得麻烦先生送在下一程。”

　　“定不负所托。”

　　贰、

　　雪融冰消，春回大地。

　　三年期满后，我离开了山中药庐，又一次踏足俗世。

　　问今时何世，才恍然惊觉我已于山中度了半生。

　　当今天下大势已与旧日不同——朱元璋一统河山，定国号为“明”，从此励精图治、四海升平。

　　后来，在路上遇到个江湖客，听那人顺嘴谈到年前峨眉派换了掌门，很是仓促，不知是否发生了什么不知道的变故。

　　我听罢无言。

　　再后来，我遇到了一个聪慧的孩子，于医道颇有天分，便把她收在了门下，带回了山中，用余生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

　　那孩子说她老家原在北边，后来随着乡里人一路南逃，随行的病的病、死的死，只剩下她还吊着一口气。后来是一位白衣姐姐救了她，给了她活命的干粮，还给了她银钱，不然她只怕还没见到我，便已沦为了山间饿殍。

　　听她说那个姐姐脸上系着白纱，看不清面貌。

　　但落到她面前的那一瞬，她仿佛看到了仙人。

　　“我没有名字，那个姐姐给我取了个名字，叫若敏。”

　　壹、

　　《无名书卷·异药篇》有载：

　　海内有十洲，为仙人所居。

　　有一洲于东海丘寅之间，天气安和，芝草常生，故名生洲。

　　其上有异植，枝名梦魂，其色绛紫，状若枯木，凡百年开一花。

　　其花绮丽非常，然花开须臾即凋，花落而结果。

　　秦时有卢生入海寻仙而不得，偶入生洲，得其果实，以为异宝。遂以之为不死药献于始皇。

　　然不死之法终不可得。未几，始皇殁，大秦崩。此果泰半流落于外，为战火所摧。

　　此植生于仙山，凡俗土壤难以培植。虽秦时所获颇多，然千百载光阴过去，却难存于今世。

　　据传，昔年派中有一长老，于丹芷之道颇有心得，尝游历世间，于东海渔人处偶有所获。试其药性，与古籍所载无异。

　　此果若为人所服，则可宿于生人躯体之中，噬血肉而生。其宿主则将长梦不醒、永堕美梦。

　　寿尽花开，花开梦醒，梦醒人亡。

　　零、

　　从来皆为人间客，再会已是梦中人。

　　不识断肠魂归处，但见故人笑靥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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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尾注：文中，青玉坛与梦魂枝设定源自游戏《古剑奇谭：琴心剑魄今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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