蜃楼之上

　　乌足山腹地一片较为平整的山坳中间，建了两间木屋，是附近的孩子们读书的学堂，也是他们闲暇时聚集在一起玩乐的地方。这日早课刚开始，先生家里临时有事，于是便给学生们放了假，散了学匆匆离去。
　　一群孩子精力旺盛，不肯回家，在外面玩起了蹴鞠，闹哄哄地不得安宁。郁雪森坐在学堂里面专心致志地捧着那本《镰针集》做演算，忽然梨花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跑进来扑进她怀里哭。
　　谢家父母养活七个孩子，经常忙得不可开交，无奈之下也把梨花一起送进了学堂，跟着老五谢椿和老六谢榕一道上课。学堂总共也就两个班，一个班里的学生就有长有幼，年岁参差不齐。年幼的吵吵闹闹，年长的贪玩无心读书，经常有逃学不来的先生也懒得管。一般的孩子在学堂里呆上三四年，把字认全了就可以退学回家了。
　　梨花可怜兮兮的向郁雪森哭诉没人带他玩，郁雪森叹了口气，安慰道：“小梨花，别哭了，我有办法让他们带你玩。”
　　于是她牵着梨花来到外面，看到谢椿和谢榕像是两个小队长一样，各自带领一支队伍正在玩蹴鞠比赛。郁雪林跟在谢榕身后兴奋地跑着，小脸红扑扑的。郁雪森直接跑到人群中，抢过球一把塞到梨花怀里。谢家兄弟急忙追上来想从梨花那里把球抢走，吓得梨花顿时又哭了起来。
　　郁雪森大声叫道：“不好啦，五哥哥和六哥哥打梨花了，我要去告诉谢妈妈。”
　　兄弟两个连忙收了手，谢椿苦着脸哀求：“雪森妹妹，我们什么时候打梨花了？你别挑唆我娘，梨花是她的心头肉，她知道了会打死我和老六的。”
　　郁雪森道：“要我不说也行，你看现在球在梨花那里，你们要想接着玩就得带他一起玩，怎么样？”
　　谢椿苦恼道：“哎呀，这是一场严肃的比赛，要是让梨花加入的话，他只会拖后腿，哪一队会要他啊？”
　　郁雪森毫不动容，“哦，好吧，那你晚上回家跟谢妈妈解释去吧。”
　　谢椿气得牙根痒痒，直想动手打人，谢榕拉住他，妥协道：“那好吧，梨花可以加入我这队，不过有个条件，你要加入五哥队里才行。”
　　郁雪森奇怪道：“为什么？”
　　谢榕咧嘴一笑，“因为你玩蹴鞠比梨花还烂，你去五哥那队，帮我们拖住他们的后腿，这样的话再来两个梨花我们都不会输。”他话音刚落，周围立即爆发出一阵哄笑。
　　郁雪森暗骂一句，这个蔫坏的谢榕，比明着坏的谢椿还讨厌。她翻了个白眼，随即装作云淡风轻样，“好啊，我没意见。不过六哥哥如此机智，而我妹妹雪林却傻乎乎的，我怕她经常跟你一起玩会吃亏，回去要好好教育教育她。”
　　郁雪林娇俏可人，跟阴沉沉的郁雪森完全不像姐妹，谢家兄弟最喜欢争着讨她欢心。谢榕听了这话顿时气得跺脚，不再理她。
　　比赛开始，双方选定人组队，互相约定不能使用念力，只能用脚去踢，进球多者胜。郁雪森对蹴鞠没什么兴趣，她也不去追球，就慢悠悠地跟在梨花后面跑，防止他被人撞到。然而不知哪个混小子不长眼，径直把球踢向郁雪森的方向，郁雪森背上被砸了一下，一个趔趄扑倒在地。梨花连忙跑过来扶她，这一下砸得倒是不重，只是她正跑着，身体不平衡才摔倒的，手掌擦破了些皮。郁雪林远远地看她没事才继续兴冲冲地跟在谢榕后面追球。
　　郁雪森看到谢椿鬼鬼祟祟地偷笑，气愤地骂了一声“笨蛋”，卷起袖子飞快地奔跑起来，她自己不去抢球，反而每次都从谢椿脚下把球截走，然后随意把它踢飞。如此几次之后，谢椿气急败坏地吼道：“郁雪森，你有毛病吧？你是我们队的，怎么净截自己人的球？”
　　郁雪森冷笑道：“可笑，你也知道我们是一队的？”
　　谢椿眼看着谢榕又进了一球，心急如焚，“好了好了，我跟你道歉行了吧？我保证不砸你了。你快别再添乱了，不然真要输给老六了。”说完急忙跑去拦截谢榕。
　　郁雪森这才作罢，悠闲的跟在人群后面，准备混完这一场。人群闹哄哄的拐了个弯，把郁雪森裹挟了进去，谢榕看了眼跑在前面没有注意到他的郁雪林，又回头看到谢椿正朝着这个方向跑过来，于是暗地里伸出脚把身边的郁雪森绊倒在地。
　　郁雪森这次没有那么走运，双膝直接磕在坚硬的地上，疼得半天没缓过来。她坐在地上揉着膝盖，转头看到旁边嬉皮笑脸冲她做鬼脸的谢椿，心头火起，下决心要好好收拾他，于是忍着疼痛重新上场，处处给谢椿使绊子。
　　一场比赛终于结束，谢椿队输得惨不忍睹。谢椿气得面庞扭曲，撸起袖子要去打郁雪森，到了她面前又停住了。没想到斜刺里冲出来一个高大肥胖的少年，一把将郁雪森推了出去，这一下推得非常用力，郁雪森连着倒退了六七步才跌坐在地上，腰眼正巧撞在一块石头尖上，顿时疼得倒吸了几口冷气，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谢椿吓了一跳，他虽然想要教训这个丫头，但也只是想吓唬吓唬她，没打算真的打她。眼看着郁雪森苍白的脸上布满冷汗，他怒吼道：“西岭，你干什么呢？”
　　被唤作“西岭”的正是推倒郁雪森的胖子，他梗着脖子道：“没有她，我们队不会输得这么惨，我是在帮所有队员出气。”
　　谢椿心想他说的是事实，不好太过苛责，更何况郁雪森确实是要吃些教训的。他没有继续责难，而是伸手要去扶郁雪森起来。郁雪森却不理睬他，她此时根本动弹不得，稍微挪动一下便疼得控制不住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谢椿看她如此，心下既懊恼又无措，当着这么多人，他抹不开面子，只能底气不足地说道：“好了好了，郁雪森你知道错了吧？看你也接受教训了，这次就饶了你。”
　　或许男生比较重视名誉，西岭此刻仍不罢休，“她还没有道歉呢，不能这样放过她”，他双手抱胸站在郁雪森面前俯视着她，“喂，臭丫头！快跟大家道歉！”
　　谢椿有些不忍心，想把他拉回来，但无奈他长得太胖，一时没拉动。场面僵持着，谢椿看郁雪森一直低头不语，不免感到奇怪，按照她睚眦必报的性格绝不会吃这个亏，心中不免害怕起来，莫非她真的受伤了？如果伤得很重，回家怎么跟大人交代？
　　于是他硬着头皮凑到郁雪森跟前，唯唯诺诺道：“雪森妹妹，没事了，我们不怪你了，地上凉，你先起来吧。”
　　郁雪森还是维持着俯首的姿势，口中发出奇怪的声音。谢椿以为她在跟自己讲话，凑近了去听，渐渐地听出那声音像是某种野兽的低吼，他听得浑身汗毛直竖，忽然感到一道劲风迎面袭来，他心中大骇，下意识地就地一滚，往侧边躲开了。然而站在他后面的西岭就没有那么好运，被一个巨大的黑影掀翻在地，双手捂脸大声惨叫起来。
　　谢椿吓得手脚瘫软，他只觉得眼前一黑，郁雪森小小的身体不知怎的膨胀开来，就变成了一个有着一对巨大黑色翅膀的怪物，那怪物有着正常男人的面庞。那男人冲出去后落到三丈之外，惊慌地看着自己的身体。
　　谢椿哆哆嗦嗦地问道：“你你你……你是谁？你把郁雪森怎么了？”
　　“为什么……怎么会这样？”那男人似乎同样困惑，用阴柔森冷的声音喃喃自语，令人毛骨悚然。
　　西岭在地上边打滚边惨叫，其他的人也都被吓到了。一些胆小的孩子尖叫着逃跑了，剩下几个胆子大的则躲到远处偷偷地观望。
　　另一边谢榕和郁雪林也闻声赶了过来。谢榕虽然也很害怕，但是看那男人在远处并没有动弹，于是大着胆子把西岭拖到一边，掰开他的手，只见他脸上两道深深的血痕，像是被野兽所抓。郁雪林之前见识过郁雪森变身，此时倒比其他人略微镇定，只是她不解为何姐姐会变成眼前这样的怪物。
　　郁雪林跑到那长着翅膀的男人面前，焦急地唤道：“姐姐，你冷静下来，不要再伤害别人了。”
　　那男人看着对面每个人眼睛里的惊恐之色，痛苦地嘶吼一声，随即转过身子，展翅向远处飞去。
　　郁雪林急忙跟上他，飞快地跑出去。谢榕不放心她，把哭得眼泪汪汪的梨花托付给别人，又从地上拉起谢椿，也跟着去了，留下一群人在原地议论纷纷。
　　两条腿怎能跑得过一对翅膀，谢榕抬头看到那男人的身影越来越小，然后俯冲进一片林子里不见了。谢椿在后面拖着他的手，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他回头催促道：“五哥快些！”
　　两人进到林子里像只无头苍蝇，不知该往哪个方向去。谢榕爬到高处观望，终于看到了不远处郁雪林的身影。两人喘着粗气赶到她身边，谢榕急忙去查看她有没有受伤，谢椿则惊讶地叫道：“我的天哪，怎么又多了一个怪物？”
　　确认了郁雪林安然无恙，谢榕才转头望过去，顿觉匪夷所思。只见眼前的那个怪物五官变得狰狞可怖，嘴里长出长长的锋利獠牙，翅膀小了一些，变成了褐色。只是他身上挂着的褴褛的衣物，仍旧是郁雪森今天穿的衣服。
　　那怪物并没有攻击他们，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双眼盛满了惊慌和哀伤。过了一会儿，他身体猛地剧烈抽搐，发出一声凌厉凄惨的嘶吼，仿佛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听得面前三人再也忍受不了捂住了耳朵。片刻后，那嘶吼猛地停了下来，随即他的身体像烟花一样散落在空中。
　　郁雪林尖叫一声，紧紧捂住了眼睛。直到谢榕把她的双手掰开，她才敢睁开眼睛。
　　“咦？人呢？”郁雪林惊讶地问道。此时林子里除了她和谢家兄弟三人，再也没有其他人的踪影，更没有散落的残躯。郁雪森变做的怪物就像是从未出现过一样。
　　谢椿像是见了鬼似的，吓得两腿发软瘫倒在地上，口齿不清道：“他他他……他消失了……”
　　郁雪林听不懂他在说什么，焦急地看着谢榕，谢榕擦了擦脑门的汗，道：“那个……人先这样炸开，然后就完全消失了，什么都没留下。”
　　郁雪林跺跺脚，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不会的，姐姐不会消失不见的，她不会有事的，我要去把她找回来。”
　　“你别担心，我跟你一起去。”谢榕说罢，叮嘱惊魂未定的谢椿去找郁家父母报信，然后拉着郁雪林，两人像无头苍蝇似的，一头扎进漫漫山林里，毫无目的地找寻郁雪森。
　　其实，见识到郁雪森变身已经够匪夷所思了，又亲眼目睹活生生的“怪物”爆炸消失，没人能够说得清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同时也没人能够确定，郁雪森是否还活着。
　　从清晨到日中，再从日中到日渐西斜，两人跑得腿脚酸痛，浑身无力，始终没有找到郁雪森。郁雪森生死不明，谢榕不忍心对郁雪林这样讲，只能尽力劝郁雪林暂时回家休息一晚，明天再出来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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