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不知身是客

　　满嘴血腥味地恢复意识，不待睁眼，凌窈窕已本能地伸手揉了揉抽痛的额际。隔着眼皮，她能感觉到天光正映入屋内，此刻四下里寂静无声，分明已没有下雪，所以尽管浑身上下的骨头仿佛被打散了再重新组合过般酸软无力又闷痛不已，她的心情依然极好，好得直想跳下床去蹦个两圈。但，慵懒地揉了两下太阳穴，她只是顺势将手臂垂落于颊畔，又废人般在床上躺了许久，等到倦意渐消才慢慢掀开了眼皮习惯性地将视线往左撇去，然后愣在当场。
　　这是哪里？
　　悠闲不再，她强忍着身体的不适匆忙坐起，四处望了望，发现这里比神仙家山头上的屋子不知要大上多少倍，宽有十来步，纵深更不得了，单从床到窗口的距离便有近十米，更别提床旁边还有个明显得让人很难忽视的供人更往里深入的小隔间门了。凌窈窕颇犹疑了一会儿才决定下床，只是下了床却遍寻不着鞋袜，只得赤脚踏上了地板——脚下那一整片地砖都是乌沉沉的深黑色泽，看着都觉得寒意森森。落地后她小心地走了几步来到近处的桌前，圆桌不大，桌旁有矮凳两张，桌面上摆着茶壶、茶杯和一小盘水果，壶口仍冒着缕缕轻烟，水果看起来也新鲜，显然这房间不久前还有人进出打理，只是此刻不知为何半个人影也不见。又走了十来步，她向左拐出垂了深色布帘的雕花拱门进入了外间
　　外间显然是个花厅，摆设很多，却不让人觉得过分繁杂，仿佛精心设计过。厅中此刻亦无半个人影，于是她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拉开了右侧的两扇木门——那显然是大门。但开门后她再次停住了动作——门外并不是她理所当然以为会有的台阶或庭院，而是一整片延伸到远处的巨大浮云，云上天朗气清，她甚至能看清远处某个也建在了另一片浮云上的宫观。
　　现在是什么情况，难道她又做梦了？
　　镇定了下心神，她打算先返回花厅，却不料一转身竟撞入一片浓雾，霎时分不清东南西北天上地下了。
　　奇怪，屋里怎么会突然起这么大的雾？不是那小气神仙又在整她吧？上次被困在这种漫天大雾的梦境里时不也是待在那神仙身旁吗？那时她还以为只是单纯的做梦，如今看来，反而是那神仙暗中整她的可能性比较大！不然为什么没上丹青峰时她从未有过这些诡异的梦境？
　　感觉像捅破了窗户纸风就会不停地灌进来一般，凌窈窕越想越觉得自己吃了暗亏，心中的火气噌噌噌地直往上冒。迈开大步，她向前走去，一边大喊出声：“喂，我又怎么得罪你了，你倒是出来说清楚啊，藏头缩脑的算怎么回事？”
　　但四周一片寂静，除了隐约传来的潺潺水声和她的脚步落在草地上的声响。
　　愤而加大步伐，凌窈窕甚至小跑了起来：“喂，就算我已拜你为师，那也不能由着你的性子上来就随便耍着玩！我又不是你买的奴隶，你要再这样，我可不管你同不同意，就是死我也要死在丹青峰以外的地方！喂，你听见了没有？我凌窈窕言出必……啊！”怒意满满的大喝陡然拔高成一声惊呼，伴随着“扑通”一声闷响，然后，周遭再度安静了下去。
　　重心不稳，天旋地转，好半晌后，当终于完全镇定下来，凌窈窕发现自己已湿淋淋地泡在了一池水中。她记得自己是绊着了什么东西才跌下水来的，却怎么也想不出绊着的究竟是什么，于是本能地抬头，正待寻找罪魁祸首，却意外地发现雾气已悄悄散尽，此刻映入眼来的是草地平整，鲜花盛开，四周有参天古木环绕的景象。再看身处的池子，原本空空的水面竟蓦然莲叶田田，绿叶间还夹杂着许多花骨朵，花骨朵饱满膨胀，仿佛随时要盛放一般，而叶下流水潺潺，偶尔有疑似游鱼出水的“扑通”声响传来，和谐宁静得让人汗毛直竖。
　　一时被吓得愣在原地，凌窈窕呆呆地看了半晌，终于想起要离开，手脚却又不听使唤动弹不得。正急得满头大汗时，碧草丛中忽然闪出一抹火红颜色，不待她看清，一头足有半人高的大狐狸已猛然窜至岸边，瞪着一双金黄色的眸子定定地与她对视。
　　满头的大汗蓦而变作冷汗，她忍不住在心底暗暗猜测这大狐狸的意图，但越是猜测，心中越是恐惧，偏偏身体硬是不听使唤，连矮个身潜入水中都做不到，只能眼睁睁地任自己暴露在危险面前。
　　所幸，大狐狸盯了她半晌，并没有什么危险的动作，只是张嘴说话了：“你是什么人？”
　　凌窈窕的心脏猛然一缩，但一缩过后很快地镇定了下来，大概是已经被丹青峰下的那一群狐妖给练大了胆子。然后她开始思考要怎么回答，一边观察起这一身火红毛皮光滑的畜生来，看着看着，她渐渐发现这狐狸虽然行动敏捷，前后四条腿上却都栓了镣铐，只是铁链垂落被掩在了草丛中，所以不易发现而已，于是她脑袋里突然冒出了个不可思议的念头来：“你……难道是心月神君？”
　　大狐狸警觉地瞄她一眼，双眸微微眯了起来。
　　“那这里是……天界？”话一出口，凌窈窕自己都吓了一跳，“怎么可能？”
　　“此处确是天界，不是你这等山精妖怪想来就来的所在，你若还不从实招来，我立刻命人去通报天帝！”
　　“别，我不是其他一般的精怪！”凌窈窕又心急起来，“我、我是你的女儿！你仔细看看，我是不是和雪狐族的圣女长得很像？”
　　大狐狸顿了顿，似乎疑惑地多看了她几眼，但依旧没有改变立场的打算：“你不是我的女儿！”
　　“可所有人都说我是雪狐族圣女的孩子啊！”急死人了，她可是亲眼比照过画像和如今这副皮囊的，相似度即便没有九分也有八分，这狐狸怎么就不相信她的话？
　　大狐狸又顿了顿，仿佛在思索什么，想了许久，久到凌窈窕都快以为它打算相信了，它却还是说：“我的女儿早已死了！”
　　“不不不，我、我被救了啊！”
　　“那是我的女儿，她是生是死，没有人比我更清楚！”
　　“那……”这不对啊！“那我是谁？”凌窈窕因大狐狸肯定的语气而愈加心慌起来。难道是青璇哪里搞错了？
　　大狐狸又看了她一眼，突然将脑袋侧向一边，缓缓道：“只要不被他人制造的假象左右了判断，你自然知道自己是谁！”
　　假象？什么假象？怎么越说越玄了？“那、如果我不是你的女儿，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大狐狸却不再回答她的问题了，只自顾自地说：“上天仁慈，曾赐予世人一面神镜，神镜名为予鉴，只要有缘之人能够找到它，它会回答人们的任何问题！天帝以仁爱之心令此镜入世，原意是帮助心存善念之人，却不料此镜多次落入邪恶之徒手中，搅得苍生大乱天地不宁，天帝不得已，最终收回了镜子，令凡尘众人再无缘得见，以绝人世间的贪婪恶念！”
　　其实凌窈窕又心急又疑惑，只是一时拿不准大狐狸突然说起故事来的用意，遂默默无语地等着它继续下去。但大狐狸再瞄她一眼，竟回了身开始慢慢往林中走去，嘴里仍自说自话道：“但即便如此，世人依然多有为寻此镜而不择手段甚至堕身成魔者，数百年来意欲闯入天界夺取神镜者有数十人之多，最终到得藏镜所在的亦有三人，只是他们全都未能如愿得到那面镜子，因为他们不知天帝已将此镜化作小池深藏于御花园之中……”
　　凌窈窕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心脏又猛然跳动了一下。
　　“……其实那小池好认得很，若是有缘之人，入水之后水面必生莲叶，莲叶越是茂盛，说明此人与神镜的渊源越深，所能从神镜得到的答案也就越多……”
　　难道……
　　听着大狐狸越来越模糊的话语，凌窈窕忍不住扫了一眼身边碧绿的莲叶与多不胜数的花骨朵。
　　难道这狐狸竟是在告诉她，这一潭池水就是能回答她问题的神镜？但……但她该如何对这一汪浅水提问？这水，又如何能给她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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