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忧草

　　翟蒙虽是睡着，口中却始终喃喃自语，头上也冒出细细汗珠。萧萧拿了毛巾轻轻拭了，见翟蒙眼角又流下泪来，显是梦见了什么伤心之事。

　　“蒙哥哥，蒙哥哥，等等我啊！”“小若，你快点儿啊~~~”
　　芳草青青，阳光明媚，一个扎小羊角辫的小女孩正使劲的追着前面被自己喊作蒙哥哥的男孩，小脸红扑扑的挂着几滴汗珠。“小若，再不快点儿就迟到了，又该被夫子教训了！”八岁的翟蒙一边跑，一边回头对六岁的小若喊。“哎呦！”小若脚下一滑，整个儿扑倒在地上，看着翟蒙，嘤嘤哭了起来。翟蒙一见忙跑回去，扶起小若，轻轻揉了揉她摔着的地方，“小若不哭，一会儿下了学，蒙哥哥给你买糖葫芦好么？”小若破涕为笑，却仍旧抽抽噎噎的说道：“蒙哥哥说话算数，咱们打勾勾！”翟蒙伸手道：“打就打！”两只小手勾在一起，笑声传出很远很远。

　　午后课堂，知了叫的人心烦，夫子早已昏昏欲睡，十四岁的翟蒙拿出弹弓，捏了纸团儿，朝窗外的小鸟打去，不成想手一松却失了准头，直打到夫子的帽子上，学堂顿时一阵哄笑。夫子敲着桌子，咳了两声道：“翟蒙，你把今天的功课背一遍听听！”翟蒙只得慢慢站起，还不忘冲坐在旁边的小若做个鬼脸。小若捂嘴偷笑，拿手在脸上画着羞他。翟蒙合上书，背道：“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蒙哥哥，以后我不能来上学了。”十三岁的小若哭着道，“爹爹升了翰林院学士，要往京城去了，往后再也见不到蒙哥哥了。”翟蒙急道：“那还回来么？”小若哭道：“不知道，蒙哥哥要好好保重！”
　　马车越行越远，直看不见了，翟蒙仍站在原地，呆呆看着。耳边似乎还响着小若的哭声：“蒙哥哥，保重啊！”

　　莺飞草长，又是三月时节。“蒙儿，你已到弱冠之年，也该去博个功名。明日随我到庙里烧柱香，且问上一卦。”翟母扶着暖玉道。庙里香火鼎盛，翟蒙嫌气闷，独自到院子里待着，身边缓缓走过一素衣女子。翟蒙只觉心头一震，忙望过去，那女子却也停了脚步，回过身来，体态幽雅，眉目如画。翟蒙惊喜道：“你是小若！”“蒙哥哥！”那女子也喜极而泣。两人细述别情，原来小若之父调回原籍，竟携了家小搬回来了。

　　“碧海无波，瑶台有路。思量便合双飞去。当时轻别意中人，山长水远知何处？”小若手拿翟蒙写来的信出了半天神，提笔写道：“花不尽，月无穷。两心同。此时愿作，杨柳千丝，绊惹春风。”从此，小若家后花园门常悄悄开了，两人花前月下不知许了多少盟誓。

　　“林大人，那翟家公子一表人才，家境也好，您看……”媒婆陪着笑脸好话已说了一箩筐。那林大人怒道：“你不必再说，我堂堂翰林学士家怎可招一白丁女婿，就叫他死了这条心！”“爹！”小若冲出来道，“女儿求您再想想……”林夫人忙站起来道：“小若，这是成何体统，还不快进去！”不由分说，带着丫鬟把小若架了回去。

　　被拒了婚后，翟蒙日日苦读，一心进京赶考，好在高中后可以迎娶小若。“翟公子，我家小姐让您去一趟！”却是小若的贴身丫鬟翠儿来了。算算日子也有月余未见小若，翟蒙兴冲冲的赶到后花园，只见小若眼圈儿红着，人也瘦了一圈。“小若这是怎么了，出了什么事？”“蒙哥哥！”小若一头扑进翟蒙怀中，半晌，小若擦了眼泪，背过身去，缓缓的道：“咱们以后不能再见面了，你就把我忘了吧！”翟蒙立时惊呆，“为何如此说话！到底是怎么回事？”小若眼泪又流了下来，“户部侍郎柳大人的公子来提亲，爹爹已经答应了。”翟蒙倒退两步，苦笑道：“难道你也答应了么？”小若哭道：“你明知道，我心里只有……”翟蒙道：“那就跟我走，咱们一起走的远远的，再也不回来。”小若慌道：“我怎可弃父母而去！决计不成的……蒙哥哥把我忘了吧，以后都莫要再见我！”说罢掩面而去。翟蒙悲道：“你怎可如此待我！”眼前一黑，口中一阵腥甜。

　　“少爷别再喝了！”暖玉夺过酒壶，“把酒给我！”翟蒙喊道，见暖玉执意不给，翟蒙踉踉跄跄的走出门去，口中嚷道：“那我出去喝个够！”
　　街上传来震天的鼓乐声，翟蒙揉揉眼睛，迎亲队伍的红色恍的人眼疼。“这是林大人家嫁女儿啊，好气派啊！”听到街上人的议论，翟蒙的心好象被掏空了一般，呆立了半天，待迎亲队伍走的远了，却又拔腿急追，口中喊道：“小若，不要走……”

　　“小若，小若……不要走！”翟蒙惊醒坐起，头上冷汗涔涔。萧萧喜道：“翟大哥，你醒啦！”屋内昏暗，桌上烛花爆了几爆，萧萧一脸的关切之色。翟蒙猛然记起这是在寒梅山庄，心下谦然，“你一直都守着我么？”萧萧道：“是啊，刚才翟大哥睡着时一直在叫小若。小若是谁啊？翟大哥真的记起从前的事了么？”翟蒙心中一窒，点点头又摇了摇头，“翟大哥想自己待一会儿，你先去休息好么？”萧萧虽还有话要说，也只得答应了。翟蒙呆坐了半晌，小若的影子总是在眼前出现，心中愈加烦闷，一夜间，翻来覆去，总也没睡得安稳。

　　萧萧回到房中也是一宿未睡，不知道翟大哥的过去究竟如何，小若是谁，是他的妻子么？他为什么哭？许多的疑问缠绕着萧萧，心乱如麻，理不出头绪。

　　天还不亮，萧萧实在忍不住，走到翟蒙门前，才要举手敲门，又怕打扰他休息，犹豫了半天，终于去敲，门却开了，萧萧一呆。翟蒙见萧萧在门口，也是一楞，两人同时道：“你怎么……”萧萧尴尬低头，翟蒙忙道：“这么早找我有事？”萧萧抬起眼睛，看着翟蒙道：“翟大哥能告诉我你的过去么？”翟蒙淡淡的道：“我叫翟蒙，是南城人，家中经商。”萧萧问道：“那你有没有，有没有……”翟蒙微笑道：“我尚未娶亲。”萧萧脸一红，咬咬嘴唇，又问道：“那小若是？”翟蒙眉头微皱，“她是我的意中人。”萧萧面上一僵，低了头不做声。翟蒙又道：“去年她嫁了人，可我还是忘不了她。”萧萧抬头道：“那就莫忘，回忆就好了。”翟蒙摇摇头，“我对她用情太深，我想知道她过的好不好，我想等她……你能明白么？”萧萧含泪道：“我不明白！翟大哥为什么要这么傻？”翟蒙苦笑道：“若是动了情，收是收不回来的，现下我心里也是乱的很，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萧萧能谅解我么？”一行清泪顺着萧萧的脸慢慢滑了下来，“我不管你究竟喜欢谁，过去你们到底发生过什么事，翟大哥就答应现在让萧萧陪着好不好？好不好……”翟蒙用手擦了擦萧萧的眼泪，轻轻扶着她的肩膀道：“萧萧，其实你比我还要傻啊。”萧萧道：“我是傻，可我知道自己的心。”说完转身跑开。

　　翟蒙叹息了一阵，又想到自己久未写家书，不知父母该如何着急，连忙修书一封，托人带了去驿站送下。飘然来请，说是燕舞寒有事相商，翟蒙只得匆匆去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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