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千觉

　　又说了大话，我总以为在师父们的眼皮底下，炎荧火不会真的来杀我。她确确实也没有动手，只是动口。

　　“我可以帮你救无朝之主的眼睛，也只有我能救得了他了，不过作为条件，你从此都不能出现在木槿师兄面前，我也不想你死的，毕竟同门一场。可是我没有办法了，不管我做什么，木槿师兄都不肯看我一眼，我甚至去学你，被别人嘲笑也没关系，他还是装作没有看到。或许……只有你真正死了，木槿师兄才会绝了念头，才会看见我。”

　　她眼里流露出伤来，堂堂大弟子，已经如此卑微了，想要的还是得不到，我也被她感触，不自觉难过起来，仿若这一切与我无关，都是别人的故事。

　　“荧火师姐，你其实不必如此，很多事木槿师兄当下看不清，久了他就明白了，而你只需等待，只需相信自己，爱自己，如果你自己都不爱自己，你还期盼谁来爱你。”

　　炎荧火偏过头，斜睨着我，不敢相信我的口中也会吐出这种话，噗笑一声，不再言语。

　　“清寒！”

　　“清寒师父！”

　　山上的琴音戛然止，两声惊呼引我侧目，就见师父弃了断琴，口喷鲜血。我大惊，就要跑去看看师父。才一拔脚，左手猛地被人钳住，炎荧火不知何时手中多出了一把短匕，架在我的脖颈上。

　　我叫道，“荧火师姐，你做什么，先放开我，让我看看师父！”

　　炎荧火丝毫没有放开的意思，短匕更加逼近我的血脉，她狠狠道，“你最好不要动，我不想误伤了你。”

　　翻脸，比翻卷章还快，我已是觉察到了事情不对。为什么长师父出现，为什么师父会答应闯关，为什么炎荧火现在把刀架在我的脖子上。

　　炎荧火押着我上了山，长师父与木槿师兄守着师父，皆是一脸凝重，夕不归安静的站起身来，三弦横琴还是完好无损。是师父败了。

　　夕不归静了静出声，“阿水？”

　　我才一张口，炎荧火又近了近我的脖子，要我不准说话。木槿师兄只瞧了我们一眼，收回视线，盘膝运气为师父疗伤续力。

　　我心里有太多疑惑可却不能出声，长师父缓缓出声，“无朝之主，你赢了。可这不过是下盘棋，你竟将我五行山清寒重伤，这口气，我这五行山之主如何也咽不下！”

　　说着腾身跃至夕不归面前，出掌击向夕不归的要害。

　　“夕不归！”

　　我惊呼出声，为什么夕不归看起来是犹豫的样子，长师父的杀意定是早就被感知了，为什么犹豫还不接招？

　　炎荧火使了使力，逼我别再出声，我看着夕不归伸手一挡，脚步不稳，被推得老远，逼近了山崖。心里恐慌起来，万分害怕。

　　夕不归停在山崖边，单膝伏地，长师父见势追击，夕不归一个侧闪，躲过了长师父。连番闪避已让夕不归耐不住了，提脚顿地，在空上化出月剑，倒置攻向长师父。

　　炎荧火突然喊道，“阿水在我手上，无朝之主，你若伤我长师父，我便一刀将阿水送去给你垫葬！”

　　“无耻——”我小声恨道。夕不归听了炎荧火的话，手上迟疑着竟真的不再主动攻击长师父，尽是被长师父攻击。

　　炎荧火又喊道，“无朝之主，长师父没那多闲余时间与你闲耗，你是要阿水快些给你垫葬，还是束手就擒！”

　　直到此刻，我总算明白，他们的目的是夕不归。恶梦，是从现在开始的。

　　我眼看着夕不归收起月剑，放弃所有抵抗，长师父一掌一掌打在夕不归的心口，像是打在了我的心坎上，疼得逼出了眼泪，炎荧火不让我说话，我哪里还顾得那么多，梗塞出声，“夕不归……夕不归……”

　　可恨我却只能看着，纵使知道炎荧火不会伤我，可木槿师兄已经起身，走来我旁侧帮着炎荧火制止我。

　　夕不归嘴角略有笑意，流出红血，一点一滴，仿佛要滴进我的心底，长师父使力打向夕不归的脖颈，夕不归退了几步，已近了悬崖。如果他再不还手，会是怎样的结果，我不敢去想。

　　不敢想，还是发生了，长师父用尽了全力在最后一掌上，将夕不归猛地击下悬崖，雾气将夕不归满口的鲜血模糊，我只能听到他，最后的话语，“你唤我不归时……很好听。”

　　空上的白羽雁兽遁着悬崖飞去，夕不归不见了踪影，炎荧火与木槿师兄总算将我放开，我奔向悬崖边，却又被木槿师兄一把拉住，“阿水！不要去。”

　　我愤力甩开他，“你们都将夕不归杀了！还会来管我！你们不要我就不要我，为什么要杀夕不归！为什么！你们嗜杀成习了吗！”

　　木槿师兄愧疚的又来拉我，我一点都不想给他碰，他硬是抓住了我的手腕。“阿水，阿水，我们没有不要你，只有这样你才能回来啊，我们只是想你回来，不得不这么做的啊。”

　　他的话将我的哭声止住，我憎恶地看着他，“为什么。为什么我回来，是要由夕不归的牺牲来成全，如果我知道是这样，我宁愿不要师父，不要师兄，不要五行山！”

　　可是我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一切都已经发生，就在我的眼下，我看着夕不归重伤落崖，生死不明，却什么也没做。

　　身心顿觉无力，瘫软在地上，师父缓缓走来，唤我，“阿水。”

　　我笑了声，“你现在唤我阿水了，先前怎么不叫，我现在不需要你了，你就叫我阿水了，虚情——假意！”

　　我一眼未看师父，现在所有人都让我恨，师父还要说，“阿水，我怎么会不要你呢，我不让你回五行山，是因为我知道，西泠告诉我，若夕不归的眼睛治好，他定会回双生城，那时你也会随去，之后你便再也出不来，会死在双生城。师父已经失去雪千了，怎么能再失去你呢。阿水，听话，回来，忘了夕不归吧。”

　　“忘！”我抬起眸恨着他，“让你忘了弄尘师父，你能忘吗。只不过是西泠的一些话，你便将我爱的人害死，你从来都是这么狠心的，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就像当初你送我与雪千下山时。我居然还将你当成信仰。我活该遇到你！”

　　师父俯身欲将我扶起，“阿水，你不要激动，先随我回去吧，过段日子，你就能明白师父的。”

　　我乱舞着抵挡任何人的碰触，大叱，“不可能！”

　　师父叹着气终于不再拉我，长师父却紧随而至。

　　“阿水，你不必怨你师父了，这都是我的主意，你师父事先并不知道，他还想着将你们赶走，就那样过一世便好。可放了你们，万一夕不归想不明白还是回了双生城，你不还是要死，所以我便设下此计，杀了夕不归，一了百了。本想着清寒定是能赢的，到那时夕不归定为重伤，我特意让荧火将你引开，就是不愿让你见到夕不归的死，可没想到是清寒输了，没有办法，只好挟持你，这样我才能将夕不归打死。”

　　“此处悬崖深不可测，那夕不归重伤摔下，定是死了，阿水你就死心，回来吧。我收回将你赶下山的令。”

　　我已经没有力气来应付长师父这番长话了，眼前不停出现夕不归满口溢着血的画面，他在笑，很安详，安详赴死。这一切夕不归定是猜到了一两分，可他还是不挣扎，是因为我说的我不能没有师父吗？

　　我怎么会说出那样的话，为什么他不与我争，如果他争了，我会告诉他的，比起没有师父，我更害怕失去你，你一定要一直在我身边。

　　他说我想要的，他定让我如愿，便是这般让我如愿的吗，他一定不知道我最想要的是他的陪伴，因为我没说，所以我失去了夕不归。没有了他，我还活着做什么呢。

　　我缓缓起身，朝悬崖走去，木槿师兄在我身后喊道，“阿水，你要做什么，不要做傻事！”

　　我的眼里空若无物，“这怎么会是傻事？我答应过不归，他在哪里，我在哪里。我要去陪他，他一个人，看不见，会很麻烦的。”

　　木槿师兄一把扯住我的手，“夕不归修为高深，也许并没死，可你下去就定会摔死，不要去，万一夕不归回来了，找不到你怎么办？”

　　我也想着，哪一刻我一转身，就能看见夕不归又出现了，可是还能吗？每次都是他来找我，我也想，找他一回。我推开木槿师兄，他不能伤了我，只能任由我。

　　我转过身来，背后便是悬崖了，看着那四个满口为我着想的人，轻声道，“你们说不归可能没死？那我跳下去也可能没死。不要记着我了，你们的阿水，早就死在双生城，死在你们心愿的地方了，阿水没有回过五行山，没有恨过任何一个人。”

　　言尽，闭眸，倾倒。

　　我想做的事，终于没有人再来拦我，五行山的风掩过了别人的呼喊。我要见到我朝想暮想也想不够的人了，嘴角不禁扬起。

　　只有到了最苦痛的边缘，才能看清，我真正最想要的，一直未变。只是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被上天眷顾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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