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梦红楼之环于九重

　　过了几日便是端午了，各家各户忙着收送粽子。那天一大早，周瑞家的就亲自带着丫头们到偏房分发粽子。待到大房的粽子送来了，周瑞家的检查了一下，找到那份下了药的单独挑了出来，又抓了几个好的拿盒子一块儿装了，往正房走去。

　　王夫人正坐在外间安安稳稳的喝茶，见周瑞家的来了，开口问道：“东西都准备好了？”
　　周瑞家的拿手微指了指盒子，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儿，大奶奶李纨带着几个小姐过来了，王夫人等他们请了安，便让她们都坐下，对她们道：“去年元丫头说大太太那儿做的好粽子，今年大房那边就多送了些过来。如今你们姐姐已经被宫里头选上，前几日宫里还派人出来，把抱琴也接了去。以后她怕是再也吃不着家里头的粽子了．．．．．”说到一半，便哽咽着无法在说下去了，只拿帕子拭着泪，好半天才回转过来道：“不说这个了，今儿这粽子才刚蒸出来不久，还热着呢。我让她们先端了来，你们也尝尝！”

　　王夫人说得伤感，这大节下的，大伙儿都不好应的，探春想到大姐姐心里也难过，忍不住安慰道：“大姐姐入宫之前最挂念的便是太太了，若是知道了太太为她伤神，心里别提会多难受了！今天过节，太太就算是替大姐姐想想，也要多高兴高兴，免得大姐姐为太太挂心。咱们是一家子来着，既是大姐姐爱吃的，咱们就替她多吃几个。吃了这些好的，以后我也学着做上，将来等大姐姐回来了，我亲手给她做更好吃的！”

　　王夫人听了，眼眶微红道：“你这傻孩子就是心眼太实，让人心里烫贴，有这份心就足够了。你大姐姐不在，亏得你还在我身边，让我有个慰藉。等那天你大姐姐回来，说不定你都嫁人了！”探春听得王夫人这样说，羞得耳都红了。大伙儿见了，都很识相地转移话题，开口打趣她。

　　这周瑞家的看到大伙在说笑，忙从盒子底层取出一套七色的盘子来。每个盘子也不见有什么精致图样，只是那一个一个的颜色都不一样，叠在一块儿像是那天上的彩虹一般，瞧着好看，连配着的筷子都是一色儿的。

　　大奶奶见了，瞧着新鲜，忙开口道：“这盘子看着倒有趣！”

　　周瑞家的心里有鬼，听了她的话盘子一歪就把个粽子抖了出来，忙捡了起来放在一旁，对李纨笑道：“奶奶有什么是没见过的，今儿这套碟筷也不是什么稀奇物件，就是颜色瞧着鲜亮些，哪里就稀罕起来了。若是奶奶喜欢，过些日子，我再给奶奶也送上一套！”

　　李纨听她如此说，才知道原来这套碟子是她进上的，忙道：“周姐姐事儿多，什么时候有空，再给我捎上一套来了，我在这里先谢过了。我也不爱那些精细物件，就爱这样瞧着朴实大气的。这也不是给我用，兰儿这么大年纪的孩子正是爱这种鲜亮东西的时候。吃饭的碗也必是要又小巧又带色儿的他才肯安生吃饭，可真是个古怪的。我如今正舍了脸面四处给他淘换这些鲜亮物件呢！”

　　大家听了都笑将起来，周瑞家的也笑道：“我当是什么呢！既是兰哥儿爱的，等今儿事都忙完了，我就回去给兰哥儿找上一套这样的杯碟来，保管又小巧又漂亮的。大奶奶也太婆妈了些，哥儿吃饭的物件呢，哪能等有空了再去淘换的。”一边说着一边把装好的粽子递给一旁的丫鬟。

　　旁边侍立的丫鬟们接了粽子，各自走到主子们跟前，将粽子都剥好了，再递上干净的筷子才退到一旁。

　　王夫人等正吃着，贾环捧着一束花儿进来了，见她们正吃着粽子，忙上前把花递给王夫人道：“太太，我今儿到园子里玩，看着花儿开得好，摘了些来送给太太装饰屋子。太太也赏我些粽子吃吧！”说话间，带着笑脸盈盈，十分讨喜的样子。

　　王夫人放下筷子，看着面前那一束用被剔掉了杂叶的藤枝儿扎起来还带着水珠儿的鲜花儿，再瞧瞧眼前对他笑得毫无防备的小脸，心脏狠狠的抽了一下。好半天才回过神来，接过贾环手里的花，让周瑞家的也给他装上一碟粽子，拉了他在怀里坐下，慢慢地给他剥了粽叶。贾环也不在意，老老实实地坐了，他在王夫人这儿早不知吃过多少好东西了，如今王夫人亲自给他剥粽子还是头一遭，这感觉很新鲜，连宝哥哥都很少会被这样抱着呢，想到这，他笑眯眯得坐在王夫人怀里，眼巴巴地看着她的手，就等着吃粽子。

　　这粽子剥得再慢也有剥完的时候，贾环见粽子剥好了，接过丫鬟递过来的筷子就要往粽子上插。刚要戳上去，只听外头走进一个小丫头道：“太太，二门上当班的小厮说，外头老爷叫三爷出去！”

　　贾环听了忙放下筷子，从王夫人怀里跳了下来，对王夫人道：“太太，老爷叫我呢。我先出去瞧瞧，太太把粽子给我留着，一会儿我回来再吃！”

　　王夫人闻言忙道：“不着急，等老爷那儿的事完了，你再回来。东西都给你留着呢，没人跟你抢，快去吧！”

　　贾环听了赶紧出去了。别人不知道，其实王夫人在听到那丫头叫太太的时候就已经脱力了。贾环一走，王夫人就软倒了身子，只能靠着椅子的扶手撑着身子，亏得屋内众人都未发现。

　　王夫人在椅子里坐了一会儿，全身的力气才渐渐地回到身上。这时，刚好王府派来给贾府送节礼的婆子们来了，王夫人忙打发李纨她们回去了，自己带着周瑞家的逃慌似的出去看王府送的东西。

　　这里，贾环急急地到了外院，才发现他爹找他也没甚要紧事儿。只是他爹最近事儿多，好久没考较他功课了，忙忙地把他叫了来就是为了要问他功课的。

　　贾环怀着对粽子的思念，快速的把他爹问的问题都答了。他爹对他的表现也还满意，大手一挥，放了他一马，让他回内院吃粽子去。

　　这来来回回的，过程太过迅速，以至于环儿都走到二门了，还一脸茫然地想着他今天到底是出来干嘛的啊？

　　呆了一会儿，他惦记着太太屋里的粽子，就又进了二门。他出来的匆忙，身边也没个人跟着，这会子回去就只有自己一个人走了。正往王夫人院子方向行去，走着走着，他突然觉得很奇怪，往日里虽然太太对他也很是和善，但从来不曾抱过他的。今儿个这是怎么了，不仅抱了他，还亲自剥了粽子给他吃。想了一会儿，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也就不再纠结了。

　　抬起头来，忽得发现荷塘边上的荷花叶上冒出了一朵花骨朵儿来了。虽然只有一朵，但也够让贾环惊奇的了。这才几月啊？荷花都长出来了。

　　贾环忽地想起，今日只送了花给太太，还没给他娘挑花呢。正好把这一朵弄了去，又新鲜，又漂亮，正好送他娘亲，比给送给太太那份还要好。这样想着，他左右看看，没人，很好！贾环忙跑到荷塘边上要去够那朵荷花。他短胳膊短腿的，够了半天也够不上，又怕掉下塘子里去，便想从附近找跟树枝之类的东西再回去捞。谁知刚要转身，竟感觉到后头有人推了他一把，他还没反应过来，就掉进荷塘里去了。

　　贾环在荷塘里扑腾了几下，不仅没扑腾上来，甚至还往下沉了一点儿。呼吸渐渐变得困难起来，恐惧感也在一点点扩大，心脏随着身体一点点往下沉。手脚并用的使劲儿往上蹬着，嘴里灌了几大口的水，终于让他蹬上来了一点儿。吸了点儿空气，还来不及喊声救命，就又沉了下去。如此反复几次，每次都只能吸一点儿空气，喊又喊不出声儿来。水塘的边上都是湿漉漉、滑腻腻的青苔，他也无法移到岸边爬上去。到了最后一次，贾环觉得如果这次他再没喊出来，那一定会死在荷塘里头了，也许到了荷塘清淤的时候，他的尸体才会被找见。这样想着，他拼了命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挣出水面，喊了声：“救……”就又沉下去了。

　　贾环今日出去的太久了，都到晌午了，跟在他身边的人都回来了，也不见他回来。听说是被老爷叫了去，奶姆不放心让他一个人，就带着人要去二门口接他。不想走到半道上，却听到贾环那一声微弱的喊声，虽然小声，但还是被把疼他入骨的奶姆听到了。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正好看到她儿子正在往下沉了。

　　奶姆吓得魂飞魄散，也顾不得许多，就往水塘里环儿沉下去的地方跳了进去，要把孩子救上来。奶姆生长在北方，自己也是个不会游泳的旱鸭子，在水里挣扎着抓住了环儿就要把他往上托。

　　丫鬟们都吓傻了，这时不知谁喊了一声“救人啊！”大家一下子醒过神来，一窝蜂四处乱转找人来救。

　　等人来了，众人一阵忙乱才把贾环和他奶姆救上来。贾环一上岸，众人才发现他手里还抓着半朵荷花苞儿，都被他抓烂了。如今他就像那被抓烂的荷花苞似的，早已是出气多进气少了。

　　奶姆被捞上来后，猛烈地咳了几声，把呛在喉咙管里的水都给咳了出来。一缓过来，就爬过去抱起贾环一阵猛摇，一边摇，一边拍着他的脸道：“哥儿，哥儿！醒醒啊！”喊着喊着，泪水就顺着塘水往下滴落。

　　贾环被剧烈的摇晃震得把喝进去的水吐了一部分出来，猛地咳了几下，才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不一会儿就因为脱力又昏了过去。

　　奶姆见他醒了，才要笑的，不想他转眼又昏了过去。心下一沉，忙对众人大喊道：“都别傻站在这儿，快，请大夫，快去找太太请大夫来啊！”说完，抱着贾环，摇摇摆摆地站了起来。也不知她哪儿来得力气抱起他，还没站稳便跑了起来。

　　这里，王夫人打发了王府的人回去了，带着周瑞家的回了正房。一进屋子，见桌上放着的那碟剥好了的粽子不见了，王夫人心里一阵乱跳，忙叫了屋里唯一的一个丫鬟彩云过来问是谁吃了。

　　彩云也不知太太这是怎么了，一碟粽子而已，谁吃了又有什么要紧的。虽这样想着，也只得老老实实地说：“是二爷吃了！二爷从老太太那儿过来，说是早饭没好好吃，这会子饿了。见桌上放着剥好的粽子，拿起来便给吃了，吃完就去大奶奶那找几位小姐去了。”才一说完，王夫人“啪”的一巴掌扇了过去，牙齿不住的上下打颤，整张脸都扭曲了，拉着她的头发，声音像地狱里的恶鬼一样，寒渍渍地问道：“谁吃的？你再说一遍！”彩云见了王夫人这样，吓得眼泪都出不来了，只停在眼眶里打转，哆嗦着道：“二爷吃的．．．．．．”

　　周瑞家的一听，眼前一黑，早已栽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王夫人大叫了一声，推开彩云冲了出去。刚跑出院子就在外头遇到正往回走的宝玉。王夫人一把推开宝玉身边的众人，拉了他过来，疯了一般，声泪俱下地把手指伸进宝玉嘴里，压着他的颈子不断地对着他喊道：“吐出来，快吐出来啊。儿啊，你倒是快吐出来啊！”眼见着宝玉不肯吐，王夫人急得抱着宝玉绝望地嚎哭。

　　众人见王夫人从内里冲出来，对着宝玉就是这番动静，皆惊得没了动作。等回过神来，一齐手忙脚乱地要去拉开王夫人。

　　正闹得不可开交，只见远远跑来一个丫头，边跑边喊道：“太太，太太，不好啦！环哥儿落水啦！”

　　王夫人听了那丫鬟的话，不可置信的回过头看着她，只听那丫鬟又说了一遍：“太太，环哥儿落水了！太太快让人去请太医吧！”

　　王夫人这下骤然清醒过来，嘴里喊道：“对了，太医！快去请太医，都别耗在这儿。到外头去，告诉老爷，让人拿了老爷的帖子把王太医、李太医都请了来！不只环儿，宝玉也病了！”

　　大伙儿本不放心把宝玉放在王夫人这儿，但见这会儿王夫人神色清明，与往日无异。况又说到宝玉病了，众人一下子都以为知道了王夫人刚才失态的理由。

　　这下子也不敢耽搁，众人分做三拨，一拨帮着王夫人抱着宝玉进去，一拨赶着出去找老爷请太医，最后一拨立马跑去找贾母报信。王夫人着急宝玉，也没想到把给老太太报信的人拦下。

　　这会子功夫，太医没赶来，老太太先带着人过来了。

　　一进门就满面寒霜地问宝玉怎么样了。王夫人披头散发的哭着，也不能把实话告诉了老太太，只好先把事儿都推到周瑞家的身上：“有人让周瑞家附近的孩子给周瑞家的带话，说宝玉要不好了。我刚才和她出去，正好周瑞家的人来传话，媳妇在一旁一字不错的都听见了。当场就吓得六神无主，周瑞家的也给吓昏了过去，现在还搁外头地上躺着呢！媳妇如今也不知道宝玉到底怎么样了。”说着，拿帕子捂着脸，哭得都站不住了，只能由后头的丫鬟扶着。

　　贾母听了唬了一跳，嘴唇动了动却也没说出什么来，走向宝玉躺着的床榻，一脸慈爱的摸着宝玉的脑袋，问他觉着这么样了？

　　宝玉被今日这一番动静闹得头昏脑胀，这会子被人驾着躺在床上，正迷糊着呢。见老太太来了，一下子找着了主心骨，忙要坐起来，嘴里答道：“老祖宗，我好着呢，没哪儿不舒服！”

　　贾母见了，让宝玉躺好了，也不多说什么，只和众人一块儿等太医前来。

　　两位太医到后，王太医被贾政领来了王夫人这儿，李太医由贾琏领着去了赵姨娘那儿。

　　贾政带着人进来时，贾母等都已转到了里间等候。王太医给宝玉诊了脉，细细看了看他的脸色，又在那小手腕上摸来摸去，愣是没摸到哪儿有毛病，只得到：“孩子身子并无大碍，只是今儿过节，怕是饮食无忌，有些个积食之症，开几帖药清清肠胃也就是了。若是公子不喜药食，净饿几天也是行的。”

　　贾政听其所言不放心的问了一句：“老世伯，这孩子真没大碍？”

　　太医听他这么问，像是在怀疑他的医术似的，心内有些恼怒。但思及两家从他家老太爷起就是交好的，他这么问也定不是有意的，恐怕真是有什么事儿。想着就又给宝玉诊了一回脉，还是什么事儿都没有。无奈之下，只好拿了太医的万金油出来，把一切归于体虚，道：“这要入夏了，孩子娇养在内院，怕是有些个体虚之症，但你这样人家，好好调养一阵子也就好了！”

　　贾政闻言放下心来，请了太医出去，等开了药方，又让人送了太医回去。

　　这里，贾母王夫人等听了太医的话，也松了口气。贾母看宝玉无事，便要带了他回去。临走前回过头对王夫人道：“等周瑞家的醒了，你让他过来我这儿一趟。”说完就带着人回去了。

　　周瑞家的醒后，王夫人对她说起这事儿，主仆俩都庆幸不已。但转念一想，会不会是那粽子给人放错了地方，让别人吃进去了。等过了几天，也不见各处收了粽子的人家有何反应，她们也就放下心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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