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的擦肩

　　距离暑假也就一个多月的时间了，一切都很顺利。沈云淇听说周康的妈妈手术很成功，他们也都参加完了中考，成绩还没出来，不过据周康说考得还不错。

　　沈云淇大半时间放在学习和新项目的准备上，不过她空闲时间多了个新去处，李行远的家。去过几次之后她很喜欢李爷爷，老人家睿智而风趣，博学多才，而且开朗乐天。她过去的时候会帮李爷爷给阳台的花浇浇水什么的，翻阅李爷爷收藏的书籍，然后和他一起喝茶聊天。

　　李行远好像有些忙的样子，听李爷爷说他最近在排演新的剧，还有些别的工作。她并没有在李行远家里见过他几次，偶有的几次也因为时间晚了比较匆忙没有聊些什么。看李行远的样子好像有些疲累，也难免，再不重视学业他也是个考生。所以当听说中考结束之后，她不禁为李行远松了口气。

　　这天沈云淇正在实验室看书，刘瑞明推门进来，走到她桌边，“云淇。”

　　沈云淇抬头，然后起身，“刘老师。”

　　刘瑞明递给她一个文件夹，“这是你们那个论文的最终稿，已经勘正过了，申报的话要你们几个参与人签名，然后报批系里，你拿给大家签过以后送我办公室里来吧。”

　　沈云淇点头，“谢谢老师，我弄好了给您送过去。”刘瑞明说完就出去了。

　　沈云淇坐下打开文件夹，心里那么喜悦，这是她第一个从开题参与组织的项目，也是第一次她的名字会被列在论著人的最前面。她打算好好仔细看一遍，然后再去拿给其他人。

　　一行行读下去，沈云淇脸上的喜悦更盛，每一个文字都看起来那么亲切。直到翻到最后一页的申报表，她脸上的笑凝住了，她愕然了几秒，然后合上文件夹，起身出了实验室。

　　站在系办公室门口，沈云淇抬手，然后顿了一下，还是敲了下去。里边传来声音，“请进。”她推门走了进去。

　　进门后环视一下，办公室里只有刘瑞明一个人，她就走了过去。

　　刘瑞明看到是沈云淇，轻叹了口气，然后微笑，“云淇，有什么事么？”

　　沈云淇深吸一口气，然后把手里的文件夹轻轻放在桌上，“刘老师，为什么？”

　　刘瑞明看她的样子，然后指指一边的椅子，“你先坐下说。”

　　沈云淇没有动，只是站在桌边直直看着刘瑞明。

　　刘瑞明无奈地揉揉额头，“云淇，我知道你觉得这样不好，我也是没办法，系里是这么安排的。”

　　“安排？”沈云淇冷冷地说，她觉得自己心里的火就要压不住了，不自觉握紧了拳头。

　　刘瑞明看她的样子，只能极力安抚，“云淇，这个其实对你也没有什么影响，也不会影响其他同学的署名次序，只是多加一个人而已。情况其实你也多少是知道一点的，我也是没办法，希望你可以体谅一下。”

　　沈云淇咬咬唇，她不是没听说过这样的事，当时觉得不可置信，没想到居然会亲身经历，她想了想说，“刘老师，如果赵波可以在这篇论文上署名，那我现在发表的论文至少得有五十篇以上了吧。”

　　刘瑞明叹气，“我知道你说的对，云淇，不过这件事是杨主任亲自找我说的，我是实在是没办法。”

　　沈云淇低低说，“刘老师，我想我一时不能接受，我先回去了。”然后转身打算出去。

　　刘瑞明站了起来，“云淇。”

　　沈云淇站在门口回身，看着刘瑞明，“一开始就是算好的吧。”她轻声笑了一下，“让赵波进这个组，对吧。”刘瑞明没有回答。

　　沈云淇没有再说什么，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出办公楼，沈云淇抬头看看天空，低声说，“今天的阳光好像有点刺眼呢。”

　　沈云淇两天没有去学校，她心里很乱，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才好。到了第三天她觉得自己这样实在是个逃避的行为，于是就过去了，一路上几次停步不愿前行，最终还是硬着头皮进了实验室。
　　进了实验室就看见了自己最不想看见的人，赵波靠坐在门口的桌子上，正和实验室几个同学聊着天，欢声笑语不断。

　　沈云淇就当做自己什么都没看见听见，径自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可是没等她坐定喘口气，赵波就走过来了，他笑着说，“云淇，晚上大家一起去聚会吧，这一段事情终于告一段落，也可以喘口气了。”然后听到实验室里此起彼伏的附和声。

　　沈云淇看着赵波脸上那云淡风轻的笑容，她忽然觉得这世界如此的荒谬，她笑了笑，“不了，晚上有约了。”说着收拾起东西打算离开，今天或许就不该来这里吧。

　　走了几步身后传来赵波的声音，“是不是太不给面子了？”

　　沈云淇转身看向他，“原来你还会看重面子？”

　　赵波火了，“你什么意思？”

　　沈云淇轻笑，回头就走，连句话都懒得再说。

　　走了一段听到身后有人喊她的名字，她回头看，是李晓周。

　　李晓周跑到她面前，喘了两口气后说，“云淇，你走的还真快。”

　　沈云淇笑笑，“李师兄，有什么事么？”

　　李晓周看看沈云淇，然后叹口气，“云淇，我说你别生气，别和赵波硬着杠。”

　　沈云淇笑了，“为什么？他有三头六臂能吃了我么？”

　　李晓周无奈，“看你这性子。事情我大概也知道，这种事情其实多了去了。而且也还算好，赵波不过署名在最末罢了，你就忍忍吧。”

　　“为什么？”沈云淇眼里投射出迷惘，“我没有办法明白。我进这所学校第一天的时候听的开学典礼，求知务实，智达行知，我一直以为这就是这所学校的灵魂。现在这一切又算什么，算什么？”沈云淇说到这里眼里都闪着泪。

　　李晓周看着对面倔强抬着头的女孩，心里锐痛，这样的残酷让她面对未免太早。他低声说，“云淇，等你渐渐长大了，你就会知道，这个世界没有想象中那么美好，我们常常不得不把自己的头低下去，才能继续往前走。”

　　沈云淇眼里的泪流了下来，她不是不明白。只是看着别人的生活就像看一部电影，惊叹或者哀婉都只是戏，自己的人生，才知道不是可以按一下遥控器就能关掉那些不想看的镜头。她转过头，不想让别人看见自己的软弱。

　　李晓周轻轻拍拍她的肩膀，没有再说什么。微风轻轻吹过，路边的树叶沙沙地响，成长的过程或许就这样伴随着迷茫和痛楚吧，李晓周轻轻叹息。

　　沈云淇在图书馆呆了大半天，到傍晚时分才回到家。父亲沈端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没见母亲在家。沈云淇问，“妈妈呢？”

　　沈端说，“今天东区那边有个会，她得晚一点回来。”

　　沈云淇点点头，打算进屋把东西放下，沈端说，“淇淇，来这里坐一下。”沈云淇看看父亲，然后走过去坐下。

　　沈端说，“淇淇，今天晓周来过家里。”

　　李晓周？沈云淇心里沉了一下，“什么时候来的？”

　　“刚走一会。”

　　“嗯。”

　　沈端叹口气，“淇淇，我想问问你怎么个打算。”

　　沈云淇想了一下，“我还没想清楚，爸你怎么看？”

　　沈端沉默了，过了良久才说，“淇淇，我不好给你下决定，只是这个事，牵扯的事情比较多，你还是慎重一点。”

　　“什么叫牵扯的事情比较多？”

　　“晓周来了以后说的，你们系主任和赵波的父亲是至交，所以可能请托关照了。还有一层，你们刘老师最近在评副教授，所以。。。”

　　“所以什么？”沈云淇觉得事情越来越往荒唐的方向走去了，居然扯到职称评定上去了。她觉得屋子里也感觉憋闷地慌，看着父亲左右为难的脸也觉得难受，于是站起身抓起包包，“爸，我想出去走走。”身后传来父亲的喊声也没有停步，就那么冲出了门。

　　踏出楼门沈云淇才发现自己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她站在院子里发呆了半天，然后举步往李行远家走去。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很想念李爷爷温和的笑容和屋子里飘散着的淡淡的茶香。

　　沈云淇手托着头半趴在桌子上，听着唱机里放着的不知名的乐曲，乐曲悠扬清雅，面前摆着小小的茶碗，几根碧绿的茶叶在水中漂浮。

　　“丫头，想什么呢？”她抬头，对上李爷爷笑眯眯的眼。

　　“没什么。”李爷爷没有追问，给她喝剩半杯的茶碗里添了点水。

　　“行远呢？”沈云淇问。

　　“还在剧团排练呢。”

　　“也够辛苦的吧。”

　　“可不是，”李爷爷叹气，“最近一段都起早摸黑的，忙得和我都说不上几句话。”老人语气隐隐有些寂寞。

　　沈云淇眨眨眼，“所以我这不就来陪您聊天了么。”

　　李爷爷笑了，“是的，还是姑娘好，小子都没用。”一老一小笑得开怀，天南海北随性聊着。

　　过了会沈云淇觉得心渐渐静了下来，她想了想问，“李爷爷，您有没有遇到过怎么做都不对的事情？”

　　李爷爷看看她，“我说你这个丫头肯定有事么，怎么，不愿意说？”

　　沈云淇笑笑不答，李爷爷也不介意，说，“好像有时候真的会这样，不过云淇，你会认为世界上会有那种没有正确做法的事情么？”

　　沈云淇低头没有答话。

　　“我不知道你遇到了什么事，不过我想你心里该是明白的，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沈云淇抬头，“我发现并不是对就能去做的。”

　　李爷爷点头，“不错，所以要怎么做需要你自己的决定。”

　　“好像有些难呢！”

　　“那就想想，想清楚再决定。”

　　沈云淇笑了，她想自己的确需要好好想想，也许这也是自己长这么大以来做的第一个决定吧。

　　第三天的上午，沈云淇早早去了实验室，正好赵波也在，她就约了他出来。

　　在学校附近的一个小茶馆坐定以后，赵波手搭着椅背笑道，“没想到云淇妹妹还会主动约我出来。”

　　沈云淇微微笑，“我想总是该和你谈谈的好。”

　　“好啊，我也是很想和你谈谈的。”

　　沈云淇对赵波的挑衅并没有在意，她直视着赵波的眼睛说，“赵师兄，我希望你可以撤回署名的申请。”

　　赵波脸上的浅笑消失了，惊愕地看着沈云淇。沈云淇只是端坐着，静静看着他，等着他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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