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觞）酒狂（初稿）

　　从安陆出来，他一路走到琴川，路过了茶摊。
　　他还记得这摊子。九年前那人就坐在这摊子的角落，眯着眼睛，翘着头，静静听着说书老汉讲这花花世界。却不知自己已经成为他人眼中的风景。那时候他们刚刚从昆仑山上下来，因秦淮古镜一事，两人都有些郁郁寡欢。自己就是站在远处，看着他坐在茶摊边上，安静地等着。
　　那一刻，心中，竟会觉得宁静。

　　有点口渴，他便付了一壶茶的钱，坐在了角落。
　　“……那时柳沐风定睛一看，竟是一位手持重剑的大侠。只见那大侠单手持剑，用力一劈，大喝一声‘怪物莫跑’，便将那魔怪砍倒在地。柳大侠心下惊奇，连忙问那人姓甚名谁，不不料那人却也像是怪物一样，蓦的消失在狂风暴雪中了……“
　　他心思一动，轻声问身旁听得津津有味的路人。
　　“这是讲的哪一出？”
　　“哦，是柳沐风寻仙问道，刚上昆仑山的那段。”
　　“那故事里面的那个人……”
　　“谁知道是谁啊，是人是鬼，是仙是妖的……”被他打扰着听书，那人没好气地说道。
　　“……多谢。”
　　他对那人轻轻点头。听到那说书人已经说到了柳沐风见到一位鹤发童颜的道长云云，勾起一丝笑。
　　不知那时那战，是否也有说书人如此口沫横飞夸夸其谈。而他与他，都是只是英雄身边的配角罢了。于他们来说，是生死，却也不过是凡人口中茶余饭后的谈资。
　　他在茶摊坐了许久，却觉得十分无趣，有些寂寥。便起身离开了。

　　然后他听到有人迟疑叫他的名字。

　　“少恭……？”

　　他无可奈何地回头，微微拱手。

　　“方小公子，好久不见。”
　　他已不再叫他小兰。那总是长不大的孩子已经长高了不少，眉眼间褪去了少年人的秀美，显出几分硬朗的男人模样。只是眉目却仍是温润干净的，像是清泉潺潺流过。那曾是他最恨的纯真。
　　没有经历过苦痛，没有经历过生死别离的虚假。
　　可是当再见到，他以为他会改变些许，然而这孩子眉眼间沉淀了沉稳，却没有丝毫的阴翳。
　　他竟迷惑了。

　　“你……还活着？”方兰生怔怔地看着他，问道。
　　“嗯，不然方小公子以为，站在你面前的，是谁？”欧阳少恭勾起了一丝浅笑，望着他。朗朗乾坤之下，这人熟悉又陌生的浅笑，会让人恍惚间以为，两年前发生的事情，不过是一场虚空大梦。少恭还是少恭，而二姐，还在家里等着自己……
　　不曾相识过女妖怪，风晴雪，尹千觞，不曾相识过木头脸，还有襄玲……
　　他看到方兰生咬牙，握紧了拳，心中有些开心，却听到方兰生低声哑着嗓子问道：“少恭，你究竟……是怎么了？”
　　欧阳少恭一愣，有些茫然迷惑。

　　我怎么了？
　　我……一直都是这样子。
　　看不惯你日日扯着我的衣角对我微笑，目光干净得不然一丝杂质。我想看你痛苦难受，想让你知道什么是人间至苦什么是痛不欲生……
　　我想让你痛苦，想让你知道人世的真实。

　　他们两人远远地站着，身边有行人来来往往，或有人投来诧异的目光，却也不曾停留太久。
　　兰生低着头，像是强忍着内心的痛苦：“我这几年……一直都在想，一直都想不明白……女妖怪跟我说，少恭其实活了很长很长时间，受了很多很多苦……那少恭你为什么都不同我们说。”
　　“一直都觉得少恭不会是坏人，但是少恭却又害死了二姐……我……想弄明白，少恭为什么要这么做，可是一直都弄不明白……”方兰生喃喃自语着说道，一只冰冷的手却揉了揉他的头。
　　欧阳少恭低头看着他，笑容温和，一如他记忆中的那个人。
　　“既然想不明白，那就不必再想了。”他说，“是是非非真真假假，立场不同所见亦是不同，你等胜之，我一败涂地，无需再多做计较。而我的想法，你即便穷极一生，也是体会不了的。”

　　就是这样。
　　就算你再可怜我，同情我，又能怎样呢？
　　你能纵容我去继续渡魂，或是杀害无辜夺取焚寂吗？
　　既然不能，又何必明白，我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从一开始，就是不同的立场，你我是敌人，无需解释，无需怜悯。

　　方兰生后退了一步，瞪视着他，目光中已经有了几分坚定。
　　“少恭，即使现在木头脸不在了。”他握紧了手中的佛珠，“如果你要再危害人间，就算只有我一个人，也要和你拼了！”
　　他心中觉得好笑，微微摇了摇头，不以为然地说道：“方小公子放心。”那语气中的从容与悠然却也是始终未变，“我这次是来找人，而非公子所想。”
　　“找人？”方兰生讷讷抓了抓头发，“你是在找尹千觞？”
　　欧阳少恭心中一震，缓缓问道：“方小公子……见过他了？”
　　“前几日刚刚见过，在客栈那边，他好像受了伤。也不知今天还在不在。”方兰生爽快地说道，却又察觉到几分不对，“……少恭你……你该不会要去杀……”
　　一丝笑意缓缓爬上他的嘴角，欧阳少恭低沉笑道：“呵……怎么会呢？”

　　“当初在蓬莱，在下可是承蒙千觞大恩。”

　　“连，感激，都来不及呢！”

　　他唇边勾着笑，丢下了仍有些怔怔发呆的方小公子，向客栈的方向走去。

　　尹千觞，你可真是，让我好找。

　　他躺在客栈的床上，昏昏沉沉的。
　　到底是上了年纪，上了一趟昆仑就染上了风寒。他这样想着，自嘲地笑，却带着了胸口的伤。
　　天墉城的都不是好东西。他恨恨地想着。咦，不对，可是恩公红玉他们，却也是天墉城的……
　　于是他又只好笑。
　　活到了这个岁数，居然已经连好人和坏人都分不清楚了。
　　他躺在床上动弹不得，百般无聊，便只有想着这些琐碎的事情打发时间。还好左臂尚能拿着酒壶举到嘴边，也不算是特别难受。
　　直到连酒都喝完了，他闭上眼睛，才觉得火辣辣的痛。
　　如果要是死在这里，那就亏大了。就算到了这个时候，他还是有心思开着自己的玩笑。不过算来算去，倒像是女娲亏得更多一些。

　　这个时候，门外传来了小二的声音。
　　“那位爷已经三天没出门儿了，房间里面安静得很，也不知道人还在不在。”店小二喋喋地说着，“不过那位爷也吩咐过了，如果没有天塌下来的事，千万别去吵他。嘿，您说，扛着那么一把大剑，满身是血的人，谁敢惹啊。”
　　并没有人答话。然后有人推开了门。
　　会是谁呢？尹千觞懒得扭过头去看，只是在心里猜测着。
　　红玉？不，当时天墉一别，她已经说得清清楚楚，少恭一事她绝不会插手。
　　哪怕尹公子你因为这件事情丢了性命，红玉也是不会管的。希望尹公子能谅解红玉的心情。
　　他当然明白，比谁都明白。两年前，他向少恭挥剑的时候，也是类似的心情。
　　方兰生么？千万不要，那猴儿若是来了，只怕光用唠唠叨叨就能让他一步归西。

　　有人走到床边，掀开了帐子。
　　他终于睁开眼睛，看向那人。
　　“千觞，好久不见，近来可好？”那熟悉的面容带着熟悉的笑，望着他，却令人觉得森寒。
　　他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先走吧，我来照看他。”欧阳少恭转身对目瞪口呆的店小二说道。如蒙大赦一般，店小二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还一头撞上了门板。
　　尹千觞默然看着他缓缓坐在床边，将冰凉的手按在他的额上，又抓住了他的手腕。
　　“千觞……还是和以前一样。”欧阳少恭低头，静静地看着他，“从来，都不会照顾自己。”
　　他秀美的容姿从未改变，狭长的眉眼墨黑，笑意盈盈，令人心生亲近之感。
　　欧阳少恭将尹千觞的手放回被中，转身欲起身去拿自己的包裹，却蓦地脖子上一凉，一柄短剑紧紧地贴在温热的皮肤上。尹千觞一手抓着他的肩膀，一手持剑，从背后将他锁在怀中。
　　受制于人，欧阳少恭却是轻笑着说道：“……千觞还是莫要乱动，对身体不好……”他感觉到那人紊乱的气息，握着自己肩膀的手与其说是抓着，倒不如说是撑着才让他没倒下去。
　　“你……这次来，是来杀我还是救我。”尹千觞哑着嗓子问道，眼前一阵昏黑。
　　欧阳少恭轻轻握住了他拿着短剑的手腕，侧了头看他，微笑。
　　那笑容尹千觞无比熟悉，温柔亲昵，令人安心。

　　“千觞，还不信我？”
　　欧阳少恭说。

　　尹千觞沉默了半晌，终于松开了手，重重地倒了下去。

　　无妨，若是你真的杀了我，你自己也活不了多久。
　　失去意识之前，他这样想着，竟觉得，十分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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