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沉

　　John Anderson, My Jo
　　Robert Burns
　　John Anderson, My John,
　　When we were first acquent,
　　Your locks were like the raven,
　　Your bonnie brow was brent;
　　But now your brow is beld,John,
　　Yours locks are like the snow;
　　But blessing on your frosty pow,
　　John Anderson, My Jo

　　John Anderson, My Jo,John,
　　We clamb the hill the gither,
　　And mony a candy day,John,
　　We've had wi'ane anither:
　　Now we maun totter down,John,
　　But hand in hand we'll go,
　　And sleep thegither at the foot,
　　John Anderson, My Jo.

　　约翰·安特生，我的爱人，
　　当我们初次相见，

　　你的秀发乌黑，
　　你的柳眉似黑雁；
　　如今你的眉毛脱尽，约翰，
　　你的鬓发斑白如雪，
　　但是祝福你的满头白发。
　　约翰·安特生，我的爱人！

　　约翰·安特生，我的爱人，
　　我们曾一同登上山岗，
　　多少个快乐的日子，约翰，
　　我们曾共同分享；
　　如今我们必须蹒跚而下，约翰，
　　但我们手挽着手，一同走，
　　约翰·安特生，我的爱人，
　　山脚下同穴而眠，永远相守。

　　第一场雪来临的时候，怡颜正靠着暖气拿着《格林童话》看的津津有味，书是周末在表姐书房里找到的，大概是小时候看过的，扉页已经发黄，随手翻开一页，是那篇《傻小子学害怕》，上边水迹斑斑，疑似是口水的杰作，隐约还能看到巧克力的痕迹。想象幼年的表姐吃着巧克力流着口水晃晃悠悠看傻小子，怡颜也觉得好笑。
　　呆头呆脑，什么也不会，什么也不学的傻小子以为害怕是一种自己完全弄不懂的本领，于是便使尽浑身解数寻找害怕的感觉。装鬼的执事、绞死的强盗、邪恶的黑猫、只有半截身子的鬼魂、面目狰狞的怪物，一切的一切在傻小子眼里只是玩笑，即便是富可敌国的财富和年轻美貌的公主，也抵不过“害怕”的魅力，美满的生活充斥着唠叨抱怨。终于体会到了“害怕”的感觉，始作俑者居然是一桶虾虎鱼。真是个莫大的讽刺，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只合为一桶虾虎鱼铺路造势。人呐，总是不知足，连呆头呆脑的傻小子也不例外，一路错过了那么多的风景，到头来只是为了体验一桶虾虎鱼，终于知道了害怕的滋味，想转身回到原点亦是不可能，终究是前怕狼后怕虎，不敢再前进。
　　怡颜想起南子轩说过，“这个故事告诉我们：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就是你的枕边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有一桶虾虎鱼倒在你身上。所以说，英雄从来是孤独，不愿孤独的只能是烈士。”
　　李想走过来，怡颜正想着南子轩的话微笑，看他一脸好奇地坐下，怡颜又把这个故事讲给了他听，李想也忍不住笑了起来。教室内暖意融融，窗外雪花不断飘落，他看着怡颜微笑的面孔有一瞬间的失神，说不上大的眼睛一笑就会眯成月牙形，让他也不觉得有了种幸福的感觉。
　　怡颜笑够了，卷起书冲着李想，一本正经地说：“李想同学，请问，您是要做英雄呢还是当烈士？”
　　李想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眼神微微一黯，转瞬即逝，又很认真地思考半天，说，
　　“我个人比较喜欢当英雄，当然，我的枕边人一定不会送我一桶虾虎鱼”。
　　．．．．．．
　　“那么，陆怡颜同学，如果是你的话又会作何选择呢？”
　　“嗯，这个，我个人嘛，比较有英雄情结，所以一定会毫不犹豫地选做英雄，如果枕边人泼我一身水，我一定会从此宁愿孤独不要红颜。”
　　他笑笑不再言语，忽然有点惶恐，如果有一天，怡颜发现自己真的可能会泼她一身水，真的会从此宁愿孤独吗？他强按下内心的不安，微笑着鼓动怡颜逃课去看郊区的情侣树，只希望，能够给她留下尽可能多的美好回忆，多到她一定会心软，会原谅自己的过错。
　　怡颜攥着李想仿制的班主任的假条紧张的手心冒汗，保安在校门口尽职尽责地盘查所有进出人员，旁边站着几个逃课被抓的学生，低着头认命地等班主任来领，一顿教训是免不了了。保安看到怡颜和李想过来，没走过来，只笑着冲她点点头，“又胃疼了？”
　　怡颜笑笑，点点头，看保安看向李想，忙说：“这个是我同学，陪我去看医生。”
　　保安收回目光，没看她手中的假条，“那快去吧，小小年纪就胃疼，以后注意身体哈。”
　　“嗯，再见！”
　　几本跨出校门，两人再也忍不住大声笑出来，怡颜笑的肚子疼，弯腰捂着肚子打颤。李想哼一声，酸酸的说：“没想到你这还老幼通吃连保安都不放过啊。”
　　“那是，这人魅力大了挡都挡不住嘛！”
　　从背影看，倒真是怡颜胃疼到走不了路，李想着急想拉她起来，保安即便是心有疑虑看到这一幕后也一定会安安心心地回去继续工作。
　　马路上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雪，车辆走过，开始变成坚固的冰，雪比先前更大了点，覆在光滑的冰上，行走更是困难，表面上一派晶莹剔透的景象，有阳光的地方还会闪闪发亮，生生让人就此迷惑在了祥和的外表之下，忽略了内部早已把摩擦力挫骨扬灰的冰层。怡颜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呲牙裂嘴地狠狠盯着脚下的路。已经是第二次摔倒了，每年冬天下雪都会毫无悬念地摔几跤，这才第一场雪，魔咒已经应验。
　　李想笑着拉过她的手紧紧地抓在自己手里，怡颜有点别扭地挣了挣没挣开，也就不再反对，只红着脸小心地看着脚下的路，不再说话。
　　这是她第一次觉得原来冬天走在马路上是件多么幸福的事情，也是第一次觉得原来时间可以过得如此之快。似乎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就到了郊区，看到了那颗高大粗壮的情侣树，只是普通的桑树，想是有几十年的历史，两棵粗壮的树紧紧缠绕在一起，颇有至死方休之势。树上挂着大大小小的卡片，写满了一对又一对情侣的海誓山盟。信手翻看着小卡片，怡颜想，某年某月的某一天，这里是否有满怀虔诚的男女像自己一样双手合十，用最卑微的姿态祈求此情地久天长，谁的誓言，在这儿见证了沧桑，多年后的今天，他们是否还记得树下的曾经。
　　李想拿出书包里的蛋糕递给怡颜，“吃吧，提拉米苏不加提子，李仪说这是你最喜欢的。”
　　怡颜笑着接过，心里有丝丝暖意涌过，吃一口，忍不住又笑出来，再笑着吃一口。
　　李想笑着刮刮她的鼻子，“看，明明一脸肉笑起来蛮好看的嘛，非要整天冷着张脸搞得跟千年玄铁似的，真怕一不小心就让你给冻成冰雕了”。说完还像是要证明什么似的捏捏怡颜的脸，怡颜笑着把蛋糕扣过去，“李想，敢说哀家是千年玄铁，找死啊！”不过比起南子轩说自己是茅房里一粒又臭又硬的石头，这样的叫法还是多少的满足了她可怜巴巴的虚荣心。
　　箫声响起的时候她有那么一刻的恍惚，恍若时下颇为流行的小说，闭眼再睁眼，已经穿越在某个未知的时代，行走在某个未知的国度。雪花一片片飘落下来，她渐渐的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只是一片箫声欲碎，欲语还休，欲语还休。
　　李想站在树的另一侧，静静地吹着箫，温和的看着她，面容在风雪的簇拥下更显清冷。是了，初见，她就是一副清冷淡漠的样子，恍若与世隔绝又偏偏能一眼看透人的内心。
　　她只是看着李想，谦谦公子，温润如玉，这一刻的他恍若天人。她忽然想起一句话：“一支笔，挥洒着一段剑与士的传奇；一只箫，流淌着一曲欲诉无人能懂的孤高。心如清泉明净，身如浮沉谦敛，随风而逝，羽化登仙”，祸水，不只是红颜的专利。
　　李想拿出不知道什么时候准备好的古琴，看她不解的眼神，笑着指指不远处的小屋子，“这里有人治安，我经常来就熟悉了。”
　　“此处偏僻，不能沐浴焚香，小姐可否赏光，与小生合奏一曲？”
　　略略思索，调音，坐在李想转备好的坐垫上，手挥五弦，《高山流水》从指下流出，李想的箫声也紧随其后，奏高山，奏流水，奏此曲只为知音。
　　她恍然看到，深秋的某个午后，柳枝还看得见绿意，红色的枫叶还未尽落去，两人泛舟镜湖，湖面吹着阵阵清风，他们随船飘进落花深处。一个抚琴，一个吹箫，落叶飞旋，绕在二人身边久久不散。一道斜阳铺在那水面上，波光粼粼。箫声伴着琴声，远近高低，紧紧相随，引来两只白蝴蝶，缠缠绵绵地飞。那一刻，美得只想就此死去。
　　他忽然想到那首诗，“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想起了那片蜀南竹林，身居茅屋，胸怀天下，有伊人眉目清秀，淡雅婉转，时间真的可以就此停住了吧。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的时候，他紧紧搂着怡颜用自己的体温对抗外边的风雪，二人静静相拥，岁月静好，不识魏晋。
　　“小颜，有没有人跟你说过我真的很开心，空谷幽兰，知我者非你莫属，你是我的，解语花。”
　　“嗯”
　　“小颜，以后咱们就在蜀南竹林住下好不好，拜水都江堰，问道青城山，眉黛远山青，幽竹满太虚，茅屋一间，篱笆数径，一条小道，儿孙满堂，我们可以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采菊东篱，带月荷锄归。我们可以琴箫合奏，可以把酒言欢，还可以手谈天下。”
　　“好”
　　“小颜，不管发生什么，都请你相信我真的很喜欢你好不好？”
　　“好”
　　她显得格外安静，明明内心暗流涌动，面上却显得更加清冷，只是静静地盯着眼前的古琴不再言语。一片雪花落在头发上，李想轻手拿下，转而一下下拂着她的头发，满足的叹口气。这一刻的安宁幸福，即便是多年后再回忆起来，他也是不觉得嘴角上扬，原来，我们曾经那么美好，如果再有一次机会，我只愿舍弃一切，只为换你安静的容颜，换我们此时的紧紧相拥。
　　多年后她常常会在梦里忆起这一刻，醒来时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最美好的年华遇见了最美好的人，为何偏偏就不能真的与子偕行。那年那场美得只想就此死去的风花雪月，到底是幸，还是不幸？
　　电话铃声突兀的想起，二人都被吓了一跳，安静的郊区，连雪花都是静静地落下，不愿打扰眼前的宁静。电话的声音在这个似乎与世隔绝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的刺耳，怡颜只觉得是有人拿着扩音器对着自己耳朵说话，偏偏还是一脸自以为是的说“这是我们的悄悄话，别人都听不到的”，好笑的讽刺。另一头关小雅抽泣的声音清晰地传过来，李想有点不自在地看一眼怡颜，怡颜强压下心里不舒服的感觉，向他微微一笑，示意他继续听关小雅有什么事。
　　“想哥哥，我，我难受”
　　李想连忙起身，“小雅怎么了？又头晕了？”
　　“恩，人家现在在上次咱们去的那家医院，医生都是坏人，他们要我喝好苦的药，还要输液，好疼。想哥哥，你可不可以过来陪陪我？”
　　“好，小雅乖，要听医生的话，输了液身体才能好。我现在就过去，给你买你最爱吃的栗子好不好？”
　　“恩，谢谢想哥哥。”
　　娇花照水，如柳扶风，真是乖巧的紧呐，让人捧在手心都疼不过来。怡颜裹紧身上的衣服，李想刚刚的起身已经带走了周围的温度，这才觉得，下雪的时候，好冷。
　　李想背起书包就急匆匆地走了，只边走边说：“小雅生病我先走了，小颜你自己回去。”亦不给她反应的时间，步伐很是匆忙，转眼已经走出老远。
　　怡颜起身，对着远处李想已经看不清的背影说：“好的，我自己可以回去，你不用担心。”
　　可是，李想，你担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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