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请再等等我

　　Chap.33

　　那天以后大家渐渐的都发现了餐厅小服务员莫长庚的口袋里一天二十四小时都揣着一个最新款的手机，宝贝似的拿黑色的手机套装好，上班下班换衣服也不离手，换裤子就放上衣口袋里，换上衣就放裤子口袋里，好像一不拿在手上就会立马丢了一样。

　　梁洪川知道这一消息以后，眼红的想摸来看看，立马被莫长庚禁止在十米范围以外不许靠近，任凭梁洪川撒泼耍赖拿绝交来威胁也毫不松口，整一个铁面无私……哦不，应该是铁公鸡一毛不拔的形象。梁洪川愤愤不平跑回家去缠着他爸妈也要买手机，结果被父母联合起来狠狠揍了一顿，越发的悲痛欲绝，总是拿哀怨的眼神儿看着莫长庚，就这么哀怨了好几个月了，很久很久以后，他终于发现莫长庚的手机其实只有唯一一个人的号码，而并没有整天无所事事的东显摆西炫耀的，才稍微缓了点儿。

　　另外对莫长庚的手机还有一个人很不爽，那就是一直哀怨的梁洪川的表哥傅君玉。当然，他总是很愤怒的看着莫长庚的手机，绝对不可能是因为他突然对这个生得越发帅气逼人的花样少年有了什么非分之想，而是他作为一个负责任的餐厅经理，对手下员工消极怠工的强烈不满。因为莫长庚自从有了手机以后，不仅时时刻刻带在身边，还时时刻刻都拿在手里——发短信。

　　傅君玉已经不只一次的发现莫长庚窝在厨房或者餐厅后门的某个角落里，噼里啪啦的按键盘，甚至于在端盘子的时候也能做到，只要手机在口袋里一震动，就立马把盘子放在身边随便哪个台面上，掏出手机就开始回短信……或者在帮客人拉玻璃门的时候突然撒手让厚重的门板啪的一声撞上客人尊贵的额头，而他自己则摸出手机，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之下就忘了自己还在做门童……

　　鉴于莫长庚在有手机之后的种种劣迹斑斑，傅君玉曾和他进行过一次很严肃很深刻的对话，表达了一下自己对他的无比失望和强烈谴责，暗示了莫长庚再这样下去领班一职将遥遥无期，顺便用没收手机来作为最后的威胁。

　　莫长庚那时站在傅君玉对面，低头做沉痛反省状，末了用一种三个月没吃上饱饭又被人虐待殴打的小孩特有的那种“小白菜啊叶叶黄氨的泪汪汪的目光，简单的向傅君玉阐述了一下完全由他臆想出来的井昔年的悲惨生活，以表明他的玩忽职守完全是出于“一个哥哥对远方的处境凄惨的弟弟的牵挂之情”。导致一向智商高得爆棚的表哥经理傅君玉也不得不甘拜下风……按傅君玉自己的话说这次史无前例的失败是因为“我不仅智商高，我情商也很高”。

　　那么莫长庚每天不间断的按着小键盘都发些什么内容呢？

　　其实那也是一件让井昔年开始无比后悔自己当时一时冲动就做出这个愚蠢决定的事情。最开始井昔年和莫长庚一样，把手机揣口袋里，后来发现那简直跟装了一个小型按摩器在身上无异……在忍受了很长一段时间无休止的嗡嗡嗡，直到有一天班主任把他叫出去很语重心长的告诉他“男生不可以太顽皮，有同学举报你每天都捉小昆虫藏在书桌里，你身为学生干部，要以身作则氨以后，井昔年就很坚决的把手机静音了扔书包里。

　　这实在不能怪莫长庚太多废话，是因为当了十几年街头小混混的莫长庚，突然有了一个很新潮很高科技的玩具，而且还很想象力丰富的臆想：井昔年一定是很孤独很寂寞他那个闷葫芦肯定在家里受欺凌在学校也没人说话这要是自闭了可怎么办呀所以才会想要买个手机来和我聊天吧……这样多重心理的作用力下，莫长庚终于完全打开了他身体的话匣子。

　　他发的内容有很多，各式各样。

　　早上一睁眼还没清醒就拿过手机发一条：<小子！！起床！！>

　　刷牙的空隙发一条：<以后记得不要用XX牌牙膏了好难闻……>

　　走在路上解决早饭的时候发一条：<街口那个大叔的包子馅儿越来越小了，我觉得他该改卖馒头。豆浆跟白开水似的……>

　　挤公车的时候被挤得脚不沾地也要抽空发一条：<妈呀，老子的肺都要挤出来了！靠！>

　　到了餐厅还没进大门，瞥见傅君玉站在前台面色不善的盯着他，就赶紧溜进更衣室顺便发一条：<死经理今天戴了条红领带，真是骚碍…哈哈哈哈>

　　上班间隙见缝插针发送各种抱怨无数条……中饭晚饭附送餐厅今日菜色的详细评论若干条……晚上上课期间顺手没事儿闲的乱发完全无聊且不计其数条……

　　有时井昔年在七点半准时收到的一条短信，全是英文乱码，密密麻麻的发过来，于是井昔年知道他又在上英文课听不懂了……

　　对于这些短信井昔年一向看看就过，他每天看到这些蜂拥而来的短信，无聊的时候说句“白痴”，回个一两句，忙的时候连不屑都懒得了，丢在一边儿不去理它。他知道莫长庚一向就那样，他每天的生活井昔年就算是闭上眼睛也是熟悉的好像就是自己脑子里的记忆一样。说得那么天花乱坠的，其实无聊透顶。他以前也喜欢说一些废话，也不指望井昔年回他，只是拿逗弄井昔年为乐。现在在手机里，废话更是以几何倍数疯长，好像没有面对面的看见井昔年那副不耐烦的脸，莫长庚反而说得更顺溜了。

　　但是连井昔年自己也不能否认，每次看到短信箱迅速被塞满的时候，嘴角不能控制的微笑。这些文字，无甚意义，杂乱无章，却莫名其妙的有一种巨大的温暖力量，让井昔年觉得身边的一切都不再那么的难以忍受。他可以装什么也看不到听不到，自己一个人在只有自己的世界里安静的生活，别人的一言一行也影响不了他，就好像他曾经强硬的拒绝一切外来的冲击一样。

　　唯有莫长庚一个，是他已经不能再舍弃的，不能再拒绝的。和莫长庚相处的时光让他几乎卸下了曾经有过的冰冷的外壳，让他变得脆弱了任性了，但现在，莫长庚让他重新变得坚强，甚至比以前更勇敢和无畏。他知道莫长庚在努力，这就够了，莫长庚在向他走，他也在向莫长庚走，无论这条路有多遥远，只要不放弃，总有一天会再相遇的，不是吗？

　　井昔年也偶尔会主动给莫长庚发一两条短信，但那些含含蓄蓄的文字，遇到莫长庚这种粗神经，那结果都不那么尽如人意。

　　比如井昔年发过一条：<烟花是不是很漂亮？>

　　那时候莫长庚坐在餐厅的厨房角落里看到，才想起今天是元宵节，怪不得生意这么热闹，害的他要加班，忙的焦头烂额，连短信都没时间打了。所以他只能匆匆回：<没看到碍…可怜啊要加班，傅君玉就是个万恶的周扒皮！你在哪里看烟花啊？人是不是很多啊？你少往人多的地方走啊，太挤了，多穿点衣服啊，外面太冷了……>在忙忙碌碌脚不点地的转身端盘子之际还能啰啰嗦嗦一大堆，也实在是莫长庚的功力。

　　其实莫长庚不知道的是，那天晚上井昔年一个人留在房间里，家里其他人都到市中心公园看烟花去了。他把电视的声音开到最大，在一片黑暗的客厅里看着满屏幕璀璨的烟花会现场转播，想起了那年的除夕，他和莫长庚两个人裹着外套坐在马路上，冻得直哆嗦，还兴致盎然的看对面楼上的免费烟花表演，直到凌晨三四点。

　　所以他给莫长庚发了短信。他只想问莫长庚还记不记得那年的烟花？

　　可惜这么文艺的井昔年，莫长庚不能远距离懂得他。

　　又比如，在夏天的某一个晚上，莫长庚参加完一门课程的考试回来，连续两周日夜不分的看书复习，让莫长庚头昏脑胀，卷子上写了些什么他自己都不知道了。走在依然闷热无比的夏夜的路上，好不容易脑袋有点点清醒了，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莫长庚掏出来看，闪着亮光的屏幕上只有一句简短的文字：<你有听过张国荣有首歌，叫取暖吗？>

　　莫长庚站在马路上怔了半天，在脑子努力的想，也只能隐隐约约的记得张国荣在他以前看的那些电影里那张浓眉大眼英气逼人的脸。他想真难得，井昔年也会在这么黄金的学习时间里无聊了所以发短信给他，可是跟他莫长庚聊音乐这种东西，实在是……

　　最后莫长庚也只得讪讪的回了一条：<没听过，很好听吗？我只记得他演的那部电影，叫什么霸王别姬，还有那个春光什么的……嘿嘿，真好看，你也该去看看。>

　　短信发过去半天没有回音。许久许久，直到莫长庚都洗完澡准备睡觉了，手机才传回来一条：<那首歌挺好听的。还有，生日快乐。>

　　莫长庚不知道井昔年是怎么咬牙切齿的打这条短信的，他只知道看到这条短信他才惊醒一样的去看日历，原来今天是7月10号。原来他自己都被马不停蹄的工作和夜校课程弄昏了头，忘记了自己的生日。

　　那天晚上，莫长庚在床上辗转反侧，一晚上也没有睡着。第二天肿着一双眼睛精神不济的去上班，下午不到五点就被小张姐赶回了家。

　　其实要不是莫长庚没有等到餐厅乐队晚上来上班的时候，他就会知道，乐队主唱Lean今天一直想着要给他讲一件事：那个以前很喜欢跟着莫长庚来餐厅吃饭的好久都没来过的小男生，昨天在餐厅里坐了一晚上。他坐在餐厅的角落里点了一杯饮料，一个人默默的坐在那里喝，好像在等人，又好像只是无事可做。在听乐队唱了一首《取暖》以后，男生突然跑到前面的位子来，像以前那样缠着主唱，一遍遍的要重新听那首歌，Lean就这么唱了一晚上的《取暖》。

　　Lean想着，明天一定要问问莫长庚，他家小孩儿他怎么不管呢？可惜到了餐厅Lean却没有看到莫长庚，过了几天Lean也忘记了这件事。

　　但是毕竟井昔年主动发短信给他的时候都是寥寥可数的，让莫长庚偶尔也在一条条短信发过去却石沉大海半点儿回音也没有的时候不免烦躁和沮丧。这种让他感觉到无法直面和井昔年沟通的时候，他也会思考一个一直被他忽略的，但却十分重要的问题：

　　两个人的生活，是不是已经千差万别了？

　　其实早就有差距显现，只是因为还相处在一起，所以距离好象不是那么明显。现在两人的世界彻底错开，无论是学习生活和工作，都没有任何的交集……莫长庚觉得自己每天做的事情好像都一成不变，枯燥又琐碎。但无论如何他是自由的，是独立的，这种感觉让他觉得自己好像完全能掌握自己的生活，不用依靠别人，他自己就过得很好。

　　他很想问问井昔年现在的生活怎么样，井昔年的家里是怎么个情况，除了见过井昔年的爸爸，其他的他完全都不知道，井昔年对他的情况应该可以说是了如指掌了吧，他对井昔年的家庭情况却好像一无所知。但是他又想到井昔年住在他家里的时候，平时也是那么淡漠平静的性子，不太说话，不太爱对别人说关于自己的一切，也不太关心身边别人的一切……

　　如果井昔年过得不好，又怎么会给他讲？

　　如果……如果他现在过得很好……

　　他要怎么问得出口？

　　也许，莫长庚想，也许他对于井昔年，是不太一样的。莫长庚还没忘记井昔年总是对他的游手好闲和吊儿郎当表示不满，这对于井昔年来说，好像也可以看作是他给特殊的人一种特殊的优待？

　　这么久了，没再听到井昔年在耳边小老头似的唠唠叨叨的嫌他起床晚嫌他工作不积极嫌他吃完饭不洗碗嫌他喝酒多吃肉多青菜吃得少……

　　莫长庚不禁有些郁闷了，酸溜溜的想，难道我活该对这种无理的鄙视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吗……？

　　但莫长庚毕竟是莫长庚，那稍纵即逝的郁闷过后，一切的不如意都可以尽抛脑后，依然每天用短信对井昔年进行轰炸式的骚扰。得不到回应不要紧，莫长庚山人自有妙招。他身边还有一样最好使的秘密武器，那就是耐磨又耐用的梁洪川同学。

　　于是长得越发高大威猛的梁洪川同学不得不忍受莫长庚不厌其烦的威逼利诱，帮他在学校向低他好几届的小朋友们探听点儿井昔年的最新动态啊，从身体健康状况到心理精神状态，事无巨细，一一向莫长庚进行汇报，连偷偷潜入井昔年教室偷井昔年的作文本这种事情梁洪川也不得不厚着脸皮去干了……

　　也许大家会有点疑惑，莫长庚到底是个什么妖精变出来的，怎么能马不停蹄的又是工作又是学习还能这么日以继夜的骚扰这个又纠缠那个？

　　莫长庚甩头：“天生的，没办法的事情，这也许就叫做天赋异禀吧……”

　　唔，果然是越来越来有文化，但是变成个流氓文人好像也不是什么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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