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悲风

　　薛云鹤明白了，当年黄家的女眷砍头的砍头，流放的流放，剩下的则全被没入乐籍，就和铁家二姐妹的遭遇一样。

　　薛云鹤道：“可是我说的这个，是位公子啊。”

　　薛见凡不禁皱眉，道：“黄子澄党羽遍地，若说有漏网之鱼，也不是不可能，估计是庶族里的人吧。”

　　薛云鹤问：“当年负责黄家案子的官员是谁，父亲可还记得？”

　　薛见凡道：“查这种事，去翻锦衣卫的卷宗，他们记的最精准。”

　　薛云鹤笑道：“多谢父亲指点。”

　　薛见凡道：“这些不准你去做，让江湖中人出面比较妥当，反正锦衣卫也不是没和他们起过冲突。”

　　薛云鹤道：“孩儿明白了，还有一个人要向父亲打听一下。”

　　薛见凡随口道：“还有谁，难不成除了黄子澄的后人，还有方孝孺的遗孤？”

　　薛云鹤笑道：“那倒不至于，是这样的，那人在皇上还是燕王的时候同燕王府结了姻亲，他姓傅，名字中有个瑞字——咦，父亲，你怎么了？”

　　薛见凡脸色晦暗，双眼中闪着骇人的光芒，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你说什么？”

　　在薛云鹤眼里，父亲总是一副沉稳如水的风度，那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可怎么自己问起这么一个人，父亲的情绪会这么激动？

　　莫非真如湘少所说，这事还牵扯到皇室秘闻了？

　　薛见凡沉声道：“你刚刚说什么，再说一遍。”

　　薛云鹤见父亲脸色吓人，忙将疑惑压下去，小心翼翼道：“父亲，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薛见凡脸色慢慢缓和下来，看着满园的花草，道：“你没说错什么，我只问你，你从哪儿听说了这么个人。”

　　薛云鹤道：“我昨日去湘少的别院时，路过小寒山——”少年看见父亲在听到“小寒山”一处时，紧紧握住了拳头，“然后我无意中看见山间有一处废置的庵堂，名藏霞——父亲，你不要紧吧！”

　　薛见凡咳了起来，神色更加晦暗，他示意薛云鹤道：“继续说，我不要紧。”

　　薛云鹤忐忑道：“我在庵堂里碰见一位刚认识的朋友，就是给咱们府里送花的景姑娘。她说藏霞庵以前是铁铉的家庵，她和铁家有些情谊，所以去凭吊一番。我们在家庵后院的槐树树洞里找到了一个盒子，是当年被囚禁在那儿的铁大小姐留下的……”

　　薛见凡的脸色在听到“铁大小姐”四字时，变得要多么难看，就有多么难看。他嗓音沙哑，问：“她留下了什么？”

　　薛云鹤道：“类似于书信的记录，本来是留给二小姐的。”

　　薛见凡喃喃道：“上面说了什么？”

　　薛云鹤道：“她说她的丈夫，就是那个姓傅的人，因为和铁家有仇，早已经投靠了燕王，还说如果二小姐侥幸逃生看到她的留书，一定要放下仇恨离开应天。”

　　薛见凡沉默了许久，道：“就这些吗？”

　　薛云鹤道：“嗯，大小姐真是个非常善良宽容的人。”

　　薛见凡咳了几声，神色飘忽，低声道：“她早就知道了，却没有告发……”

　　薛云鹤道：“父亲，你说什么？”

　　薛见凡惊了一下，道：“没什么，这事倒是稀奇。”

　　薛云鹤道：“是啊，我也想不到当年还有这么离奇的事，父亲，你跟随圣上也有多年了，可曾听说过这么一个姓傅的人？”

　　薛见凡看了儿子半响，笑了。

　　薛云鹤从来没见他父亲这般笑过，苍凉又无奈，还带着点微微的嘲讽。

　　像是从靖难之役的战场上吹来的风。

　　薛见凡缓缓道：“他已经死了。”

　　薛云鹤倒也没有多吃惊，继续说：“也是，我也觉得他多半不是隐退就是去世了。”

　　薛见凡反问道：“你怎会这么想？”

　　少年叹了口气，道：“他虽然报了家仇，可同时也毁了自己的一个家，心里应该并不好过吧。”

　　薛见凡沉默了一会儿，又露出一抹苍凉嘲讽的笑容。

　　薛云鹤道：“父亲，孩儿问完了，扶您回去休息吧。”

　　薛见凡道：“先不忙，那个景姑娘是怎么回事？你怎么认识的，认识多久了？”

　　薛云鹤一愣，不明白父亲怎么问起这个来了。

　　薛见凡叹了一声，道：“孩子，你还是太年轻，你可知道，这两天我一直派人远远跟着你？”

　　薛云鹤这下是惊了，薛见凡道：“你放心，我不是监视你，只是监视跟踪你的人。”

　　阅历尚浅的少年目瞪口呆。

　　薛见凡道：“我也是今日才查了个大概，那些人是郡主府的眼线，想是他们想摸摸你的脾气品性，倒没什么恶意。”

　　震惊之中的薛云鹤一听郡主府，心里跟点着了火药桶似的，恼道：“真是欺人太甚！”

　　薛见凡道：“虽然没什么恶意，但也太看轻我们了，我已经叫人让那些鼠辈吃了些苦头。小郡主瞒着她养父做出这等出格的事，想必也怕被人知道，只能吞下这个哑巴亏。有了这次的教训，那小丫头该懂得收敛。”

　　薛云鹤心下十分烦乱，道：“父亲，我这就回湘少那里去了。”

　　薛见凡看了儿子一眼，道：“也罢，你也没多少日子可以逍遥了，想做什么就随性吧，只是不要乱了分寸，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心里要有个底。”

　　薛云鹤点点头。

　　薛见凡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道：“那个景姑娘，你最好别去招惹。”

　　薛云鹤心里一奇：莫非父亲也知道了她是“镜湖水妖”？

　　薛见凡很是语重心长：“我是为她着想，顺海郡主是你钦定的正妻，正妻还没过门你就去招惹别的姑娘，只会给无辜的人带来麻烦。姚广孝和他那养女可都不是省油的灯，这一点你今天也该有所领悟。”

　　薛云鹤吃了一惊，道：“父亲，你是说他们会对景姑娘不利？”

　　薛见凡皱眉道：“你还真是挺紧张那个姑娘的。”

　　薛云鹤心道：我不是紧张景姑娘会吃亏，我是担心无头血案又增加，想来郡主府那些人也不是景姑娘的对手。

　　只是这话万万不敢说出来，于是薛云鹤道：“孩儿明白该怎么做了，父亲放心吧。”

　　薛见凡道：“那就好，你若真是喜欢，等大婚后把她收做偏房就是。”

　　薛云鹤满脸通红，不敢吱声，薛见凡不禁笑了笑，让他退下。

　　薛云鹤出了后园，不妨被他妹妹拦下来，小姑娘陪着笑道：“哥哥，你让那个花农家送的碧桃挺好看的。”

　　薛云鹤笑道：“你若喜欢，就让管家派人到花市上多买些就是。那个花农家里最近事多，恐怕没空给咱们送花了。”

　　薛云菲往园子里看了一眼，道：“哥哥，我是来问你个事儿，你知不知道父亲为什么不喜欢碧桃啊？”

　　薛云鹤一愣：“父亲不喜欢碧桃？”

　　薛云菲点点头，悄声道：“昨天吃饭的时候我向娘说起碧桃花好看，想让下人在咱们园子里种些，父亲就黑着脸说：‘这是什么好花！不种也罢！’那样子可真吓人呢。”

　　薛云鹤道：“父亲除了书剑两样，看什么都觉着碍眼，谁让你这么没颜色，当着他的面说？”

　　薛云菲撅着嘴道：“后来我到娘亲房里绣花，问起娘亲，娘亲也像你这么说。嗳，不过娘亲说了，圣上很喜欢这花的，御花园里还栽了不少，说初八进宫看皇后娘娘时，顺便带我去看。”

　　薛云鹤道：“又进宫啊。”

　　薛云菲笑道：“还是和希儿姐姐一起去呢！”说着冲薛云鹤眨眨眼。

　　薛云鹤那脸就挂不住了，逗得小姑娘咯咯直笑，笑着笑着，从袖子里取出个香袋来在薛云鹤眼前晃了一晃：“这是希儿姐姐给我的，其实呀，我觉得她是想给你的，但是她一个郡主，做不来私相授受的事儿，所以只能便宜我了。”

　　薛云鹤笑道：“那你就好好收着吧，我该出门了。”

　　小姑娘又缠着哥哥讲了些湘少的事，完了清脆地骂了一声：“是他活该，谁让他那么花心！”

　　薛云鹤连连点头称是，趁着妹妹正在怒骂，赶紧脱身。

　　丁丁在侧门口等着，一见少爷出来，冲上来笑道：“少爷，挨骂挨完了？”

　　薛云鹤瞪了他一眼，两人晃晃悠悠往湘少别院去，路上虽然薛云鹤想去碧桃之家看看那老奶奶回家不曾，但一想父亲的话，担心把不必要的麻烦带给景瞬，只得作罢。

　　主仆二人此番轻车熟路，从小寒山密道进了别院，湘少正与花子轩丢骰子，宝儿则在旁边催着二人去吃晚饭。

　　一见薛云鹤来了，宝儿喜道：“爷，你说要等薛少爷，你看人家来了，快把这些撤了吧。”

　　湘少朝薛云鹤笑了一下，对花子轩道：“花花，你认输吧。”

　　花子轩丢下骰子道：“手气真是烂到家了。”

　　湘少笑道：“认输就好，我可要开条件了。”

　　花子轩耸耸肩：“顶多替你多看几年房子。”

　　湘少眨眨眼：“我这回有个新主意，绝对妙不可言。”

　　花子轩抖了一下，皱着脸问：“什么馊主意？”

　　湘少笑道：“这个，初五不是要宴请乔娘子嘛，咳咳，我呢，有点怯场，花花你去陪陪她可好？”

　　花子轩大叫道：“你真拿我当小官儿啊！”边叫边朝湘少扑过去，奈何湘少闪得快，花子轩扑了个空。

　　湘少笑道：“花花，你别这么激动啊，我知道你一直仰慕乔娘子，可你也要控制一下情绪不是！”

　　花子轩指着湘少骂道：“你这个杀千刀的祸害！我哪里仰慕那个老女人啦！”

　　湘少笑道：“是你一直口口声声说有朝一日一定要和她比翼双飞的嘛！这一点安易也知道，可不是我胡诌！”

　　花子轩气得浑身发抖：“我那是要和她比一比轻功，比轻功！”

　　湘少笑道：“那可不就是比翼双飞！”

　　花子轩大吼一声，开始追杀湘少，别院里顿时鸡飞蛋打。宝儿把薛云鹤和丁丁拖到边上，以免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最终花子轩被迫向湘少妥协时，已经是掌灯时分，宝儿命人把酒菜摆上，湘少特特将一只八宝鸭推到花子轩面前，笑道：“花花，多吃点啊！”

　　花子轩对着那只鸭子咬牙切齿，然后拿着筷子猛戳了一阵，看得薛云鹤一阵胆战心惊。

　　湘少笑着安慰道：“云鹤别担心，我这儿的盘子结实得很。”

　　三月初五，在花子轩的忐忑中，湘少接到了颜四的消息。

　　乔娘子死了。

该作者现在暂无推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