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星河

　　雨势未减，接连下了两日，却是坏了大事。当日雨下得太急，虽然及时收拾但多半粮食都已是半湿，在袋子里悟了三日已经开始发霉腐烂，最算立刻晴天出了太阳晾晒，也是坏掉的了。
　　看天儿这情形，这雨还一时半会停不了了。
　　杨泽之打了伞匆匆往河边去，还是没见人影。
　　“连振——”，虽然用尽了力气喊，但也被哗哗的雨声淹没。也顾不得那么多，靴子也未脱衣服也未掖便要淌水过河。
　　“回来！”带着命令又夹杂些担心的声音。
　　回头，那人就站在河岸上，雨水打在他身上却未留下痕迹。
　　杨泽之返回岸上，将伞遮住他，直直地看，说：“这些日子你，又去哪了？”
　　连振说：“没去哪。”
　　握住他一只手，“那次，道士……你是不是受伤了？”
　　轻轻回握，他的手有点冷，连振说：“不关道士，我没事。”
　　“真的？”
　　“真的。”
　　杨泽之有些沮丧说道：“你有没有受伤，有没有不舒服，我其实是看不出来的，所以希望你也不要瞒着我。”
　　连振说：“放心，我不会受伤的。你来找我是什么事？”
　　杨泽之看这漫天大雨，叹道：“这雨下的太蹊跷了，糟蹋了多少粮食，新粮毁旧粮断，不知又要有多少人家挨饿了？”
　　连振说：“总不会一直风调雨顺的。”
　　杨泽之看他，问：“那日你既能降雨三日，这次能不能让这雨停了，救救千千万万的百姓吧！”
　　他的一脸期待和信任，但连振说：“这一次，我做不到。”
　　“为什么这次就不行？关乎到那么多人的性命，你一定也不忍心的？”就算他是妖怪，他也相信他有一颗善良的心。
　　“不是我忍心不忍心，这是劫数，南阳县注定有这么一劫，我不能干预，而且——”
　　杨泽之听到耳里的每一个字都是那么冷冰冰的，王家孩子想吃鱼的愿望都能满足，为什么今日这么重要的事情却要这么冷酷。
　　握住伞把的手有点抖，是在极力控制心中的失望和悲愤。
　　情绪为什么有些失落？
　　原来自己一直高看在他心里的位置，他终归不是人。
　　杨泽之扔了伞，打断他说：“好，我明白了，我明白了！”转身离开，一步步走的很坚决。
　　连振拉了他一下，杨泽之顿了一下，狠狠甩开。
　　看着那渐渐模糊的身影，另一个人从雨幕中走出来，似有似无的叹气。
　　问：“你上次被召回去，除了犯了天规受罚，上面一定跟你说了什么吧。”
　　沉默了很久，连振才道：“若再干预尘世，若再助他，便……再也遇不到他了……”
　　韩洛道：“我都记不得到底是经历了多少轮回才有幸找到了他们，原来还是只能做旁观人啊。”
　　此时的韩洛没有了平日的轻松惬意，看着有那么一点悲伤和无奈。
　　“二十九世”，连振轻轻说道，“二十九世呢，就算让他怨恨，至少自此后我便能循着他的痕迹世世陪着他，也不愿剩下的七十一世都留他一个人……”
　　韩洛苦着笑了一下，说：“我去看看我们家那一只，小刺猬”，可不是嘛，蜷起身子来用浑身的刺来保护自己，里面却又那么脆弱。
　　进了城南门，雨点便肆无忌惮落到韩洛身上，瞬间便全湿了。
　　老肖见了吃了一惊，“这么大的雨怎么没打伞就来了，快快进来！”
　　韩洛问：“林辰在吗？”
　　老肖说：“去城东了，没急事的话坐下等会。”
　　“这么大的雨他去城东做什么？”
　　老肖有点犹豫。
　　韩洛忙说：“我只是随便问问，随便问问。”
　　老肖看起来很沉重，说：“今天是林家的忌日”，林辰的父母姐姐虽然死在不同年份，但都死在同一天。
　　“这几年也不让我跟着去了，每年这天啊我都提心吊胆的，怕他回不来了”，老肖说，望着外面哗哗的大雨，鬓间的白发愈发多了。
　　韩洛在铺子里借了伞往城东走，出了城东门约莫走了两柱香的时间，看到前面是一座小山岭，有一片坟地。
　　走进去慢慢地找，在东南角看见了那个人，脚边放着一个盒子，伞扔在一边，静静的站着，好像已经站在那很久，和周围的树木融为一体。
　　韩洛走近，确信他没有在哭，那脸上的都是雨水。
　　轻轻说：“回去吧，别让老肖在铺子里担心了。”
　　林辰蹲下身打开盒子，里面放着纸钱，掏出火折子打出火，火焰瞬间被大雨浇灭，重复几次仍是如此。
　　没有放弃，只是一遍一遍试着，动作到最后有些机械，到最后火折子也被雨水淋湿了，再也擦不出火来。
　　突然停下了动作，看手中被雨水淋湿的火折子，盒子里的火纸也已经湿透。就一直那样看着，没有情绪。
　　韩洛拿出盒子里湿成一坨的火纸，轻轻吹了一口气，湿的火纸竟燃起来，在大雨中一样燃的旺盛。
　　将烧着的火纸分摊在坟前，林辰跪下拜了三拜。
　　回去的路上，林辰突然问：“妖怪是不是不会死？”
　　摸不着头脑的问题，韩洛答道：“大概是吧。”
　　仿佛松了一口气，林辰说：“我便放心了。”
　　“放心什么？”
　　停下脚步，林辰说：“我怕我连朋友也会克，既然你不会那么容易死，我便放心了。”
　　有点心疼，韩洛说：“我怎么成妖怪了？”
　　林辰一脸平静的说：“刚才你……”
　　韩洛说：“小把戏，回头我教你。”
　　林辰不信，说：“既然你不是的话，还是离我远些吧。”
　　韩洛抗议，“我也没见你将林琦拒之千里啊，他不是妖怪吧？”
　　林辰说：“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不一样就是不一样。”
　　韩洛顿了顿，道：“合着你就认准我是妖怪了？”
　　忽然想起了一事，林辰问：“为什么我和大人能看见连振，但其他人不行？而且为什么人人都能看见你？”
　　韩洛说，“连振与我们是不同的，只有那些天生拥有灵力的人才能看见他。而你现在看到的我，只是一个幻影吧。”
　　林辰皱着眉看他，伸手摸了摸，捏了捏，捶了捶，说：“和平常人没什么分别啊。”
　　韩洛笑，“因为本就是平常人嘛”，抓住他手，道：“身板比你好吧？”
　　林辰切了一声，这会到了铺子门口，收了伞，问：“这么大雨你还来铺子干吗？”
　　韩洛说：“那天你借我的衣服，我送过来。”
　　“衣服呢？”
　　“哦，出来的急忘记带了。”

　　大雨又下了几日才止，许多人家里就断了粮，少量保存下来的粮食也无法挨到第二年。挖野菜打槐花榆钱，一切能吃的就剩不下，十几日后树皮也被扒掉了。
　　杨泽之打算开仓放粮，林琦听了高兴之余却是担心。
　　“大人，上面的批文还未下来，若擅自开仓的话……”，可是不轻的罪。
　　“难道要等他们都饿死了，开仓还有何用？！上面的人难道——”
　　“大人——”，林琦适时阻止，知道他最近心情不好，情绪激动下不知会说出什么话，但是隔墙有耳还是小心为妙。
　　“上面怪罪下来，我自会承担罪责，你下去办吧。”今天的杨泽之看起来有些疲倦。
　　林琦出了县衙，看见林辰慌慌张张往城西走，叫住了他问什么事这么急，林辰说王家二小子不知吃了什么肚子涨得圆圆的不能走路，自己赶快去叫韩洛过来。事情看起来挺急的，林辰又匆匆走了，林琦叹气，小孩子饿了饥不择食，别吃出什么毛病来。
　　韩洛赶过来一看，说是吃了观音土不能消化产生腹胀，开了几副泻药，还好不是什么要紧的病。俩人从王家出来，又碰见了林琦，问问了王家二小子的情况。林辰问他干嘛去了，林琦说，好消息，大人决定明天开始开仓放粮了。林辰白白眼，说怎么不早放粮，王家二小子再吃几顿观音土有可能就死了。林琦说，大人也有大人的难处，这仓也不是说开就能开的。林辰便道，我也知道大人是个好人，要怪就怪老天吧。
　　第二天县衙口就排起了长队，家家拿了口袋来摊粮，林琦忙着指挥，杨泽之在远处看着稍微安下心来。
　　韩洛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杨泽之问：“你怎么不去领粮？”，又觉得自己这话有点多余。
　　韩洛说：“其实，他也有他的难处。”
　　“我知道，我知道这并不是他的责任，也知道是我强求他了，我只怪自己无能。”
　　“有些事情是注定的，我们是无法改变的。”
　　杨泽之道：“注定吗？我只是不甘心，如果能改变的话，我会尽一切努力去实现。”
　　最后，韩洛只轻轻道：“你好像变了”，杨泽之并没有听到这句话，因为村民都拥上来表示感谢。
　　人群簇拥中的杨泽之显得有点腼腆，微笑着听村民的感激之词，温和地能他们讲话。韩洛便静静走了，尘世的事情，自己只能做个旁观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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