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待蓝言生锦华

　　外头华灯初上，锦墨翊同尚漓两人早早用了饭，便出发去花魁大会了。时辰尚早，街上也不算是人潮汹涌，但逐渐有集聚的趋势，尚漓变回了人形，两人并肩走在一道，顺着人流，倒也不怕不认得。

　　泸州近江，近的便是那永宁江，越接近江边灯火越是通明，沿岸的画舫已停了一片，大小各异，却无一不装饰华贵，少说也有个十几二十艘，江中间也尚有几艘驶着。
　　那江边早已围了厚厚的人墙，里三层外三层，各个人手上笔墨飞舞，嘴里念念有声。一眼看去，尽是些衣着光鲜之人，手上描金折扇挥挥，身上玉佩琉璃闪闪，清脆之声不绝于耳。

　　原来今次的花魁大会有别于往年，要上得船去，并非你舍得花银子就行，还要猜的对灯谜。
　　这灯谜自然也是分三六九等，要上船的只需猜对下等灯谜便可，这些同庙会里的无异，只要稍有学时的都能猜出来。待上船了，若要点姑娘作陪便要猜那中等灯谜，且按着姑娘红牌与否，身姿面容如何，灯谜对子的难度也不同。

　　花魁大会无非是各个勾栏坊用来做招牌，同时也是姑娘们争奇斗艳的时候，往往都有些新出牌的姑娘出来亮相，重头戏自然是每家的头牌花魁。
　　这花魁的绝色见是见得到，但要进得房里，就必须猜出那上等的谜题，谜面自然是花魁亲点的。

　　今次的花魁大会要比往年声势更为浩大，不为别的，只因今年来的有江南第一花魁的妹妹素晴姑娘。虽说如今这名号仍是她姐姐素岚的，但素岚姑娘眼看年岁见长，风姿也越发不如当年，这第一花魁的名号早晚要落到妹妹素晴头上。

　　且说这素晴姑娘，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特别是弹得一手好琵琶，无人不称绝。她在江南时便是出了名的只卖艺不卖身，非得要她相得中的才能见客，这又是头一次来蜀中，想一睹芳容的都是伸长了脖子张望着。

　　那艘最大的画舫便是素晴姑娘的，入船的灯谜对锦墨翊同尚漓来说自然是小菜一碟，待两人进得里面，才发觉别有洞天。
　　船里分三层，成尖塔状。底层是大厅，人们三三两两一道，喝着杯中酒，搂着各色的姑娘，入眼皆是环肥燕瘦，入耳只闻莺歌燕语。靠里边有几个卖艺的姑娘拨弄着琵琶扬琴，时不时唱几曲小调，不愧是江南最大的勾栏坊，即便是个窑子也显得幽雅十足，在这里人倒像是来品茶赏画的。

　　二层均是姑娘的厢房，点了姑娘，猜中了谜题，便可直接去春晓一度。三层最小，因是只住着几个头牌及老鸨，最里面的自然就是素晴姑娘的阁子。
　　江南皆水，懂得情调又出得起银子的都爱在画舫上寻欢作乐，这才更加抬高了素晴素岚的身价。

　　锦墨翊带着尚漓熟门熟路的往里走，他俩甫一进画舫，不例外的引得一片瞩目。
　　这锦墨翊看着便是个正派的大家公子，人长得又实在英俊，虽看得一干姑娘心动不已，各个都想往他身边凑，但却又不觉得他像是会来逛窑子的人。而尚漓则是男子中少见的漂亮，身材又是文人的纤瘦，飘飘然然如同仙子一般，那素晴姑娘也不见得比他好看多少。

　　还是老鸨反应快，她本来正在忙着别桌，见着又来了客人赶忙过来相迎，她不过也是四十出头的人，也曾是红极一时的头牌，如今仍是风姿卓越，举手投足落落大方。

　　也是尚漓的一身白衣过于显眼，老鸨第一眼光顾着看他了，等转头见着旁边的锦墨翊，刚想出口的话硬生生被憋回去，人有一瞬的失神。

　　「公子… 您——」

　　锦墨翊接口，一脸含笑，「在下姓黑，这位是姚公子」，黑这姓是尚漓取的，某日他们住店要留名时，尚漓在他怀里随口编了一个，锦墨翊自然也知道他那是变着法儿嘲笑自己略黑的肤色。

　　「哦原来是黑公子，姚公子，欢迎欢迎，来来里面坐」，不愧是久经大场面，一眨眼老鸨的脸上又是那见惯的笑。

　　尚漓将这一幕看在眼里，转头瞥了锦墨翊一眼，眼里的疑惑一闪而过，心里似乎泛出些别样的滋味。

　　「两位公子，可要点姑娘？」，老鸨亲自引两人到了靠内的桌子，不着痕迹的看了尚漓一眼。

　　「不了，如嬷嬷，我想见素晴姑娘」，锦墨翊压低了声音开门见山。

　　「哎哎好」

　　老鸨刚想看尚漓，锦墨翊接着说道，「如嬷嬷，尚公子是自己人」

　　「哦这样啊，但公子今日要见素晴可也得猜那谜题，否则交代不过去啊」，老鸨见锦墨翊这么说便也放心同他开玩笑。

　　「那是自然」，锦墨翊也回笑。

　　「那老身这便给公子拿那谜题去，您稍等」，老鸨说完便抬手揖了揖，退身去了。

　　尚漓见锦墨翊同那老鸨如此熟络，心中自然是疑问深深，脸色有些微变，却听到锦墨翊说的那句「自己人」，顿时一愣，胸中有些微暖，话也是没出口。

　　锦墨翊见老鸨走了，这才对尚漓说道，「尚公子，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稍后我再向你解释如何？」

　　尚漓见他语气诚恳，也不好再说什么，再者，这里鱼龙混杂，确实不是说话的地方。

　　两人才喝了口茶，那如嬷嬷便回来了，兰花指尖带着张纸，往锦墨翊面前一递，便又笑着招呼其他客人去了。
　　锦墨翊打开一看，短短三句，似是诗词，尚漓抬眼正好看到，见纸上写着「玉石珠砾为白绫，狂素颠张为何绝，明朝细雨待君来」，也不知是什么意思。

　　只见锦墨翊眉头一皱，随即提笔在纸的背面写了几笔，拉着尚漓便起身往楼梯口走，那里有素晴的丫头衾儿候着。

　　锦墨翊将纸片交给衾儿，衾儿一见人，又一瞧纸上的字，立刻会意的一笑，同姐妹交代一声，引着两人往上去了。

　　大厅里想见素晴姑娘的人多了去了，方才素晴下来过一回，虽是薄纱遮着脸，但那身段姿色也是倾国倾城的，众人却是如何也猜不出那谜题，此时见那姓黑的公子一来便猜对了，各个都是眼红不已。

　　九曲环绕的梯子上，尚漓随口问了锦墨翊一句，「你怎么一猜就猜出来了？莫不是你们的暗号吧」

　　锦墨翊转过头，莞尔一笑，「尚公子好生聪明」

　　尚漓撇撇嘴，不再搭理他。

　　衾儿引着两人到了素晴的厢房，才进门，便是芳香扑鼻，炭火混着熏香，虽在江上也不觉得冷。
　　厢房有内外两间，衾儿安排两人在外间稍后，给两人奉了茶，自己则进去内间告知小姐了。

　　尚漓喝了口茶，不错，上好的花茶，唇齿留香，随即看了眼锦墨翊，不同于以往的惊鸿一瞥，这次是真正的盯着他。

　　锦墨翊自然也知道，方才尚漓肯听自己的已是给足了自己面子，他转过头，微微呼了口气，这才开口，「这里我确实来过」

　　尚漓点点头，他早猜到了，示意锦墨翊继续往下说。

　　「那老鸨原本名叫如涟，故而熟人都称她如嬷嬷」

　　尚漓静静听着，锦墨翊熟悉这里也就算了，男人上勾栏坊也没什么，他想问的其实是为何锦墨翊要点姑娘，并且是那素晴，他们不是来实地查探的么。

　　锦墨翊知道他想问什么，缓缓开口，「我同素晴是老相识了，你来的前一日我收到了她托人带的口信，说是她姐姐素岚被人抓去了，具体情况不便告知，要我尽快赶到泸州来」

　　尚漓垂了下眸子，复又抬眼看他，「你同你红颜知己的事，告诉我做什么」

　　锦墨翊听得出他话里带气，「我本也是在犹豫着，但二叔的迭谷正巧在蜀中，我便想顺道先去找二叔，再回过头来找素晴，没想到不得已须先来这里，既然如此索性先来见素晴，也好让她放心，方才那三句诗便是我们约定的暗号，除非是有危及性命，她是不会轻易使用的」

　　锦墨翊的一席话说得滴水不漏，合情合理，虽总让人觉得有些巧合，却也讲不出个所以然来。

　　尚漓自然是懂的，理由也听得明白，本觉得他把这么件事瞒着自己，心中始终有个小疙瘩，但又转念一想，他同自己非情非故，纯属私事又何必特地拿出来讲，况且现在也不算耽搁，只是顺道而已。

　　「听到小二说花魁大会，要来画舫买酒，还要顺道实地探查，这些纯粹都是巧合，尚公子，我没有要瞒你或者骗你的意思」

　　听着锦墨翊加上这后面一句，说的真诚不牵强，尚漓才算是完全消了气，也谈不上信或者不信，只是不愿再去怀疑了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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