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吟

　　醒来的时候，感到头痛欲裂，睁开眼，环视四周，空空荡荡的，漆黑一片，仿佛要将世间一切吞噬，我努力坐了起来，是自己的床，那么，这里就是元沁宫了，“紫衣，紫衣。”“娘娘，奴婢在这里，娘娘要喝水吗？”我点点头，“娘娘，吓死我们了，为了找你，皇上把所有的禁卫军都派了出去，才在冷宫附近找到了你，那时，你已经昏在那边了，皇上都吓坏了，后来，太医说你是积劳成疾，只需要休息一下就好了，皇上这才离开去和大臣讨论事情了。
　　我点点头，喝了些水便又睡下了，“摇光，摇光，是爹，是爹啊。”“爹，爹。”我笑着迎上去，“啪”大哥不知从什么地方出来，狠狠地打了我一个巴掌，“都是你，都是你不好，为什么，为什么不为我们楚家报仇，你这样怎么对得起爹，对得起我，对得起那些枉死的楚家大大小小。”“爹，爹，不是的，不是的，我想的，我想的，可是，可是，如果为楚家报仇，会伤及更多的无辜，到那时，冤冤相报何时了啊。”我紧紧的拉住爹的衣角，“住口，你分明是爱上了那李缙橖。”大哥狠狠的打住了我，“唉，摇光啊，你可记得娘死前要你好好保护你姐姐的，可如今。”娘娘朝我叹了一口气，失望的看着我，那眼神里，满是失望，责备，埋怨。“娘，娘，不是的，不是的，我不知道她是我姐姐啊。”突然，玉衡从旁边走过来，一脸愤愤，“就算你不知道她是你姐姐，那你总该知道我是你姐姐吧，是你，你这个害人精，害死了我们全家，是你，都是你。”“不要，不要，不是我，不是，不是，我不是害人精，不是。”我一边说着，一边向后退，脚一滑，差点跌下了悬崖，一只手拉住了我，我抬头一看，是天抒，“姐姐。”她朝我笑笑，那一笑，倾国倾城，“妹妹，你可知，缙橖对我说了什么，他说，这一生，我是他唯一爱过的女子，不信，你可以去问他。”说完，她得意地将手一放，“啊！”“娘娘，怎么啦，您怎么啦。”我缓缓睁开眼，“紫——衣，我，刚才梦见爹，娘了，还有大哥，天抒，玉衡，他们，他们都埋怨我。”我喏喏着，“他们都怪我，怪我，是我不好，是我不好。”
　　“娘娘，你醒醒，醒醒啊，娘娘。”我迷迷糊糊的望了望四周，“娘娘，娘娘你醒了，硃砂——娘娘醒了，你快来。”“紫衣，我怎么会昏过去的啊？”“娘娘，不要紧的，太医说是因为娘娘积劳成疾了，休息一段日子就好的。”我点点头，“洵儿还好吧？”“娘娘，洵儿好得很，娘娘就不用多操心了。”不一会儿，硃砂就匆匆赶到房间了，“娘娘，吓死奴婢了，娘娘，你怎么能一个人跑到冷宫那里去呢，可担心死我们了，对了，皇上正和一些大臣在商量事情，待会儿就来看你。”我点点头，觉得大脑阵阵晕眩，便又睡下了。
　　过了好久，隐隐约约听见有人的声音，睁开眼，是缙橖，见我醒来，忙一把搂住我“摇光，真好，太好了，你终于醒了，朕，再等下去，朕都要，唉！”“皇上，我拉过缙橖的手，臣妾没事了，皇上不要担心了。” 缙橖拍拍我的头“朕还有点事情，待会，再来看你。”我点点头，在缙橖的心里，我永远比不上国事，或者，还有姐姐。
　　“娘娘，这是奴婢刚刚去御膳房要的粥，娘娘趁热喝点吧。”紫衣端了一碗粥过来，我摇摇头“紫衣，我想先一个人待一会儿，你先退下吧。”紫衣看看我，见我心意已决，便不再说什么。
　　我随手披上一件青纱，已是深秋时节，院落里的梧桐树上，只有仅存的几片叶子在萧瑟的秋风中瑟瑟抖动，仿佛就像我此刻的爱情，再也经不起任何吹打，或者，等待它的，就是静静的寂灭。不知道，江南，秋天，是不是也是这样的萧瑟。
　　“咳。”我的胸口一痛，掌心里，血顺着掌纹，细细泛开，触目惊心。赶紧抽出丝帕，一遍又一遍的拭擦，娘死前，那大口大口的鲜血，记忆，一幕一幕的涌上心头，我惨然一笑，这一天，终是要来临了，只是，我的洵儿，我甚至来不及看他长大。
　　“摇光！”
　　我回过头，是缙橖，“皇上，您，忙完了？”缙橖看看我，没有说话，一把搂紧我，随手抽了一件衣服为我披上，“天冷，你身体不好，不要冻着了。”又帮我掖了掖衣角“摇光，以后不要再这样吓朕了。”我抬起头，静静地看着他，岁月，使李元橖饱经沧桑，而缙橖，依旧是旧时的那般俊朗，棱角分明。伸出手，慢慢摩挲他的面庞，“皇上，我们都老了，对不对？”缙橖不说话，只是看着远方，“梧桐相持老，鸳鸯会双死，皇上，如果有一天，臣妾先皇上去了，请皇上照顾好洵儿，好不好？”缙橖低下头，“不要胡说，乖，朕不会让你先走的，上天下地，朕都会陪着你的。”我粲然一笑“皇上，可是还有洵儿啊，总要有人照顾他的。”“摇光，不要乱想，我们会一起看着洵儿长大，娶妻，生子，成为万众瞩目的君王的。”我点点头，伏在缙橖的肩头，多久，没有这样，静静地相拥了。
　　第二日，我召来郑太医，刚诊过脉郑太医突然伏地叩首“娘娘，老臣该死，娘娘。”我淡淡地一笑“郑太医，哀家心里都有数的，生死由命，哀家不会怪任何人的。”“娘娘，如果仅仅是娘娘的身子骨里的病，微臣还有把握治好，只是，娘娘，您怀孕了，三个月了，胎儿情况不是太好，但如果打掉的话，又会伤着娘娘的身子。所以，老臣才很为难，但如果要生下这个孩子，恐怕，到时候，会回天无力。”我大惊，又大喜，在我离开缙橖之前，还能帮他生下一个孩子，为洵儿添一个弟弟或妹妹，那样，他就不会寂寞了。我望着郑太医“郑太医，这些年，你对哀家的忠心，哀家无以为报，就求你最后一件事，不要和皇上说我大限将到之事，我只想静静地来，静静地走。”后面那句，我不知道是说给他听，还是在说给自己听，“娘娘！”我止住他继续说下去“郑太医，哀家也想好好的活下去，可是，不行了，哀家就求你最后一件事，剩下的，哀家自会处理。”郑太医点点头，“娘娘，微臣者就下去为娘娘配安胎药。”望着郑太医的身影越走越远，我低下头，心头，说不出是悲还是喜，恍恍然，竟觉得这一生很荒唐，很悲哀，没有真真爱过，恨过，自己，从来不属于自己。
　　知道我怀孕，缙橖很欣喜，“摇光，这阵子你受苦了，朕一定会好好补偿你和肚子里的孩子的。”“皇上，你说，这个孩子是男孩，还是女孩？”“朕想，他一定是个女孩，长得和你一模一样。”“那就叫桃花！”我调皮的插了一句，缙橖假意皱皱眉头，“桃花不好吗？面若桃李，那才漂亮啊！”缙橖宠溺的拍拍我的脸，“依你，就叫桃花，这下，你可满意了。”因为我怀孕的事，宫里又热闹了一阵。没有人主动提起冷红霓——我的姐姐，楚天抒。她，成为了宫里的禁忌，成为我和缙橖之间永远的心结。
　　一个冬天，很安静地过去了，洵儿已经会走路了，摇摇摆摆的，很讨人喜欢。已到立春，肚子越来越大“皇上，臣妾想出宫，祭扫一下爹娘。”“这，等皇后生下孩子再去可好。”我神色一黯，我也想啊，只是，恐怕到时候，就再也没有机会了。见我神色有异，缙橖以为是我不乐意，忙说“好，什么时候，朕陪你去。”我勉强笑了笑“皇上，不必麻烦皇上了，臣妾还想去一趟江南，带着洵儿，去看看太后，太皇太后。”“摇光，为何，你有什么事瞒着朕？”缙橖定定地看着我，看得我一阵阵的心慌“没有，没事，臣妾，臣妾只想去江南，看看三月的桃花，到底是怎样的。”“摇光，等明年，我们再去江南，好吗？”我摇摇头，“皇上，臣妾求您了，臣妾就想去看看将江南，三月里桃花，一望无际的花海，微风拂面，阵阵花香，臣妾做梦都想去。”缙橖叹了口气“摇光，以前，你不是这样的。”我背对着他“皇上，摇光，真的想为自己活一次，您依了臣妾吧。”
　　“算了，那你就去吧，朕会让上官将军去安排的。”那晚，缙橖没有留在元沁宫，我该去见一见太后，太皇太后了，让她们见一见洵儿，将来，能多照顾着点，从现在起，我必须为我的孩子打点好一切，让他有朝一日，顺利的登基为王，生于这帝王之家，若不能成为统御天下的帝王，便只能为刀俎上的鱼肉，洵儿，你要明白娘的苦心才好啊。
　　过了几天，缙橖果然带着我去祭扫了爹娘的坟，就像普通人家一样，祭祀，叩拜，“爹，娘，求你们在天上保佑女儿，保有女儿顺顺利利的生下我的孩子。”我暗暗祈求。缙橖在一边看着我，神情复杂。
　　去江南的那一天，缙橖没有来送我，他与突厥签约去了，这些，我都早已料到，缙橖虽然爱我，但他是决计不会允许他人挑战他的权威的，而我，其实是逼着他同意我去江南的，对此，他定然是不满意的。我再次回头看了一看帝都，心里，竟无比失落，想留下来，但看看江南的方向，为了孩子，无论如何，也要去一趟。“爹，娘，孩儿不孝，再也不能来看你们了，缙橖，别了。”
　　一路上，我的心情并没有预想的那样轻松，觉得这种离别的决绝，萧瑟无比。楚仁带着楚歌和上官莲心坐在后面的车子里，洵儿由奶娘抱着，也坐在后面的车里。“停车。”我喊了一声，上官谨骑着马跑到我的车前“娘娘？”“上官将军，替我把我的马牵来。”“娘娘，娘娘现在有孕在身，还是小心点好。”我笑笑“上官将军不必担心，哀家只是在车里闷得慌，想骑马走一段。”上官谨点点头，命人牵来了马，小心的扶我上马“上官将军，我们有多少年没有这样策马扬鞭了，还记得我们说好要打遍天下无敌手吗？”“娘娘？”上官谨望了我一眼，有些疑惑，“还是叫你上官大哥吧，好些年没有二哥的消息了，真是想念年少的日子，从来没有想过要进宫，却造化弄人。”“娘娘，恕微臣直言，娘娘这次去江南，恐怕皇上都是不乐意的吧。”我深深地望了他一眼“愿意也好，不愿意也好，这一次，我只想做自己想做的事，再不做，就来不及了。”“摇光？”上官谨叫了出来“你是说？”我点点头，“郑太医说，我的大限将至了。”一时间，上官谨定定地看着我，完全说不出话来，我凄然一笑“上官大哥，我的孩子，以后还请你多照顾，让他们，平平安安的长大，求求你。”上官谨看着我，一个字一个字的说“娘娘，我定不会负所托，只要我还有一口气，一定扶持洵儿登上帝位。”“上官大哥！”“摇光，什么也不要说了，这么多年了，我原来想保护你一辈子的，看来，现在是不行了，你放心，我一定会保护好洵儿的，在我心里，他就是我的孩子。”“上官大哥，我欠你的，今生是还不清了，只能等来世了。”我说得很轻，上官谨的心思，我何尝看不清，“只望你来世先爱上的是我。”我们彼此低着头，仿若诀别。因为我们都清楚，现在不说，就永远没有机会了。
　　“娘娘，过了江，就是江南了。”上官谨来到我的撵前，我正逗弄着洵儿，见上官谨到来，洵儿咯咯地笑着“上官叔叔，抱抱，抱抱，我要骑马。”小家伙在我怀里跳着，上官瑾赶紧将他抱到自己怀里，怕他再这样跳伤着了我。
　　“娘娘，你看，谁来了！”我定睛一看，竟然是天权“草民楚天权叩见皇后娘娘。”“天权，是你，真的是你，晴箏呢，晴箏在哪里？她好吗？”“娘娘，我们很好，都很好。”我拉着他的手，“好，好就好，这，姐姐就放心了。”
　　“娘娘，这次你来江南，真是太好了。”
　　“天权，都是自己人，叫姐姐就好了，叫娘娘，那是见外了。”
　　天权点点头，一路上，我觉得有很多话要说，却，终是没有说出口。末了，突然看见一道小身影，“天权，这次，我把开阳的孩子带来了，就差二哥，我们，一家人就又团聚了。”天权不语，过了好久“姐姐，到底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好好的一个家，说没有，就没有了。”
　　“也许，这就是命吧，看见你和晴箏好好的，我真的很高兴，也放心了。”
　　第二日，我去行宫拜见太后和太皇太后，两位老人家见我来，很是惊讶，看到洵儿，自是喜欢得不得了，洵儿也讨人喜欢，把两位老人家哄的乐翻了天，看到这番景象，心里又是放心了不少。
　　“上官将军，想来江南的桃花也该盛开了吧，不知可由游玩的胜处。”
　　“娘娘，娘娘最近车马奔波，旅途劳累了，歇息几天再出去吧！”我看着他“上官将军，哀家的身体，哀家自己心里清楚，如今，洵儿见到了他的皇祖母，我也见到了天权，我心愿已了，怕是撑不过这两天了。”
　　“娘娘，可娘娘肚子里的孩子呢，娘娘有没有替他想想呢？”
　　“上官大哥，这些年，我是怎么过来的，别人不清楚，难道你还不清楚吗？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亲人，一个又一个的离开自己，却什么也不能做，那种无力感；想爱，却不能爱，想恨，却恨不起来，自己，永远活在别人的计划里，无论怎么追，都追不上，甚至，越来越远，与天争，与地斗，终究，都败了，终是敌不过个命啊，肚里的孩子，倘若保得住，那是他的命，保不住，黄泉路上，我也会照顾好他的。”
　　“摇光，为什么，为什么你会变成这样，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突然想起，两个月前，有一个人，也对我说了同样的话，“那我以前，是怎样的？”
　　上官谨只是看着我，点点头，叹了口气说：“摇光，如你所愿，明天，我带你去。”
　　第二日，天没亮，我就起床了，靠着竹窗，细细的画眉，用金粉细细的描着眼眶，将毫无血色的脸颊涂上桃色的胭脂，最后，描上淡紫色的唇，披上一件青黛色的纱衣，深红色，纯白色，那都是属于姐姐的，那样的炽烈，高贵，圣洁，不像我，总是淡淡的，灰色的，永远是那么的软弱，静静地，等待上官将军来接我。
　　感觉生命在身体里流逝，一点一滴，命运的转轮，终究没有为我而停留，没有凄凉，没有绝望，胸间，回荡着一股淡淡的想念，有一种暖，耳边，传来娘的细语，仿佛又回到了童年，那阵阵核桃的香甜，记忆里柔软的触感，刹那间，我迷失在迷雾中，却又不愿醒来。
　　“娘娘，臣来接您了。”猛地睁开眼，迷离间，是上官瑾“哦，上官将军，您来了。”已经记不清是怎样走上马车的了，只感觉阵阵颠簸，凌乱的脚步声，不知过了多久，终是见到了那桃花林漫天的桃花，阵阵花香，一如记忆里，温暖，充满了亲人的味道，伸出手，什么也抓不住，沉沉的，沉沉的，不愿再睁开眼，就让我再沉醉在这桃花的香气里吧。
　　“是你，是你害死了我爹和娘。”我一惊，才缓过神来，是莲心，小小的脸上，充满了愤怒，怎么会这样，一时间，肚子一阵阵的疼，“我的肚子，肚子好痛。”我努力护着肚子，在阵阵忙乱中，我听见一阵婴孩的啼哭声，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娘娘，是个小公主。”我一把拉过上官瑾的手“不要，不要追究，什么也不要说。”叹了口气，又沉沉昏睡了过去。
　　眼睛，好沉，好沉，听到身边有叫喊声，却终是抬不起眼来。模模糊糊间，听到洵儿在叫娘，好想再看看他，“娘娘，娘娘，小公主很好，臣将她抱来了，娘娘，请你，请你睁开眼看看她吧！”耳边，模模糊糊传来一阵婴孩的啼哭声，越来越远，我努力伸出手，想要拨开迷雾，抓住上官瑾的手，“娘娘，请您放心，我会处理好一切的，会，会把洵皇子送上帝位的，娘娘，娘娘，请你睁开眼，看看我们，看看小公主吧。”
　　刹那间，不知哪来一股力量，我缓缓睁开了眼，“我的孩子，孩子。”紫衣连忙将孩子抱到我跟前，“娘娘，小公主很好，请娘娘放心！”我点点头，抬起头，看见了太皇太后，她仿佛又老了好几岁“太皇太后，皇太后，请，请你们替摇光照顾我的孩子！”两位老人家点点头，“洵儿，娘不在你身边，你要好好照顾自己，照顾好妹妹，好好念书，啊！”说完，全身的力气仿佛在刹那被抽光，终是合上了眼，缙橖，终就是没有见上最后一眼，漫天的桃花，纷纷扬扬，恍若初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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