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雪坠青衣

　　瑞雪不禁踉跄着倒退一步，几乎是被迫地接住短剑，低头绝望地看了一眼又抬头惶恐的看向对面。他想不明白，为什么今天的他变得如此可怕。

　　这直白得不能再直白的惊恐反应也终究没有打动韩青衣，他脸上甚是冷淡，眼角堆起一丝戏谑的笑纹，说道：“来杀我呀。”

　　明明是再温柔不过的声音，却是让人听得一阵毛骨悚然。

　　“好，打就打！”瑞雪终于被彻底激怒，或许他内心终于领悟，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再怎么服软低头都没有用，不如痛痛快快打一架！

　　是的，就算是输，我他妈也不要听你这样讲话！

　　在江湖中，几乎无人不知当今韩门门主韩青的大名，但是他的武功实力究竟到了何种地步，却只有极少数人知晓。

　　而瑞雪一直是这极少数人之一。

　　大雪纷飞时他断冰取水的掌风，梨花林中他游龙穿梭的剑舞，无名山中他悬壁采药的身法，太多的点点滴滴可以让他有迹可循。

　　但他都看不到。

　　那榆木脑袋的少年满心满眼注意到的却只有那人身上让人安心的干净味道，一字一顿教他说话时温柔看他的眼睛，认真看书时候被打扰慵懒回应的声音，还有那明明走在前面却会向后伸出的手掌。

　　这一切的一切拼凑出他生命中最美好、最非凡、最优秀的那个人，和武功高低、出生门第没有任何关系。

　　所以当韩青衣很快由守转攻的时候，他心中虽不知如何应对，身体却已开始自动防御。数十招拆下来，情况变得格外诡异，武功高强一向深藏不露的那个赤手空拳在攻，尚游刃有余；技不如人身法诡异的那个手执兵器在守，已是勉强支撑。

　　渐渐的，随着韩青衣变着法子加重掌风和力度，瑞雪已明显有些承受不住。如果两人都是走的技法流派，那么比拼的就是技巧和速度，撇开技巧不谈，至少在速度上瑞雪还有自信拼上一拼。可是，如果技法一流的同时，对方还是个稳扎稳打的内家高手，那么无论你招式有多么取巧，身形有多么迅捷，如果无法快速找到对方破绽一击即中，时间一长，终究是要相形见绌。

　　很不幸，瑞雪的如果是后者。

　　很快，他便被接连的掌风逼到避无可避，下意识的，他轻摆腰肢，使出一招韩氏‘水仙迎风’躲了过去。接着，在韩青衣快速变幻的掌风逼迫下，终于找到一个空隙腾空跃起，双手握剑，朝对方正面使出了“斩”字诀。

　　和昨天烟雨楼中韩笙的绝杀招式一模一样，只在剑势上略略有些逊色。韩青衣剑眉一挑，眸中有了兴致，整个人如同鬼魅般加速侧身回闪，身形竟似若隐若现，躲过剑风后又立马紧追着瑞雪未尽全力的剑势而去，格挡间竟拿青箫接连击打在了瑞雪手腕处。

　　下一刻，两道身影迅疾交错后，一个夺了短剑，一个取了青箫。

　　后劲不足的瑞雪急促喘息着还没缓过劲来，韩青衣已回臂旋身，浑身杀气骤起，源源不断的杀气汇聚到短剑处，隐隐发出剑鸣声。下一刻，“斩”字诀剑雨就如同星辰般砸了下来。实力悬殊太大，眼看剑气就要在自己身上撕出口子的时候，瑞雪干脆坐以待毙直接举起青箫去挡。

　　如疾风骤雨般的剑势瞬间一偏，‘铛’一声后，剑势将瑞雪连人带箫甩了出去。

　　瑞雪毫不客气的摔了个狗啃泥，发髻松松散散的掉下来，脸上颧骨附近些擦伤，头上身上都沾上了许多碎叶和冰沙，很是狼狈。

　　最重要的是，大冬天摔跤，真是疼，好疼，骨头疼。

　　韩青衣一步步踩着碎雪走到他跟前，居高临下：“看你现在多弱。”

　　好啦好啦，我知道自己弱，不用你说。

　　瑞雪干脆一动不动，准备装死。

　　妈的，真疼，老子心里疼。

　　“这才是你应该留下的理由。”

　　哼！你这个破地方，以后求我我都不来！

　　什么？

　　什么什么？

　　瑞雪蹭蹭两下从地上爬起，不敢相信的质问道：“你什么意思？我明明输了，你自己说的，赢了留，输了走。”

　　韩青衣弯腰从地上把青萧拾起，轻轻的抚去上面的泥污，麻利的将短剑插回箫中，方抬头看他，冷冷地道：“你觉得事到如今烟雨楼还会要你？”

　　“你什么意思？”瑞雪急忙问道：“为什么不要我？”

　　“得罪你和得罪百隐门，你觉得他们会选择哪一个？”

　　答案已昭然若揭，出了昨天那么大的事烟雨楼已不会要他，他只能留在韩门。但此刻瑞雪的脸上不仅没有心愿达成的喜悦，反而是一种说不出的愤怒，愤怒中又混淆着委屈和伤心，咄咄逼人道：“那你说我为何会得罪百隐门？韩笙为什么要杀左晴姐，你告诉我这是为什么？”

　　韩青衣眯眯眼看了他半响，才问道：“所以你拼了命想留下来，就只是想替左晴报仇？”

　　瑞雪呆呆愣住，他内心十分震惊，韩青你究竟有多了解我？

　　想留在韩青衣身边的心思，他是从来没有变过。但让自己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也要留下来的原因，却是因为昨日左晴的死。回到烟雨楼去，便如同笼中养的金丝雀，就算再讨喜受宠，也只能自欺欺人的过过百无聊赖的日子。只有留下来，只有眼前的这个人，能够帮他为左晴讨回公道。风月场中的女子，活着的时候已足够卑微，死后再是无人问津，实在太过凄凉。

　　袖上胭脂已散，心口血迹未干，杀姐之仇不共戴天，我要报仇！我要报仇！

　　所以，当他在南铭房中醒来，管中窥豹般的看到了韩门的强大，心中便有了要留下来的想法，这想法在一路打探着前往栖西楼的过程中更为坚定，只是具体要怎么做还并没有想法。后来在栖西楼里从暖月口中得知了许多信息，自己一不小心又喝醉过去，直到在韩青衣房内醒来，发现误打误撞的竟让自己得了个讨好韩青衣的大好机会，于是在房间中踱步许久，好好谋划了一番，决定先献献殷勤从嘘寒问暖开始，怎知这人一睁眼就变得不对劲，冷着脸二话不说非要把自己撵走。

　　原来，他早就知道自己有报仇的想法，所以一再试探，接着大发雷霆，最后当面戳穿。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反正人你也骂了，架我也打了，现在你让我走是不可能的，大不了我坐在地上你抬我出去。”瑞雪毫不客气的扬起头，叉着腰边抖腿边答道。

　　“……”韩青衣向来对瑞雪的一切厚脸皮行为很是无奈，都是能无视则无视。此刻发觉想要纠正已有些为时过晚，不禁怀疑，莫非自己真的把一只小老虎养成了小狗，而且还是只赖皮小狗。

　　“你觉得我留你下来干什么？我不需要你弹曲子。”

　　“我知道啊，要听曲子你可以自己吹嘛。”瑞雪瞟了一眼韩青衣手中的青箫，很是不屑的样子，嘀咕道：“哼，会吹两个曲子有什么了不起，又不肯跟人家合奏。”

　　“怎么，说说不过我，打也打不过我，现在开始耍无赖了？”

　　这一句话立马把瑞雪堵得满脸涨红，腿都不会抖了，一副心事又被猜中的样子，要不是顾及到自己还有几分气势在不能失态，否则早就抱着头嗷嗷大叫了。

　　韩青衣看着他终究无奈地摇摇头笑了。

　　“还不赶紧坐在地上，我好找人来抬你。”

　　瑞雪被气得不行，开始甩脸色：“你究竟想怎么样？给句话，爽快点。”

　　听他这么一说韩青衣脸上微笑着的表情顿时一僵，完全不说话了，只是一直认真的看着他，看到瑞雪心里都微微有些不自在了才开口说道：“瑞雪，你要记住，这世上的游戏规则是由赢家制定的，就连什么叫输什么叫赢，也是赢家说了算。江湖局势复杂，想要安身立命，就免不了未雨绸缪，在我韩门之中，你得过且过的日子将不复存在。”

　　“我知道。”

　　“以后事事均要听从我的吩咐安排，即便那件事违背你的意愿。”

　　“可以。”

　　“留在我韩门内，便不似在烟雨楼，你的诸多脾性习惯统统要改。”

　　“行。”

　　“你真的想好了要留下？”

　　“要留下。”瑞雪目光坚定，拍拍胸脯道，“你说的这些我都不怕，我保证说到做到。”不就是乖乖听你的话么，这还不简单？

　　但是，韩青衣并没有被瑞雪高兴的情绪感染，他目光平和的点点头将视线转移，手中青箫轻轻敲击了两下左手掌心，转身往青云阁方向走去。

　　瑞雪在原地将刚刚几句话又略略思索了一番，微笑着跟上前去。

　　我怎么会怕呢？想到未来的每一天你都在我身边，我就对未来充满了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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