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心

　　一。

　　三年了，吴航仍难以描述当时手术后醒来的感觉。

　　像婴儿诞生；像进入了一个平行而陌生的宇宙；像游子回到阔别多年的故乡；像历尽温柔的浪子回到发妻的身边.

　　一切都平静如常,一切又都仿佛完全不同了.

　　就像今天早晨从梦中醒来，一切依旧，但敏锐的大脑告诉他,很多事情将在今天改变.

　　也许年少时混混噩噩的对未来什么也不明白，更不担忧，反而过得更好?

　　他仍旧无法判定接受创世纪的实验，是不是正确的决定。但也许在接到邮件的那一刻，他已经决定接受实验了。--有谁能拒绝呢？有谁不在暗中期待，这样神奇的事件发生在自己生命中呢？

　　二。

　　手术室在创世纪大厦的地下一层。与地上相比，这里才更像一个有高科技含量的地方。至少，有一面大镜子和一个很亮的金属台子。

　　杜小姐高大、干练、冷静，或者说冷酷。她的脸庞曲线很美，但眼睛甚至比手术灯还要锐利。这是吴航在意识消失前记得的最后影像之一。

　　当他醒来，已经在自己的家里。车停在门口，两件礼物在他的书桌上。

　　从此，他的生活改变了。

　　一年后，他博士毕业，随即用自筹资金开设了一家建筑设计公司。如今，他的主要工作是坐超音速私人飞机每周去一两次南极洲，监督买下的几个小岛上盖的豪华别墅进度，周末喜欢去欧洲潜水，探访被淹掉的荷兰小镇。

　　他低调克制，身边睡得也不过是去年的中国小姐亚军而已。他偶尔还会怀念以前的女朋友，和她不曾归还的五克拉钻戒。

　　那就像是一个成真的梦，或者一个做了三年，还没有醒的梦？

　　如果一个梦能从生做到死，是不是就可以叫做人生？

　　三。

　　由于很久没有起这么早过，吴航在去年购入的豪华公寓顶层复式阁楼私家健身房里活动了半个小时，才感觉彻底清醒了。用手机作了一个简单的身体检测，吃好智能厨房配制的早餐，看床上的女人还在昏睡，就启动了全屋安静模式，出门坐进最新款的宝马电子轿车，把手机里创世纪大厦的地址传送进电脑。

　　车子平稳地开出家门，智能化管理的大街上，不用担心出事故。吴航只顾想着心事，被闹钟惊醒时感到的一丝不安渐渐成长起来，让他莫名地烦躁。他从这神奇的芯片中得到了太多，而他对创世纪公司却始终有一种混合着敬畏、感激、不解和嫉妒，甚至愤怒和怨诿的情绪。

　　也许因为他很成功，但对于创世纪来说，他只是个实验者,一个被赐予神力的凡人。

　　他希望自己从心底里感谢张灵博士，赐予他一切今天的成就，却始终没有拿起手机对他说一句“谢谢”。

　　也许这就是人与神的距离？

　　车子很快停在了熟悉的GENESIS大厦外。他走到门口，却发现没有玻璃的门上了锁。锁上有土。

　　这是他超级聪明的大脑做梦也没有料到的。那一丝不安倒是彻底应验了。

　　这条街很僻静，没有行人。大厦四周也没有可供咨询的店铺。再说，他确信即使有人，也不会知道这座大厦里发生了什么。他拿起手机拨张灵的号码。

　　没有应答。

　　他只好又拨了孙副校长的电话。

　　张灵？他不和我联系，我怎么能找得到他。对了，你帮我盖的南极别墅什么时候交房？

　　是的，创世纪可以找到任何人，包括吴航，但他没有办法找到创世纪的哪怕一颗尘埃。怎么办？

　　吴航坐回车里，闭上眼睛，脑子里瞬间就掠过了千百种可能性。但是，没有答案。张灵和杜小姐说得清楚，三年后的今天一定要来维护升级。现在已经是九点半了。

　　吴航又枯等了半小时，下了结论：在这里等，可能性为零。既然不能破门而入，只有先回家等对方联络。但愿这是一个天才才懂的玩笑。。。

　　他发动了车子，按下默认的“归家”钮，心里忽然感到异样。那是一种强烈的预感，有大事要发生的预感。

　　超人才会有的预感。

　　车子已经来到路口，在红灯前停下。这时，他看到了人行道上站着的她。

　　她穿着蓝色的风衣，长发从高竖起的衣领上向后飘散着，短短的流苏下，一双比风衣颜色还深的蓝眼睛正望着他。那眼神那么熟悉，仿佛已经认识了许多年。

　　绿灯亮了，车子自动开始向前加速，这时他的脑海里闪现张灵说过的一句话，禁不住要喊出来。同一时刻，他的车猛地响起了尖利的警报，像野兽嗅到死亡气息时绝望的怒吼。

　　一辆大货车从左面冲了过来，闯过红灯重重撞在他的车侧面。

　　砰！

　　沉闷的一响，他就飞在了空中，这时候他知道自己的预感应验了。而且，还明白了那女孩的蓝眼睛里为什么好像带着深深的哀伤。

　　天原来也这么蓝。

　　四。

　　安静。

　　只有安静。

　　全方位的安静。没有声音，没有光线，没有气味和知觉。

　　但吴航知道，他还活着。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知道。他的大脑停止了工作，但他感到似乎有一个分离开的自己，在另一个虚空中看着已经死去的自己。

　　也许两个自己，都来自于正在臆想的第三个自己。

　　想到这里的时候，他想笑。

　　然后他就真的笑了。

　　然后，他就看到了光。一丝微光，保护他脆弱无比的视力。

　　然后，他就看到了她。她眼中没有了那深深的忧伤，而像大海般深邃无边，在那最深最深的海底，有一只鱼在轻轻地游动。

　　他仿佛看到她用嘴唇慢慢地示意了一句--对不起，就又进入到那比睡眠深一万倍的无我之中去了。

　　五。

　　再醒来的时候，他有一种类似三年前做完手术时醒来的感觉。

　　世界还是世界，但已不相同。只不过，这次他梦醒了。

　　他可以思考，记忆也基本都在。那个女孩呢？

　　你在找我吗？她原来就在床边。

　　吴航头转不动，慢慢张开了手掌。

　　她把有些冰凉的小手放在吴航掌心。

　　放心，我不是全息图像。

　　吴航沉默了一会儿，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你是第几号？

　　女孩把手缩了回去，轻轻地说：三月二十八号。我们都是用生日编号的.

　　你比我早四天接受实验？

　　对，但我比你小几岁。

　　我的创世纪二代过期了。。。你的也。。。

　　女孩把手放在他额头上.--不用担心啦，会有办法的。你不能多说话，要休息。要不要我给你唱首催眠曲？

　　不等吴航同意,她已经唱了起来：小时候，妈妈对我讲，大海就是我故乡。。。

　　吴航只好闭上眼。她唱得实在不怎么样。

　　六。

　　这次，吴航是被音乐从黑暗的世界引领出来的。

　　他依稀记得，那是小学时喜欢听的一种电子音乐，简单的节奏，里面还有流水和低低的人声。很舒服，比摇滚乐更适合现在的环境。

　　但这里不是医院。像是地下室，没有窗户。身上的被单有花纹，屋子的角落里还有一些家具。现在几点?几月几号?。。。

　　吴航有太多问题等着眼前的陌生人来解答。

　　他三十多岁，露在短T恤外的肌肉很结实，薄嘴唇笑起来一定可以迷倒很多女人，但他的脸上有股不同寻常的表情，隐藏在高挑的眉宇间。

　　吴航觉得，他有一股戾气。

　　他闭着眼睛听音乐。吴航一动，他就坐了起来，打个响指，音乐停下了。

　　怎么停了？我喜欢听啊。

　　吴航表现出轻松的样子。无论对方是谁，什么目的，他都不愿现出紧张的迹象。

　　那你知道这是谁的音乐？

　　窦唯，三国四记。

　　不容易。他已经二十多年不出现了。

　　陌生人忽然俯下身，神秘地盯着吴航：你想知道他去哪里了吗？

　　吴航也看着他，笑了笑：我对音乐感兴趣，对歌星不感兴趣。

　　他不是歌星，他是。。。

　　这时陌生人腕上的手表式手机亮了起来，打断了他的话。他看了看，说：你试试可以坐起来吗？有个人要见你。

　　吴航略微挺了挺身，没有痛的感觉，慢慢坐了起来。他赶紧问了一句：我昏迷几天了？

　　三天。你恢复得挺快。

　　才三天？我觉得过了好几年。

　　对啊，原来的你撞车的时候已经死了，新的你转世投胎，正好三天。陌生人冲他笑了一下，打个响指，在淙淙的音乐声中关门而去。

　　七.

　　要见吴航的人半小时后才进来。他可能年纪并不太大，但头发花白，动作优雅，极有派头的学究模样。跟张灵比起来，他少了几分霸气，多了几分威严。

　　他随意地坐下，看着吴航，宽厚地笑了：小伙子，你是不是觉得挺好玩的？

　　被撞得几乎转世投胎，挺好玩？

　　但吴航居然缓缓点了点头。他明白这人的意思。神秘的实验之后，过去三年的日子太顺利太缺乏挑战性了，这次事故和之后的一切，在某种程度上确实让他觉得很刺激，很有趣。

　　那人笑容慢慢收敛，说: 张灵一见你,是不是让你先随便问个问题?

　　吴航又点了点头。他已经知道那女孩和爱听窦唯的男人都是张灵的实验者，自然明白诸多问题的答案，可能就在这个人的身上。所以他根本不打算在这人面前撒谎，但也不愿流露出急切求解的样子.

　　那人自言自语：很不错的心理术。不过这么多年啦，也没点进步。。。顿了一顿，又问了一个怪问题：你听说过“一张二李”么？

　　这次吴航摇头。--是三个名人？

　　哦，这个你不知道很正常，你这几年忙着发财，哈哈。。。那”张冠李戴”你总听说过吧？

　　问题越来越怪了。吴航静下心来想了想，终于记起：啊，你说的是精灵王的一篇博客。。。

　　对。--那人笑眯眯地，--你说说是怎么回事？

　　嗯，说得是前年的袁隆平生物奖授予了李大雷教授，NSTF的博客精灵王认为不公，应该给张灵博士，所以发了一篇著名的”张冠李戴”博文来讽刺李。难道。。。

　　我就是“盘古实验室”的李大雷。

　　吴航肃然起敬，连忙坐直了上半身：哦，李教授，您比网上的照片看起来。。。

　　老多了，对吧？现在公开的照片哪有真的。。。李大雷呵呵大笑。

　　吴航也迎合着笑起来。其实，他心里是赞同精灵王的。但现在可犯不着惹这位高人生气。

　　李教授。。。

　　李大雷摆了摆手：你的问题我会慢慢解答，你现在要静养,还没过危险期。

　　是不是怕告诉我，我会受刺激接受不了？--吴航半开玩笑地说。

　　李大雷收起笑容，认真地看了看他：你这个小伙子，不一般。张灵选中你，有点道理的。

　　吴航受宠若惊：张博士说了，我平常人一个。不过还得感谢您救了我，有您在，我肯定没事了。

　　李大雷脸上又泛起了微笑：那倒是，没有我，你已经死翘翘了.

　　就是，那辆货车太快了，一撞上来，我就想完了。

　　那辆车是故意撞你的。

　　哦。。。一个疑问终于有了答案。下一个--谁想置我于死地？是我的生意竞争对手？还是情敌。。。

　　错了，是我安排撞你的。

　　什么？。。。

　　吴航瞠目结舌，超级大脑也不灵光了。--你要撞死我？

　　错了，我要救你。--你这不是好好的吗？

　　用货车撞我，是为了救我？吴航怀疑自己幻听，双手揉揉耳朵。

　　对了。--李大雷用手一指吴航，睿智的眼睛里带着一丝讽刺，--我很抱歉，小伙子，也许听起来有点滑稽，但只有这样才能让创世纪以为你死了。

　　你是说。。。创世纪希望我死？那他们怎么不用车撞我？--吴航有些歇斯底里了，--你开什么玩笑。。。

　　你知道谁是张灵的第一个实验者吗?--李大雷打断他。

　　吴航呆呆地，摇头都忘了.

　　十二月二十五，我最好的学生--精灵王。他在去年生日那天精神崩溃，跳楼死了。

该作者现在暂无推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