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豆，罔再回首

　　第四章

　　十六岁上，她高中在读。一日随同学乘出租车外出，达到目的地才发觉钱包丢失。思索再三，应是下车付款时落在车上，幸好留有车票，便执意打了电话去寻。接线人问了详细时间地点，言她将联系司机，稍后给与答复。她应诺，内心焦急异常，历来洒脱却在这次将焦虑明白写在面上，连饭也吃不下。

　　待接线人回了电话，说是已联系司机，说并未见到失物。她焦急，心下却也确然，问可否告知司机电话，让她亲自询问，哪怕付钱换回。被婉言拒绝，她失神良久。同行众人疑惑，问她钱包内有何物。答，几百块钱，几张会员卡，图书证，银行卡，如此等等。见如此，旁人便安慰她，身外之物，破财免灾。她默然失神，轻声自语，还有一张纸片。而无人留意。

　　还有一张纸片，十厘米见方，寥寥数字。却是他给她，为数不多的字迹。

　　年幼生活如此平静如水，至多年之后，她再不记得期间种种细节。反是每周末培训班，仿是在脑海生根扎营，久不能忘。那一周与他同桌之后，她恍然不知，有种复杂不明情绪在心内漫延，是她十一年来从未体会。她疑惑，也并未明了，此种情绪究竟何堪。

　　时间再转过一周。她早早到了协会，教室内只寥寥数人，谈天说笑。莫名驱使，她没有去惯常后排边座，而是在上周同一位置落座。内心深处，隐有自己尚不明的期待，然而那般期盼如此明晰确然，她紧张忐忑。

　　他如期而至，她见他白色T恤黑色长裤出现在教室门口，便强自低头，顾自翻看手边书本。内里心跳却陡然加快，深深呼吸，无济于事。咬紧下唇，从未知她自己也会紧张至此。下一秒余光见那瘦长身影现于左侧视线，她抬头，便见他正向身后几人点头招呼，一手极为自然将采访本放在她面前桌上左侧，并未看她一眼。然而一颗心随那落下来的本子也回归胸腔，极轻却也极重的落了下来，又有复杂情绪涌上心间，面色突然绯红，眼神却凝定书本，不抬头言语。

　　课上他始终埋首于桌上一本书中，修长指间铅笔偶尔勾画。她不明所以，课间好奇驱使开口问他，你做什么题？他侧目看她，眸光清亮，唇角微扬，作弄般将封皮翻了几翻，不意回答。她气恼，伸手去夺，他却反手一躲，将书放回课桌内塑料包中。似是教室外有人唤他，他应声出去，留她在座前。见他不在，她得意，偷偷抽出包内书本，看过封面，倒吸半口气。

　　彼时他临近小学毕业，那年月各类培训班已属超前教育，更无提前课业学习之说。而那本练习册，却分明标注初一数学。她心内异样更浓，倾佩，又隐有不甘。待他会做，便问他，你做初一数学题？他也不恼她偷看，只似不在意轻笑，哦一声算是作答。她望向他侧脸，少年清秀轮廓，眉目修长，明明是这般优秀人物，却有如此落拓不羁之感。

　　她转回脸，分明感觉到自己心跳和颊上温度。在心内轻问自己，你是喜欢他吗？片刻之后答自己，是。她不知道，年幼不更事时这一声全无考虑的是，这一次对自己承认，在之后数年，便与眼前少年，数般羁绊。

　　课上他似是无聊，问她，你有没有网名？那年互联网尚未如今日普及，然她父亲单位两年前即为职工统一配备电脑安装网络，她无事时也到处浏览，偶尔聊天。她想了想便如实回答，没有。又问他，你有？他扬眉不答，她也习惯，看他拿了自己采访本摊开写了两字，小虫。黑色字迹，虽不整齐清秀，却也隐有凛势。他见她认真默念，又道，我给你取个吧。见她欣然应许，他写下她的名字，皱眉凝神片刻，重又提笔写下之明二字。似是知她必有一问，径自回答，这是模仿老舍笔名。在纸上落笔舒舍予，又在她名上勾画。她顿时了然，心内倾佩再起，她只知老舍其名，舒舍予却如此陌生，毫不知晓。

　　很久之后，那一本采访本用完，涂涂抹抹多般字迹。更换时她齐根撕下那一页，放入新本夹页。

　　之明。她再不曾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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