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烟火

　　3

　　每个人心底都会有一些创伤，就像是一些难言之隐的恶疾似的。它们说出来太矫情，放在肚子里又像狡猾的虫子时刻吞噬你的内脏。于是，秘密，使我们变得孤独。

　　但对于小钱来说，仿佛生来没有秘密。他总是在夜间喝酒的时候向大家细数他的历任女朋友。他如何使A怀孕，如何和B分手，又是如何深爱C……故事已经进行到前年，进行到第十一个女人。但夏也岸还是相信，他心底有他的秘密，不是喝几口酒，就那么容易从嘴里蹦出来，畅所欲言的。

　　而芮芮最近的一个创伤是：她急于逃离上一个部门，纯粹是因为她喜欢上了那里的一位前领导，这让她心力交瘁。而尽管她已离开该部门，他们的故事尚未完全收尾。她生日那天，他送给了她一套她喜欢的牌子的香水。这是喜欢的表示吗？天知道！

　　有时候，人们就是喜欢对自己的追求者好一点，让他（她）一直在那里。这是一个坏习惯。而另一拨人呢，也有坏习惯，尽管看穿了那些把戏，却还要奋不顾身地把游戏进行下去。

　　话说那顿晚餐和浪漫是没有关系的。K先生点了一瓶红酒，而夏也岸由于猜测和思索太多，一直都很拘谨。他们匆匆聊了两三个关于新杂志的话题。这可不是约会。这只是顿工作晚餐。结束后，各自上出租车走了。

　　夏也岸独自坐在出租车后座上，穿过繁华的徐家汇，看着窗外热闹的夜景，回忆起在小镇上的时光。

　　爸爸是当地小镇上出名的邋遢画家，他去城市里读大学学艺术时，是最优秀的毕业生。他被同学们称为老大，被同学拥护、爱戴，性格豪爽，社交广泛。可他因为一门和妈妈的亲事，放弃了分配去香港、南京的机会，又回到了平泽镇上。

　　他在一家国营大厂里设计各式各样的面料图案。八十年代，从纺织重镇上流出去的流行花样带动了全国的审美。

　　夏也岸记得，有一天爸爸让人做了一只两米长的写字台，这样他就可以在一头摊开画围巾，监督她在另一头做作业。他画一条围巾可以挣一毛钱，最常见的花样是“蝶恋花”。画完后再在字下面敲一个红章。他晚上下班后可以听着□□，画上十几条围巾挣外快。

　　而妈妈呢？她和姨妈、姑妈们每天晚上都坐在客厅里折纸袋，或者为那些已经画完了的白丝巾拆流苏。风扇一吹，那些白色的丝线到处飞舞，粘在也岸的头发和衣服上，令人烦恼。

　　但从90年代初开始，夏也岸平静的生活改变了。爸爸妈妈辞职下海了，因为——爸爸想要给夏也岸更好的生活。因为那是一个每天有万吨面料往来的小镇，人人经商，人人比富。爸爸不愿意再画一毛一条的围巾，妈妈也不愿意再折一分一只的纸袋。

　　与此相同的是，五年级的夏也岸身边有很多同学的父母都开始下海。他们都成了无人管束的孩子，经常周末骑自行车去十三排树林玩。那里有羊羔、豌豆，还有正正好好十三排树林。

　　有一天，一个男生偷来了一包香烟，他拆开倒出烟丝又用树叶卷起（没人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分给每个人抽。夏也岸也接过抽了一口，然后咳嗽起来。但她很喜欢自己这个少年老成的姿势，恋恋不舍地把烟交给了下一个人。他们一群人装作飘飘欲仙，躺在草地上看着天空，梦想着未来。

　　“你的理想是什么？”从小到大，很多人都这么问过夏也岸。

　　“自由。我想在世界上来去自如，在所有人的生命中来去自如。”想到自己过去的狂妄之语，夏也岸不禁笑了。什么才叫自由呢？她想。

　　父母替她买下了17层楼上的房子。这是她梦想的高度，站在玻璃窗前，她可以吹着夜风，看着城市夜景和远处的黄浦江。她有一个好玩的工作……她似乎该有的，都有了。可是，她觉得很不安，她想起了自己违背过的诺言。

　　一年前，当她突然登陆她荒废已久的□□时，突然看见了一个企鹅的小头像在闪烁。她点开，看到了成功的对话框。

　　他说：“我始终爱着你。”

　　只有这一句话，来自五天前，无因无果，突然穿越时空来到她的面前。她一言不发，瞪着看了很久，却最终不知道该回些什么，于是轻轻关了窗口。自那以后，他们彻底彻底地失去了联系。

　　她认识成功时，只有13岁。她那时候还只是个黄毛丫头，头发又枯又黄，身材瘦小，每天穿一件黑白色的格子大衣。而比她在念职高班的表姐身体已经发育，身材丰满，面色红润，瓜子脸，大眼睛。

　　一天下午，当她们溜完冰回家时，突然发现有两个人一直在尾随着她们。这两人一个骑自行车，一个走路，不依不挠地保持一段距离，跟了一路。

　　也岸回头望了一眼。表姐拉了拉她的肩膀，高傲得甩了甩头发道：“别理他们。”

　　后来也岸才知道，其中骑自行车的男生是表姐的小学同学，一直在追求她。而另一位走路的则是他的朋友成功。

　　也岸回过头的那一次，正好看到那个男人在对自己笑。他有一头天然曲的卷发，穿一件奶油色的西装，打了一条红领带。

　　以后每当也岸和成功回忆起这第一次见面时，成功总是极力否认：他压根没有什么奶油色西装！可是……

　　人的记忆总是会出错的。那些虚构的细节构成的画面却是如此真实，哪怕在十几年后的今天，也岸回忆起来依然仿佛能感受到江南无力的冬日阳光。

　　两天后的晚上，他们在旋风歌舞厅里再次相遇。90年代处，溜冰场和舞厅是最热门的娱乐场所。夏也岸以前随爸妈去过舞厅，因为他们把她一人放在家里不放心，于是便她带到了舞厅，丢在卡座上，然后纷纷下舞池去跳三步四步了。舞厅也是个鬼混的好地方，它制造的五光十色的灯光和烟雾迷蒙的冷气，令那个年代生活平乏的人民神魂颠倒。

　　总之，那天的舞厅有点儿冷清。她们坐下后，也岸发现成功正坐在邻桌上。其他人都在陆续下了舞池，只有他一人心不在焉地坐在那里抽烟。

　　灯光变暗，音乐变得舒缓。

　　“嗨，看见没有？那个跳舞的女孩子。”表姐指给也岸看。也岸借着闪烁的红光看见一名个子高挑的女人正和一个戴眼镜的瘦高个在跳贴面舞。她顿时被这个女人迷住了。她烫了红色的齐耳卷发，穿着牛仔裤和棕色的短皮袄。她看起来那么时髦……那么特别。她的腿细长，穿了一双看起来有点像男士的皮鞋。

　　姐姐们开始嚼舌根。他们说，这个年轻女人很爱成功，但是因为她的男朋友太多，成功没有接受她。但是他到底爱不爱她呢？没人知道答案。总之，她在和别人亲密无间地跳舞，他看起来闷闷不乐。

　　灯光亮了。正在也岸发呆的时候，成功突然站起来，朝她们走来。他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走到也岸的面前，邀请她跳一支舞。也岸慌忙摇头：“我不会。”可多事的姐姐们已把她推了起来。他拉着她，走入摇摆的人群中，握着她的手。这是也岸第一次跳舞，她脚步凌乱地跟着他乱跑。他的脸上始终挂着包容、亲切的微笑。

　　而也岸的眼神却一直忍不住飘到不时与他们擦身而过的红发女子身上。为什么她苍白的脸上面无表情？她们说是个轻佻的女人……她们还说……

　　可她的侧面那么美。

　　也岸怕她回过头来看自己。她一定会失望的，成功居然在和一个毫无魅力的小毛丫头跳舞。不，不，该失望的人是也岸自己。她在这个成年人的舞池中间显得无比可笑。

　　这时幼小的也岸心中有了一种预感，致命的预感：她已经爱上这个女人，她的容貌再也难以从脑海中除去。她会长大、成熟，变为红发女人，总有一天的，不管有没有叫成功的男人爱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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