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始人每天都想跑路

　　两天后。
　　周焘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从八楼经过的人都要多看这里一眼。
　　商行舟一贯讲求情调，鲜少有今天这个样子。
　　他站在门口，依旧想保持气度，整理了一下发皱的浅色西装，却没发现一边的衣角有一处蹭了灰。

　　段清嘉路过，好心过来拍拍他的肩膀：“找周总啊？”
　　商行舟回过身：“周总不在吗？”

　　段清嘉还没来得及回话就被商行舟吓了一跳。
　　他面色发白，嘴唇显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色，眼眶也深深凹下去，短短几天不见，竟暴瘦出了形销骨立的意味。
　　唯独盯着他的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你怎么回事？”段清嘉心一惊，问他道。
　　“没什么，”商行舟摆摆手，“我有急事找周总。”

　　“你给他打电话说？”段清嘉瞄一眼紧闭的办公室门，“他早上出去了应该。”
　　“你知道他大概什么时候能回来吗？”
　　“估计快了？”段清嘉抬手看表，“最近他不是一直托关系找黎总嘛，时不时出去跑几趟，时间都不长。”

　　商行舟的脸色霎时更显得惨白。
　　“遇到什么事了？”段清嘉跟着心神不宁，“急事的话直接给周总打电话？”

　　商行舟痛苦地闭上眼睛：“我一会给他打电话，你先去忙吧。”
　　段清嘉哪里放心得下他这样，三步一回头，最后还是返回来：“你要不要先去找个地方坐坐？”

　　商行舟摇头，打开手机给周焘打电话。
　　对面很快接通。

　　“周总……”
　　他说。

　　.
　　周焘一路超速，差点闯了一个红灯，被技术不好的新手司机剐蹭了一下，对对方的叫喊置之不理，终于风尘仆仆地回到了茂林。
　　他没进地下车库，直接把车别在门口。

　　“一会如果有人来找，告诉他我赔他车。”
　　周焘下车，大步流星走向正门。保安看出他的不寻常，不敢问原委，只点头称是。

　　八楼商行舟仍在门口，周焘从电梯出来，一看到他就厉声开口，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个调：“到底怎么回事？！”
　　他过去用钥匙几下拧开门，商行舟跟在后面，犹豫一瞬还是咬牙跟进去。

　　“我已经让技术部的所有人都放下手头的事情，开始排错，”商行舟艰难吞咽，又道，“但是目前看起来没什么希望。”
　　“你一个人试了两天，为什么不早点说？”周焘站在门边，手里紧紧攥着钥匙，他眉头挤出一个川字，质问对方。

　　“我之前只以为这是一次普通的宕机……而且黎工可能不想让我说出去，”商行舟移开眼睛，不敢看周焘，“但我没想到会这么严重，现在整个技术组都已经在debug，但还是……”
　　“强行停掉空间栈也不行？”
　　“自动保护程序也失效了，”商行舟看着白色地砖的缝隙，尽力维持声音的镇定，“强行停掉空间栈，他可能会直接脑死亡。但如果七天之内找不出解决方法……那他的意识就会永远留在里世界。”

　　测试时设定的时间轴是七天，现在已经过去了将近两天。
　　说完最后一句话，他长出一口气，再度抬头看向周焘：“就是这些了，如果没有别的，我就先去——。”
　　周焘打断他：“时间来得及吗？”

　　商行舟的声音戛然而止。
　　令人窒息的沉默。

　　周焘嘴唇深抿出一条直线，又问了一遍：“来得及吗？”
　　声音竟已经沙哑。

　　“我们会尽力。”商行舟说。
　　周焘：“给我个准话。”
　　“目前还看不到希望，只能靠运气。”不愿面对的现实让人窒息，商行舟略把头偏向一边，“之前技术部那么久都没有找出智能助手宕机的原因，现在时间迭代宕机……完全没有把握。”

　　周焘雕塑般站在原地。
　　“虽然希望渺茫，但只要没到时间，都还有可能，”商行舟见他这这样，知道多说无益，“我先回技术部那边了。”

　　周焘却抬手止住他的动作：“如果把乔氏那边的人加上，希望会不会大一点儿？”
　　商行舟惊异地睁大眼睛：“乔氏？可是时间迭代——”

　　他说不下去了，周焘的想法他能理解，这种时刻多一分人手就多一分希望。
　　但是时间迭代和智能助手属于商业机密，也是茂林的立身之本，整个技术部的核心人员都签过保密协议。如果泄露给竞品公司……

　　“行，我知道了，你先去吧，我来安排。”周焘拍拍商行舟的肩膀，走出办公室。在走廊徘徊一会儿，他点了一根烟，拿出手机拨了乔九龄的电话。
　　商行舟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后重新睁开，迈腿朝电梯的方向走去。

　　.
　　没有风，世界一片静谧，死寂。
　　智能助手3.0的开场白还没有说完就突兀地中止。

　　大街上的NPC都保持着时间迭代宕机那一刻的动作，中年男人在茶摊坐着相对而笑，茶杯上还有氤氲的白色雾气；娇俏的少女与脸上有浅浅的酒窝；屠夫杀羊杀到一半，刀上涂满鲜血。
　　黎期轻而易举地走近一户人家，男女主人在门口的街上互相对骂，丫鬟小厮面无人色地出来一起劝架，留下房子里空无一人。

　　他寻了最明亮的一间屋子，进去坐下。
　　唐朝小世界的所有物品都货真价实有建模，椅子上的坐垫很软，他几乎能整个人都陷进去。
　　但是正中央的熏香……螺旋雾气盘绕，停在半空，不再上升。

　　黎期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没有人会比他更清楚。

　　时间迭代宕机之后，他的人生会随时间一起停留在这里。

　　原本的时间轴失效，体感的时间会和现实世界差不多，但理论上的时间已经停止了。
　　除了属于外来者的“活的”思维，所有属于系统的东西都会永远维持在当时的状态。

　　所以就连和外界联络都做不到——信号传递需要时间，但里世界没有时间。

　　他觉得有些困了，窝在软椅上，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没有白天和黑夜的分别，只有他的精神独自支撑。唯一庆幸的是，身体在技术部的体验仓里，没有时间，他不会感受到饥饿。

　　.
　　晚上十一点二十分，茂林总部。
　　天已经黑透，属于茂林技术部的楼层仍旧灯火通明。一个人的生命和五倍加班费，没有一个人想走。

　　周焘不想打扰里面的人，借了商行舟的办公室，一个人看这一天技术部的分析结果。
　　这么多年心思不在专业上面，周焘其实看不太懂，但一放下东西他就难免心浮气躁，只能找点事情打发时间。

　　他就不该由着黎期，当初该直接编个什么理由——生病或者其他什么都行——把他骗回来，人到了眼前才能安心。
　　周焘重重地把文件放下，抑制不住内心的焦躁，走出去抽烟。

　　一出门却看见任思雨站在走廊上。

　　“谁告诉你的？”周焘看她。
　　“茂林的人都没说，我一个朋友在乔氏。”女孩说话带了点鼻音，可能在来的路上哭过一场，“狗比商行舟，这都是什么烂摊子。”

　　不等周焘说话，她自顾自向下说：“我辞职的时候就觉得是烂摊子，他是真不如我师父，连测试都敢瞎测了。”
　　“行了，”周焘说，“我知道你，都没事。自己带电脑了吗？还是用公司的电脑？”

　　“我自己带了，”任思雨把身后的包拿下来，“公司统一配的不顺手。虽然我连商行舟都比不上，但那是我师父。”
　　她进去闷头找了个座位坐下，又从旁边的人那里拷了文件，没再看周焘一眼。

　　任思雨也来了……周焘手里拿着已经没心思抽的烟，脑壳一突一突地疼。
　　乔氏技术的负责人比商行舟直接得多，一个小时前找到他谈情况，直言不如放弃。

　　“你们茂林内部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但就我们乔氏来说，不仅今天没有任何头绪，之后可能也不会有什么进展。”
　　“乔氏和茂林已经是顶尖的水平了，尤其是你们茂林，你找其他公司其实也不会有效果，不如早点接受现实。”

　　“我们会考虑你那边的意见，”周焘回道，“不过现在还是辛苦你们多费点心思，谁也不能保证没有奇迹是吧？”
　　对方有点无奈，没多说什么：“其实也没啥，反正就这几天，祝你们有好运吧。”

　　还有差不多四天。
　　商行舟走出来，周焘问他：“东西准备好了吗？”
　　商行舟犹豫了一下，点点头，递给他一个U盘。

　　“不关你的事，你不要太紧张。”周焘接过来，仔细端详U盘的外表。
　　商行舟轻轻摇头，智能助手3.0是他一手负责的，怎么可能没关系。
　　“那我先去了？”他问。

　　“去忙吧。”周焘说。
　　商行舟面色憔悴，不知已经多久没有合眼。但现在绝不是关心这个的时候，周焘终于点起烟，开始打电话。

　　“明天的紧急股东会，股东都联系好了吗？”
　　“周总你放心，都已经安排好了。”
　　“那再帮我去找一下公证处，我这边有一个文件，一会儿发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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