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尽桃花

　　我忙仔细看他。他的鼻子如玉冠一样秀挺，嘴唇略薄削，却带着庄重的朱红，肤色如玉，双眉斜飞，他的眼亦是狭长而有神的，眼中含情，亮如朗星。与我换上男装的容颜竟有七八分相似。只是他宽肩窄腰，束青玉螭形饰宽腰带，宽袍大袖比我有棱角的多。我暗自抓紧了拳头，想，＂爹爹，你一定长的比他俊。＂
　　王也略带担忧的看着母亲，母亲一双妙目却看着持箫人。他再拜，说，＂御献丑了。＂吹一曲玉箫，却是如秋水悠长的相思调。我虽不善此道，然枫妤中有二姐妹与我交好，是此中高手。只闻箫声呜咽流出，低沉婉转，低音处几不可闻，高亢处拨云见日。母亲略略摇头，淡淡叹息。
　　我暗自思量，＂刚才说他姓田，应该是王族，他既然很像爹爹，必然想方设法留在母亲身边，正好两国结盟，只要他来当人质……若成了母亲男宠，母亲定然不会至齐于不顾。齐国用此计，当真是妙。不知母亲怎么想。＂
　　我没心思去听曲子，一曲终了，满座皆赞。
　　果然，田冠提出以齐王第三子田御为质，使两国交好，越王亦派贵族为质。
　　那田御又说久闻母亲擅长箫乐，想随母亲回封地学习。越王看母亲神色，正要推辞，母亲竟笑着应允了。
　　夜寝，我为母亲梳发，她脸色忧郁。我问她，＂那齐质子……很像吗？＂
　　她摆摆手，＂像，又不像。你爹爹曾有个姐姐嫁齐王，不得宠，生一子。想来是他。他长的与你爹爹很像，但是气息不同。他太柔和，单纯了些。＂
　　我问，＂他留在这，怕是于母亲不利。＂
　　＂他的箫声告诉我，他心不在此。＂母亲瞧了瞧镜子，＂阿揽，你有我，不希望我受到伤害。那田御也是。若他不从，他的母亲也不好过。何况，你爹爹这一族，也只有你们这两个孩子了。我想他能平安。＂
　　＂阿揽只是怕娘亲见了他会不好受。＂要是你看上了怎么办……我暗想。
　　母亲回头赏了我一个大爆栗，＂好啊，跟我说话也这么拐啦！漫说我是他长辈，就算不是，他也绝不是你爹爹呀！而且，我与你爹爹的事天下皆知，田御是你爹爹的侄甥，齐国送了来，若与我有私情，齐国也会被耻笑。＂
　　＂那齐国想怎样？＂
　　＂齐王近来多病，朝中臣子私下拥立各公子，齐王随时有可能面临宫变。你想想，他把一个不得宠的儿子派过来干什么？＂
　　我用梳子刮头，活络血脉，说，＂一来虽然是人质，但他不得宠，即使两国反目齐国也无所顾忌。二来探听消息，若在南离，他不得参与政事，作用不大，而在母亲身边，以爹爹这一层缘故，他兴许能有所收获。毕竟越王常与母亲通函论事。我说的对吗？＂
　　母亲点点头，＂大体没错。只怕齐王还有一层意思，我在越军队中素有威望，若我拥戴田御，他便是做齐王的人选。他的儿子忌惮田御，就不着急对付他了，恐怕他的那些儿子们，现在要想方设法让他活的久一点吧！哼，他只顾着自己。＂
　　＂难道齐王现在已难以驾驭政事了吗？＂我听说过武灵王的故事，他的儿子争位，把他关在宫室里，竟硬生生饿死了。＂他不喜欢田御，必然不想让他即位。难道他不怕母亲拥护田御吗？＂
　　＂齐王必然有办法。我猜想，要不就是田御本身无意当王，要不就是以他母亲做威胁。而且田御不受宠，你我都没听说过他，想必在朝中没有根基。即使我强迫田御当了齐王，我一离开，他就可被害死。＂
　　我一夜无话。开始可怜起这个＂表兄＂来。他爹爹虽是齐王，对他可真是无情了，我虽没有爹爹，可也不会见他对我有任何不好，我大可想象他要是活着，定是对我很好的。
　　第二天我们便起程回封地。他在车外骑着马，高高的挺拔的样子，与枫郎有说有笑。母亲已说了他的身份，也表明了亲戚关系，枫郎很尊重他。只是他不善骑射，见枫郎个个都少年英武，有些说不上话。我时常拉开帘子看看他，母亲打趣我，＂看上你表兄啦？要不要我去给你提亲呀？＂
　　我难得很庄重，说，＂我和枫军都是失了爹爹的，尽可把爹爹想得好，表兄爹爹待他不好，他该会伤心的。＂
　　只见表兄把玩着他的玉箫，偶尔吹奏起来，听着倒是十分舒服，不觉得有多少离乡之苦。母亲说，＂你刚刚说的那些话他可全听到啦，向你道谢呢。＂
　　我心想，要道谢怎么也不明明白白的说，我又不通音律的，不如给我去厨房偷个鸡腿来，那才叫道谢呢。
　　我本是对田御带着些防备的，没想到枫妤都很欢喜他的到来。我纳闷了，他不就是长的好看点，成熟点吗？他武不及枫郎半点，又总是淡淡的像个老头子。他怎么一吹箫我们枫妤就都跑过去了呢？
　　母亲听我发牢骚，傻傻一笑说，＂我们家子飒也是这样的，他一吹箫，那女孩都……哎，阿揽回来呀！我还没说完呢！＂
　　我又怀疑他脸上擦了粉，才使肤色如玉，有心看他笑话，便拉他出去吃面。正值夏天，吃完热汤面我们都满脸是汗，我带了帕子让他擦拭，想看他擦下一层粉来，脸色又是如何。不料他擦过了，脸上因薄汗而略微发红，更显得好看了。原来他本就是这样的。〔世说新语原谅我吧！〕
　　母亲时常带着他与枫军一起习武学文，他很高兴，但又庄重的很。枫军本是少年男女，活泼贪玩，见了他竟会有几分尊敬，变得守礼。我与他相处经年，对他有些佩服。他仪表虽然如美丽的山雉，但有玉的温润，是个不多见的谦谦君子。不仅是枫妤，左近许多女子都常来寻他，求他的字。他都彬彬有礼，也从不回绝。临近有贵族之女慕他风采，上门提亲。他只说，＂父母不在此地，不敢私下成亲。＂我听说了，便去找他，＂表兄，你为何要拒绝亲事呢？即使父母不在，若是你喜欢，有什么不能娶的？＂
　　他从书卷里抬头，笑着说，＂阿揽表妹，我才疏学浅，又只是个人质，怎么好委屈了那些女子呢？＂忽然从门外闯进几个枫妤，唧唧喳喳的说，＂不委屈不委屈的……＂我向他做了鬼脸，跑走了。听到他难得失态的急道，＂阿揽你……＂
　　我开心了好几日，他也不知用什么方法平息了那群女孩子。我觉得好笑，又知自己做错了事，躲着不见他。
　　那日我偷偷溜进厨房，却见他气定神闲的等在那里。我心虚，拔腿就跑，被他几步追上了。他习武可是勤的很。他笑眯眯的说，＂阿揽，你可聪明的很呀。＂我被他瞧着，越看越觉得他像母亲猎到的那只尖尖嘴的小狐狸。
　　他气定神闲地吟了一首辞，＂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一日不见，如三月兮＂逼我抄下来。第二日，便传出我思慕表哥，两人情定，表哥更贴身收藏我写的情意绵绵的情诗一首。
　　我的字写的不错，顾迁师傅很是得意，母亲又教了我一些，所以我的字即有风格，所有的人都识得的。我竟是看错他了，翩翩君子？这手段太险恶了！我怒急反笑，施施然去找他，一路上见到无数少女伤心绝望的眼眸。我挨个道歉，说，＂表哥风采照人，我实在是难以…唉…＂欲言又止。
　　一路听遍芳心破碎的声音，见那个罪魁祸首在树下看书，脸上仍是云淡风轻的温和。我装做高兴万分的向他跑去，＂表哥～＂我难得柔声道，他抽了一下，抬起头来，却正好迎上我扑入怀里。我惊觉他的手轻轻揽上我的腰，他的呼气在我耳边，他说道，＂阿揽，你要让别人相信，得叫我的名呀。＂
　　我知道被他看出来了，不急弹开，手也环上他的腰，唤道，＂御～＂两手突然收紧，听到他一声低低的惨呼。我逃开，见他面色涨红，略带怒气的看着我。我大笑出声，＂表哥呀，下回挑别人挡箭吧！阿揽从不怜香惜玉的！＂
　　不日又传出阿揽负心，田御公子伤心欲绝，走路飘忽，还总是一手扶腰，闻者伤心见者流泪啊！
　　我却在水边弹琴，唱起一听就知道是给青舆的情诗，哀叹着当初与青舆两小无猜，竟鬼迷心窍与表哥起意，现在后悔莫及，心中原来只得青舆一人等等。众人表示理解。
　　母亲笑得见牙不见眼，＂阿揽阿揽，你可害苦你表哥了！＂我至之不理。
　　六月十八是我的生辰。我照例又往曾挂着秋千的树下去，见食篮果然放在那里。我打开，却见一块玉珏，压着丝帛，上书一句话，＂定不负相思意。＂
　　我气结，好你个青舆，也来玩笑！
　　晚上，与母亲祷告天地。数日不见的表哥竟来把我拉走了。母亲坏笑着说，＂阿揽，我不担忧你嫁不出去啦！＂我不理她。心想回来有你好看的。
　　田御说要送我礼物，要不我可不跟着他。他带我到练武场，我见到那有好些炮仗。过年婚丧都常放的。他见我不稀罕，就说，＂阿揽，若是等会你高兴了，以前那些事，就可别怪我啦！＂我答应了。
　　他让我走远些，又点了引线。我捂着耳朵，见有光束跃起，直射入天空。忽的又散开了，开成一朵朵的花。我兴奋的叫着，＂那是什么？这么好看！＂
　　田御说，＂齐国的烟花，我知道一些，寻了好些匠人，才做好了。＂
　　我转头看着他，他竟是去做烟花了。柔声说，＂表哥，你想家了是吗？＂
　　他像是没想到我这样问，过一会儿才点点头。
　　我笑着说，＂我很高兴的，不生气啦！谢谢御哥哥。＂
　　没想到第二日，又传出公子田御亲做烟花以博佳人一笑，说是那烟花点点呀，是多少少女的芳心啊！
　　我懒理传言，每日里与御哥哥研究些书，也时常向他论策。他不喜欢这些累人的事。有时他吹箫，意境空远。他说，＂我希望携母亲一起入山间归隐，不理这些烦人的事。＂我奇怪他难道不娶妻吗？又想到山间孤独，怕是没有女孩子会甘心终老的吧，反正我是不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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