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之前未完成

　　住在高末后厅楼上的五个人最近有点儿神经过敏，总感觉隔壁的花园洋房有人影晃动，但上去看过之后，花园洋房的门还是一把铁将军守着，并不像有人进出的痕迹。他们担心有贼人出没，五个人如此这般商量好了轮番守着蹲点，想确认一下隔壁是不是空关太久召来了小偷。可后面几天蹲点下来再没有看到晃动的人影，几个人没了抓贼立功的动力，只得悻悻作罢。
　　最近天公不作美，天色一直阴沉沉的，时断时续的下着雨，又没有下透，腻得人浑身不舒服。李查查和向小天吃过早饭交完班，睡眼朦胧的上楼准备睡觉。李查查习惯性的看了一眼对面的花园，自言自语地说：“隔壁怎么感觉，比之前干净些了？”此时，向小天大脑已经进入自动休眠状态，听到向小天说话，半眯着眼睛向隔壁望了望，晃晃悠悠边朝自己房间走边说：“这几天连着下雨，那些灰估计都被冲干净了吧。”
　　上午8点~10点是高末一天里最清闲的时候，张喜砚在备餐间里忙着制作中午的简餐，白艺高和王东东坐在柜台里翻着手机，时不时的检查一下自助区的饮品桶。这时候，一个小个子的女生蹦蹦跳跳的从大门走进来，白艺高和王东东纷纷抬头，来人都认识，是之前来过的那个网红仙仙。经过上次的风波，白艺高对网络上的各种美女红人颇有成见，他捅了捅王东东的手肘，示意让他去接待。
　　仙仙今天穿一身天蓝色小碎花短款连衣裙配GUCCI Ace系列小白鞋，自顾自的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王东东不情不愿走到她座位前，努力克制着自己的不悦，用专业的话术问：“您好，欢迎光临高末。请问，您需要点儿什么？”
　　仙仙将搭在肩上的包取下来，随意放在身旁，睁着一双大眼睛骨碌碌乱转着四处打量一番，才抬头笑着问：“你好。你们这儿什么最好喝啊？”
　　今天的仙仙没有浓妆艳抹，皮肤白嫩的脸庞只略施薄粉，倒显得自然白皙。许是身边没有那么多人簇拥，她卸下了不必要的偶像包袱，多了一些邻家小妹妹的灵巧动人。
　　王东东挂着职业微笑，眼睛里却带着审视，警惕着快速打量了一下仙仙放在一边的包，那是一个很普通的中号帆布包，心里估摸着她应该不会做出偷拍这种龌蹉事，脸上也就多了些许好颜色，“我们这里有咖啡、茶、果汁和点心。咖啡是手工现磨的，咖啡豆分别有巴西、哥伦比亚、墨西哥和危地马拉四个产地的，根据您的口味，我可以给您推荐。我们的茶也非常不错，有中国茶、英国茶还有水果茶和花草茶，看您的选择了。”
　　听到王东东的介绍，仙仙脑袋里云里雾里渐次升腾。虽然平时收入可观，但对于生活品质，她和同年龄段的人却一般无二，喝咖啡只认得Starbucks、Costa还有瑞幸，喝茶只认得喜茶、Coco、一点点这几家。今天才知道，原来咖啡还有什么产地的区别，茶也不仅仅只有奶茶那么简单。她脸上强自镇定，生怕在这个服务员面前显露出心里没底，这时候正好领座有个戴眼镜的男孩子起身，拿着杯子走到自助区里接水，仙仙眼珠子一转，用手指指自助区方向，“那是什么？”
　　王东东笑笑，说：“哦，那是我们的自助茶饮，基础价每客28一位。”
　　“好喝吗？”
　　“今天的例茶是冰镇柠檬红茶，您可以试试。这个是每天无限量供应的，只不过饮品需要您自取。”
　　仙仙伸手拿钱包，毫不犹豫的说：“那就先试试自助的吧。”
　　东东笑道：“我去给您拿杯子。现在不用付钱，您临走的时候到柜台那边结账就行了。”
　　仙仙头一次碰见这么佛系的一家店，她平时光顾的那些咖啡店饮品店，虽然态度也是客客气气，但口气动作却疏离陌生，在那些人心里，收钱才是第一要紧的事情。她觉得好玩儿，打趣到：“你们就不怕我跑了啊？”
　　王东东看着这个眼睛忽闪忽闪像个洋娃娃的女孩儿，和前一次的相遇简直判若两人，上一次的她世故圆滑，刁钻跋扈让人自觉与她保持安全距离，但今天的她却和颜悦色透着几分天真可爱，他不自觉的对她生出几分好感来，“跑了就跑了吧，不过相信您也不会为了区区28块钱放弃我们这里您还没尝遍的好茶和小食的。”
　　仙仙促狭一笑，说：“我要是跑了，你们就到我直播间下面使劲声讨我，让那些金主觉得我可怜，给我多刷礼物。我可以给你分成。”
　　王东东不辨真假，也无意久留，礼貌应了一声，转身回备餐间准备去了。
　　王东东从备餐间里拿出马克杯，想了想担心仙仙可能不好意思自己去倒水，便先替她倒好一杯送到她面前，他走到她旁边，看见她的桌上已经摊开了几本书和几沓复习题，王东东心想闹半天这个网红居然还是个学生，与她交流的时候态度又软了不少。
　　这时候，一个上身穿着黑色宽松T恤，下身套一条肥大哈伦裤，脚上穿一双夹脚拖鞋的女人站在高末门前的榕树下向里张望。这个女人身材高挑，四肢修长，脸部线条轮廓分明，深邃的眼眸透着一股精锐，挺秀的鼻梁下双唇颜色有点儿偏淡，自认在高末已经阅人无数的王东东，乍一抬头看见这么一个冰肌玉骨的女人，还是不由得暗赞了一声漂亮。
　　女人信步走到柜台前，举手投足间散发着懒洋洋，淡淡的气息。白艺高起身接待，犹自被女人身上的气质感染，压低了嗓门近乎耳语的问：“您好，欢迎光临高末。请问，您需要点儿什么？”
　　女人嫣然含笑，说：“我要抽烟的，这里有吸烟区吗？”她虽然在笑，但眼神却无比淡漠。白艺高心想，这样的女人这样的眉眼这样的气质，如果是天生的算是上天在这件单品制作工艺上多下了些功夫，赋予了她几分亦雅亦俗，如果是后天的，那不知道得是经历了多少风浪才能锻得如此坦荡从容。
　　白艺高将女人引到后厅的吸烟区，女人边走边四处打量着周围的环境，不时的还点点头，嘴上勾出意味深长的浅笑。女人在沙发里落座，从裤兜里掏出烟和打火机，自顾自的点上一根，也不看菜单也不出声询问，自来熟的简单扼要着说：“来杯君山银针。”
　　看到白艺高传回来的下单，在备餐间里的张喜砚心里赞叹一声“懂家”，开始准备茶叶和茶具。君山银针是黄茶中独具一格的名茶，冲泡这款茶最好选择清澈的山泉水，但现在哪儿有这个条件，高末平时准备饮品用的是桶装纯净水，今天这个客人既然点了君山银针这种独特又珍贵的茶叶，一定是个会喝茶的人。张喜砚一是断然不能让人小看了功力，二是想要借此留住一个舍得花钱喝好茶的回头客，咬咬牙从冰箱里拿出几瓶进口矿泉水烧开。张喜砚捧着托盘亲自上茶，她想象中这个客人应该是个头发花白，雍容闲雅的老者，到了后厅却只看见沙发里坐着的是一个慵懒得像只猫一样的女人，女人一边抽着烟，一边翘着二郎腿斜倚着沙发扶手半眯着眼睛打望着落地窗外。
　　张喜砚将玻璃杯轻轻放到女人面前，听到动静女人才转过头来，打开杯盖闻了闻香气。看着玻璃杯里上下浮沉的直立茶芽，喜砚有点儿心疼，君山银针他们店里存量不多，这种茶平时点的人少，这一杯的茶叶和水还是挪用了老板自己的私人储备，就连老板也是不舍得多泡的。听到女人大方言谢，喜砚只希望她结账的时候也同样耿直。
　　“这儿平时生意好吗？”女人并不急着喝茶，揭开杯盖任由茶香飘浮。
　　喜砚没有作态，实事求是的说：“还行。上午这个时候人不是很多，中午开始就多起来了。到了晚上那些不想去图书馆自习室又想安静看书的人，就把这里当成窝了。”
　　“那我抽烟，会影响到其他人吗？”
　　“您坐的是我们的吸烟区，和非吸烟区隔着一条走廊，烟味飘不过去。我们老板说，只要不把房子点了，想怎么抽就怎么抽，不妨碍的。”
　　女人“哦”了一声，“看来，你们老板考虑得很周到啊，烟民们应该跟他说声谢谢。他在吗？”
　　“他不在的，偶尔过来一趟也只坐坐就走。您是需要找我们老板吗？”
　　“不需要，我只是随口一问，”女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嗯，很好喝。谢谢你，辛苦了。”
　　临近中午，女人结账离开。钱是个好东西，客人哪怕出再多难题，只要付钱的时候利索，店员们便觉得这个客人也只是底气比较足想法比较多而已。但是，张喜砚、白艺高、王东东三人还是对收到现金纸币颇感意外，现在电子支付如此发达，这个从头到脚看起来都是走在潮流浪尖尖上的女人，结账居然用的是红灿灿的两张人民币，他们还是有点儿不可思议。不过老板怎么说的？来者是客。只要给钱，哪怕是毛票，他们也会态度真诚，认真仔细的银货两讫，再喜笑颜开的送客出门的。
　　仙仙连着一周光顾高末，一天十二个小时把自己陷在里面埋头苦读。她的消费习惯很爽快，认为店员们付出了劳动就应该有相应的回报，所以每次过来都是自助和点餐加一块儿。现在的她就像高末的常客一样，轻车熟路的一会儿起身给自己倒一杯茶，一会儿点一杯咖啡或者其它饮料，手边还有时不时点的各种点心和简餐，讲专业知识的书籍总是很乏味，乏味得仙仙除了用各种各样的饮料吃食刺激味蕾以外，还得不时起身活动活动筋骨，累了就倒在沙发上睡一会儿，全然没有了流量艺人的风范。临近考试，她平时因为工作而拖延积累的课堂笔记和复习题不可胜数，这个女孩深知好看的皮囊成千上万，长得漂亮又只想靠着脸皮讨生活的女人更是一浪高过一浪，唯有铁打的知识技能，才是自己今后人生的稳定出路，相比较当一个网络红人，仙仙更在意自己的学业，学业才是事关自己未来前途的重中之重。但公司里那帮人除了指着她大把大把的捞钞票，对她的学业置若罔闻，仙仙只能选择点灯熬油的自救。
　　这天晚上，看书累了的仙仙正闭着眼睛绕着高末门口的榕树下转圈活动，不成想与交接班完毕走出大门的白艺高王东东二人撞了个对脸。二人神情略带尴尬，正踟蹰不前，仙仙微笑道：“下班啦？走，请你们吃冰激凌。”
　　白艺高肠胃脆弱，大晚上的受不住冰食冲击，摆手致谢上楼休息去了。王东东牙口好胃口好，肠胃最经得起各种折腾，脑袋里转了好几个拒绝的理由，都觉得不太合适，只能听凭差遣，回身准备进店。
　　仙仙以为王东东准备回去拿钱包，泥鳅一样挡住他的去路，“你干嘛？都说了我请客。”
　　王东东回答得理所当然：“是啊，你请客。店里今天有冰激凌，抹茶酸奶味道的。”
　　仙仙笑出声来：“你们的收入是不是和自己的下单量挂钩啊？你自己好意思不，这一个星期我在你们这儿消费了多少钱了？”
　　说完不由分说，拉起王东东庞大身躯往园区外面走，“你们店里东西好吃是好吃，纯天然是纯天然，我在这里吃喝一个星期，从□□到灵魂都受到了大自然的洗礼。现在我想回归一下人间，吃点儿垃圾食品证明自己还是个凡人。”
　　两人走到园区门口一个小超市，仙仙双手趴在冰柜玻璃门上，睁着大眼睛看着里面琳琅满目的冰激凌，她看着什么都想吃，拿不定主意，抬头用眼神询问王东东。王东东典型神经大条直男一个，拉开冰柜看也不看，直接伸出爪子抓了一个娃娃头冰激凌，“选来选去费半天劲，我吃这个。”
　　仙仙看了看王东东胖乎乎像熊爪子一样的手，脑袋里突然闪出她最喜欢的大白熊，看着就给人足够的温暖的安全感，王东东看着她发呆，以为自己哪儿做得不妥当惹眼前这位大小姐不高兴了，连忙陪着小心说：“怎么了？不能吃这个吗？那我重新选一个。”说着弯下身子，准备认真挑选一个味道不错价格再实惠一点的冰激凌。
　　仙仙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赶紧说：“没有，没有，什么就不能吃啊，我是想问你这个好不好吃。”
　　王东东看了她一眼，乐了。这几天接触下来，他发现这个女孩子其实很好相处，学习的时候很专注，偶尔有一两个认出她来的客人要求合影什么的，她也是大方满足。只不过，对生活品质的追求稍微欠了点儿，虽然穿的用的都是名牌，但真的对和身体健康息息相关的吃的东西，却只用“好不好吃”来作为选择的标准。不过这样更好，毕竟她又不是张喜砚，吃的喝的什么东西都讲究个“成分”，条条框框到近乎呆板。像仙仙这个年龄段的女孩子，本应该就是这样简单自然，“这个好吃，牛奶巧克力味儿的，有一种童年的味道。”
　　两人一边吃着冰激凌，一边往回走，王东东觉得自己男孩子家家的，人家女孩子都请吃了冰激凌，男孩子还是要主动一点调节调节气氛，想了想问道：“仙仙，你在这儿蹲一个星期了，复习得怎么样了啊？”
　　仙仙抿了一口冰激凌，蔫头耷脑的说：“不行啊。缺课缺得太多了，光看书看资料，要理解要掌握要熟记的一大堆，好多知识点只能知其然，但不知道其所以然。”
　　“你们公司不知道你是个学生么？”
　　“他们知道啊。我吧，压根就没想过要当一名网红，起初也是陪好姐妹去PDU公司面试的，结果倒好，好姐妹他们没看上，把我看上了。一开始说好的，只周末接工作，后来我的视频和直播效果挺好的，公司就不停的给我加码接广告，每天晚上至少还要直播2个小时，我要是不做公司就要被客户告违约，公司被告了，损失就要算在我头上，我戴着面具累死累活，耍娇卖乖每天最多只能挣3万元，哪儿赔得起公司的损失？只能硬着头皮跟学校请假应付工作了。我现在已经丢了友情，看来学业也是岌岌可危了。”
　　“那你就没想过辞职？”
　　“辞职？东东，PDU和我签的是艺人合同，艺人只有合约到期或者违约一说，哪儿有辞职啊。”
　　“那你还有多久才能合约到期啊？”
　　“签了五年，还有三年。”
　　“三年！”
　　“嗯，如果我中途不干了，公司就要告我违约，让我付违约金，那个金额简直是天文数字。”
　　“那得多少钱啊？”
　　“合约期里总收入的20倍。”
　　王东东惊了一大跳，他在高末工作，老板跟他们签佣工合同活泛到就差拿张纸条写写画画意思一下了，像他们这种没什么技术含量的工作性质，想做的人多了去，所以老板没有用那么强硬的合约限制他们来去自由，更何况高末管吃管住，薪水合理，大家相处得像一家人一样，没人愿意离开这个欢乐温暖的家。按仙仙的说法，如果她平均每天能够收入3万元，一个月就是90万元，一年就是1000多万，五年……哦，不对，仙仙现在势头正猛，估计一个月不止90万元的收入，照这么下去如果她赔偿违约金的话，那可不就是天文数字么？这个PDU的老板，真不是个东西，完全就是霸王条款嘛。王东东突然同情起身边这个娇小得感觉一捏就会粉碎的女孩子来了，每多挣一分钱就要担负起20倍的赔偿金，这些钱还不能不挣，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作为艺人，没有消息就是最坏的消息。”所以，她还要不停维持自己的曝光量，变着方儿的吸引粉丝，留住粉丝，不停被公司压榨着劳动力。他突然觉得，当一个快乐打工仔，也没什么不好，起码不用做违背本心的事情。
　　看着手里的冰激凌，王东东突然觉得受之有愧，这都是这个女孩儿出卖自己的本心和学业挣的钱买的，但他除了暗自决定以后在她的餐食里多放干货，把饮品中杯换成大杯以外，也想不出什么更好的办法来安慰她了。
　　“对了，后天就考试了，明天我就不过来了，在家休息休息，好好准备一下。”仙仙突然开口说到。
　　“啊？哦。好。你好好休息，啊不对不对，你好好考试……”
　　看着眼前语无伦次急得满头大汗的王东东，仙仙又想起了动画片里那只憨憨的大白熊，她噗嗤一笑，说：“好好考试要怎么考？把卷子填满算不算啊？考完试我就放暑假啦，有时间我再来找你们玩儿。这段时间辛苦你们啦，其实我事儿挺多的，一会儿要这样，一会儿要那样。谢谢大家啊。”
　　王东东连连摆手：“别，别客气，你下次过来，最好是晚上，我下班带你去吃好吃的。医科大学后面有条小吃街，那儿的东西又多又好吃。”
　　仙仙爽朗一笑：“一言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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