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鬼怪

　　（一）
　　“滴——滴——”宿舍楼里起床的哨子声响起，每一声都像一把刀子狠狠地划破宁静，划破我们的梦境。又是一个清晨，又是一天了。我赖在床上不想起来，翻了个身面朝外，上铺的李晓睡眼惺忪地爬下来，我支楞起眼皮，看着她的脚踩着梯子一级一级下来。

　　“洛洛，今天是你值日，快点起来了。”李晓趿拉着拖鞋去柜子上拿洗漱用品。

　　“哦，这这就起来。”我揉了揉眼睛，在眼角处摸到干燥的颗粒，不用看就知道是眼屎，没耐心地用手指捻搓着把它们弹到了地上。

　　公共卫生间，这个时候总是人挤人。我瞅着一个女生已经在洗脸了，就把盆拿过去“占座”。站了一会儿，她还在慢条斯理地捏着毛巾边角展开、叠好、展开再叠好，我没有心情，也不想说话，更不去提醒她快一点，就先去上个厕所。

　　满厕所的谁拉肚子的气味，而其余几个蹲坑上的人不为所动，默默地发着呆。他们还真是懒，宁愿呼吸臭气，也不想冲个水。我忍着去拽蹲坑最前面的水箱拉绳，“哗哗哗”，白花花的水流喷涌而出，水道瞬时干净了。

　　再出来的时候，洗漱池的人少了很多，那位“摆毛巾艺术家”也走了。挤牙膏、刷牙、用凉水洗脸、把盆底放到水龙头下冲干净，每天都做重复的事情，像每天从复印机里抽出一张张和往日同样的纸张。我从心里厌倦了这种机械的集体生活，可我知道我无力改变。

　　然后，又是一阵哨声，宣告下一个时间点的到来。每天早晨，一中的所有住校生都要在操场上捧着书大声朗读。走到我的位置上，开始读英语老师早自习要检查的课文。此起彼伏的读书声，像巨大的潮水，一浪接着一浪，来来往往。

　　太阳没有升起，还在小区楼后面踱着步子。这个时候，一整栋一整栋的小区楼停在阴影里，就像一架又一架的钢琴，高大又不失古朴的气质。我想象着有个巨人坐到钢琴前弹奏一首曲子，在场的师生都被震惊了，大家四处逃窜，大叫“啊，见鬼啦！”然后那个巨人悄悄变小，和人群一起惊慌失措地逃走，逃向飘着诱人香味的食堂······

　　哈哈哈哈，我情不自禁笑了出来。随即我才意识到这是在背书，幸好没有人注意到我，躲在人群后面的安全感让我可以接着自由想象。

　　我又想起昨天的黑衣少年，与其说想起，不如说他从昨天到现在一直在我脑海里停留。今天还会看见他吗？他到底是谁？如果再次见到，我一定要问清楚。

　　但是一整天、接下来的很多天我都没再见过他，就像教室窗外那只黑色的鸟，我有好多次看见它停在在树枝上用嘴梳理自己的羽毛，又有好多天不再见它的踪影。

　　我不知道是不是每个人都会悄悄编一个主角是自己的故事，反正我每天晚上睡觉前，都喜欢在脑子里编故事、上演连续剧。梦想着我们家突然变得超级有钱，买了一栋大房子，有阳台、有花园，推开门，每一个房间都经过精心的布置。我的房间是什么样的呢？木质的地板、柔软的大床、小碎花窗帘，衣柜里挂满了漂亮的衣服，有一件是纯白色的蓬蓬纱裙，系着红色的腰带。现在到了书桌处，白色桌面上有一盏缀着小铃铛的台灯，书架上摆了很多少女系的书和漫画，旁边有一台电脑，我可以像《快乐星球》里的丁凯乐一样跑进去，到达另一个神奇的星球······

　　然而现在我正坐在家里的饭桌前吃饭，天黑了，屋顶上坠下灯泡，上面裹了一圈蜘蛛丝，蜘蛛丝外又裹了一层常年油污，即使是这样，它依然散发着暖黄的光亮。

　　“洛洛，”一直坐在旁边看着我吃饭的妈妈忽然说，“你是不是不喜欢住校啊？”

　　我不知道她想问什么，明明早就知道的。“谁喜欢住校啊，每天都要那么早起来，食堂的饭又不好吃。”

　　“那也没办法，你看我们家也买不起学校那儿的房子呀，”妈妈叹了口气，“你看看你能在这么好的学校读书，你爸爸一个人在工地，一天到晚都在干活，大夏天的······”

　　“大夏天的裤子都被热湿了，手一拧，全都是汗水。”我替她把剩下的话说完了。“为什么整天说这些？我都会背了。”

　　“你也别嫌烦，就是跟你说说家里的苦，要你好好念书，将来出人头地。”

　　“我不想出人头地了，”我低着头没敢看她的眼睛说，害怕她对这个陌生的我感到失望，但我也不想骗她，“我上次又考了倒数。”

　　“你好好念啊，全家都指望你呢，你不好好读书，将来又想像我和你爸那样在家种地，去工地打工？”她依旧苦口婆心，仿佛我跟她说的倒数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你以前成绩那么好，都没让我和你爸操心过对不对？”

　　“我会好好学的。”我这样说，只是不想再听她的唠叨，好好学，对于我来说，似乎是件不可能的事了。我现在已经熟悉了后排的座位，熟悉了差生的身份，熟悉了被当作透明的感觉。

　　（二）
　　我一直没说的是，我是个很懒的胖子。即使是短发，我也懒得去洗，总是随它们油腻腻地堆在头顶。虽然成绩差，但是沉默寡言从不不扰乱课堂纪律，所以还入得了老师们的眼，“还有救”。

　　我的同桌蒋齐，是个瘦的像猴子一样的男生，他的成绩也很差，但被划入“还有救”范围的除了和我一样不扰乱课堂纪律，就是还会画画，时常被请去做班级黑板报的“美术指导”。我观察过他去做指导的样子，往黑板前一站，先静静地打量一圈，然后就能跟负责板报的同学指出不足，“这里的图需要改一下。”“那里的字有一行都歪了。”“这个竹子我来画吧。”

　　我观察过，要画黑板报的话，蒋齐一般会把整个晚自习都花在上面，先在本子上勾勾画画做成草稿，有时还会翻书看看某个图案的画法，然后他转过身背靠着课桌边沿，目光在草稿纸盒黑板间流转，笔时不时在纸上修修改改。

　　晚自习结束后，有人回头对着黑板发出惊叹，然后一大群人都开始“哇哇”乱叫，“哇，虽然只是一个整体轮廓，但也太好看了吧。”“蒋齐好厉害啊，他是不是专门学过画画呀？”“这次我们班一定又可以拿到奖。”

　　对于这些从教室前排涌过来的惊叹和称赞，蒋齐好像并不是很在意，只是笑一笑。

　　“你画得真好，”我忍不住问他，“你学过画画吗？专门报兴趣班的那种？”

　　他摇摇头，“没有，我只是对画画比较感兴趣，家里有一堆这种书。”

　　“哦，真厉害！你这属于自学了吧。”

　　“还好吧，”他笑了笑，“可能喜欢做一件事就会不一样吧”他背上书包跟我招招手，“我回家了，再见。”

　　“哦，再见。”我有些走神，刚才自己在想些什么呢？在想蒋齐说的那句“喜欢做一件事就会不一样，”也确实认真画画的他和平时沉默坐在角落里的他很不一样，画画的时候，他整个人是在发光的。

　　而我呢，我有喜欢做的事吗？我认真搜索了一圈，并没有。哦，我摸了摸自己肥肥的圆脸，但不是的，我虽然很胖，并不是因为能吃，而是······而是什么呢？我要是知道就好了······

　　原来这就是我吗？一个平平无奇且不爱洗头的胖子。走在打水回宿舍的路上，我还在想自己到底喜欢什么？今天的月亮高挂，澄澈的月光像水一样漫溢在草木间。我抬起头看宿舍楼顶，那儿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我轻轻叹息，嗯，这就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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