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边日出西边雨（流星蝴蝶剑）

　　孟星魂僵硬地走到院子里。
　　他不敢回头，恨不得自己立刻变瞎变聋。
　　他前脚刚走，律香川的剑就刺穿了叶翔的喉咙。
　　他死了，而孙蝶也是无法复活的。
　　孟星魂发现自己很讨厌律香川那双灰色的小眼睛。像一只老鼠。他诧异自己怎么会曾经以为律香川是朋友。半夜那碗蛋炒饭？当年他为了一个馒头，就以为高寄萍是自己的姐姐。

　　他大碗大碗的喝酒，以一种反常的镇静。
　　什么酒都是一个味道，又苦又咸，像眼泪的味道一样。他想起那个浸着眼泪又苦又咸的馒头的滋味。人真是一种脆弱的生灵，为了一个馒头就可以出卖自由。
　　红衣的女人坐在了他对面。她说：“想不到你也有自暴自弃的时候。”
　　孟星魂道：“叶翔死了。”
　　“我知道。这和你有什么关系？你不是还活着？”
　　你到底有没有血？孟星魂心想。
　　“如果我死了，你是不是也会这么面无表情地和石群说‘这和你没有关系’？”
　　“叶翔他早就该死了，从他第一次失手的那次起，他就该死了。是你心软饶了他一命。看，现在他的下场——还不如死在你手里呢。至少你可以让他死的痛快一点。”
　　“难道就不能——”
　　“不要和我争了。我已经很累了。你还有四十天，那边又放宽了日子。”
　　“真的？哈，多谢。”孟星魂的表情看上去像被人打了一耳光。
　　高寄萍道：“你不要太难过。这不是你的错。”
　　“那是谁的错？”
　　“当是一出戏，不必太认真。”
　　“戏啊，我可不可以问问明月心是个什么角色？”
　　“我只是个小角色。”明月心出现在侧面，一股浓重的脂粉味儿。
　　“你怎么还在这儿？”孟星魂厌恶地皱起眉。
　　“和你没关系。”高寄萍说。
　　石群在高处看着他们。三个白痴，他心想。

　　淡黄的月亮，像昏昏沉沉的眼睛。
　　高山流水。
　　调子断断续续，显得微弱无力。琴弦绝望地挣扎着，散发着油腻腻的松香味。
　　一首好曲子被糟蹋了。这是没有办法的事。他只能用一只手弹琴。
　　他看着自己麻木的手指，面无表情。
　　他在琴弦上抹上松香，手指滑过长长的琴弦。很慢，很仔细，因为无聊啊。
　　动作停了下来。因为有人从后面抱住了他。
　　孟星魂觉得奇怪，这个身体瘦弱，柔软，不像是他熟悉的小何而更像一个陌生人。光滑的黑发批在背上，像缎子一样。他拨开那些头发，白皙的颈项也让他觉得陌生。
　　何雨突然回过头。“你发什么疯？”语气倒是很平静。
　　“我受刺激了，”孟星魂道，“高寄萍和明月心，她们是疯子••••••”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说话的口气不要变得像高老大。我已经听够了。我喜欢你。”
　　“你开玩笑？”
　　孟星魂摇摇头：“我一直不敢告诉你。也许我想说的时候，已经不能开口了。也许我四十天后就死了。你要是不高兴，就当我在发疯，我这就走。”
　　“不要走，我也会后悔的。你知道在京城的时候，我一直觉得很难过。因为我知道，你要回去找小蝶。”
　　“那你为什么不留下我？”
　　“不知道，我后悔了。人知道自己快死的时候，会比较喜欢讲真话。”
　　孟星魂把何雨的一绺头发卷在自己手上：“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奇怪？”
　　“不用怀疑了，你就是个变态。”何雨把头发捋到一边，恶狠狠地说。
　　“真狠啊。”
　　“你从小就是个变态，喜欢被虐待，喜欢杀人，喜欢流眼泪，唉，真是变态到了极点。”
　　“很了解嘛。”
　　“因为我也不是什么好人。”
　　“那是高老大的错。她根本就不会教育小孩。好吧，她自己也是个变态。”孟星魂把何雨抱了起来，轻轻放在床上。“我怎么从小就喜欢被虐了？”
　　“我说要挖了你的眼睛，你说无所谓。”
　　“我最高兴的冰河那次。就是我被扔到冰河里，差点冻死的那天。”
　　“为什么？”
　　“这种死法比较有新意。而且你还和我讲话。以前你一直在骂我。”
　　“我也在骂叶翔和石群。”
　　“叶翔和石群对你有偏见。我可是一直在帮你。”
　　“真的么？”
　　何雨把头歪向一边，几绺软软的头发蒙在脸上。孟星魂看不见他的眼睛。
　　“哎，怎么办啊？”
　　“做吧。我没耐心。”
　　“你怎么这么瘦？”孟星魂笑着问，“也是啊，高老大没给你吃饱？”
　　“她没让我饿死，已经很不错了。”何雨冷笑。
　　“你真会破坏气氛。”
　　“当我什么都没说。我们都闭嘴吧，专心一点。”何雨说完自己也笑了。
　　孟星魂摸了摸何雨的头发，开始解他的衣服。这个身体冰冷，瘦弱，真的不像那个阴沉的刻薄鬼。他突然感到伤心。滥发同情心的毛病啊。何雨缩在他怀里，一声不吭。他宁愿何雨跳起来打他两掌。真的是个受虐狂啊，孟星魂你这个神经病！他有点后悔怎么没有早点这么做。时间已经不多了。“我们要离开这儿，”他说，“去江南，去大理，去你的故乡洛阳都可以。我也想看看那座山，落满枫叶的山。你一定要等着我。”声音很低，轻得像幻觉一样。

　　他梦见自己被活埋了。睁开眼，嘴里堵着一绺乌黑的头发。昏昏沉沉地坐起来，高寄萍突然走了进来。她一贯的风格：从不敲门。
　　何雨背对着她，感到孟星魂的手在发抖。
　　她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但很快又恢复了漠然的神色。她对孟星魂说：“我还以为你喜欢的是那个和明月心长得很像的人。”（所以我才叫律香川杀了她）
　　孟星魂道：“你派人跟踪我？”
　　“你不是也跟踪过叶翔？”高寄萍走得更近了，“哎，小何啊小何，有意思。”
　　何雨没有回头，眼里充满了恐惧。
　　“你是不是该去干正事了？”她对孟星魂说，语气却不容他拒绝。
　　孟星魂闷闷地走了。他不知道高老大平静的表情掩盖的是多么疯狂的愤怒。
　　他刚走，高寄萍就把小何拖起来，猛地扇了他两个耳光。
　　“恨我吧。”何雨道。
　　高老大走了。
　　何雨一下子倒在床上，一滴眼泪流过面颊，流进衣服里，冰冰冷。
　　高老大走了，带着微笑走的。
　　在快活林招呼客人的时候，她笑得那么甜蜜动人，笑得让丫头下人毛骨悚然。
　　她微笑着回到自己的房间，微笑着锁上门，然后把手边每一样东西摔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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