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偶往事

　　十天后，月港

　　许工成望着离开了半年的家乡，不禁泪流不止，从一行人前往漾泉，到自己独自一人回来，不禁有些胆怯，他该怎么对亲戚父老解释，他们的儿子去哪了……

　　眼前的月港虽然没有漾泉那么繁华，同样是北方的一个小镇，月港这里更多的是纯朴人家的炊烟，杨绣玲眺望着不远处分布杂乱的泥砖瓦屋，黄昏下屋顶的烟囱里袅袅炊烟升起，她的心脏被搓紧……转过头瞧一眼流泪的许工成，竟有些不忍，便想低下头，却望见钱余益依旧一脸的颓废 ，心底疑惑却不敢吭声。

　　“走”

　　许工成抹去脸上的泪水，大喝一声，抓起木板车，向前推去，古林巷，他回来了，大娘，我没照顾好东炆……

　　走进古林巷街道上，杨绣玲明显感受到过路人灼热的目光，头低得越下，快步走到许工成的身旁，告诉这那些人，她是跟着许工成回来的…钱余益反倒没什么感觉，他的心已经死了，现在的他就是一副躯壳，被一股力量牵引着向前走去，他脑海里一片空白，但隐隐约约又要去做一件事情……

　　许工成来到古林巷尾，直起身子拍了拍杨绣玲的身子，指着对面的那座不算完整的一个院子对她说：“绣玲，到家了”

　　杨绣玲看着眼前破落的泥屋，眼里带了些许嫌弃，她内心挣扎了一阵，也不多，就三秒，拎起木板车上的包袱跟在开门的许工成身后，作为一个女子，在这世道……生活啊……要逼死人了……

　　钱余益倒是没有跟着进去，他走到巷子的一旁，从巷道里走到另一面，因为是七月份，稻子已经收割完了，只余稻杆直挺挺的插在干裂的黄土上，显得有些杂乱的孤单。他走下田地，蹲下抓了一把干枯的稻干，手指摆动，用稻杆辫了一个人偶……

　　“你是跟许大哥回来的吗？我看见你跟在许大哥后面”

　　钱余益抬起头，看见了三个面色泥黄的孩童蹲在他的身旁，满眼渴望的看着他手中的稻草人偶，许工成轻笑一声，见人偶递给一个孩童，嘴巴动了动，无声的回答着：“是啊”

　　孩童眼睛发光接过稻草人偶朝他咧开了嘴笑，露出里面的黄牙，对他说道：“谢谢大哥哥”，便将稻草人偶抱在怀里，走开两步，拿着稻草人偶与两个孩童一起玩耍……

　　钱余益坐下侧耳抬头望天听着三个孩童稚嫩无忧的笑声，看着白云飞快着流动，不禁回想起，小时候，他，二姐，大哥一同玩耍他亲手雕刻的木偶，也同这一样，从心底荣升的自豪与欢快，可是，也是他亲手雕刻的木偶……害死了他们………

　　“嗯”脑袋剧烈疼痛，钱余益双手抱住脑袋，完整的记忆的镜子光滑的镜面上出现了一道裂痕……

　　“二娃，你看”泥脸的女娃推了推在操作稻草人偶的二娃，指向那个奇怪的大哥哥，冲这二娃说道，“那个大哥哥怎么了”

　　二娃转头看过去，给他稻草人偶的大哥哥捂着脑袋，满脸的痛苦，他的心脏突的嘭嘭响，嘴巴咧开就哭了起来，其他两个孩童面面相觑，过了几秒也咧开嘴大声哭起来。

　　……

　　“二姨家的，你听到哭声没”田地旁一座三间土房的院子里 ，一妇女放下是手中的青菜，转头问道旁边的二姨，她隐约听到从院子后面传来孩童的哭声，听着声音似乎还是隔壁严家的三个娃子。

　　“你这么说，我倒是感觉是有声音，我还以为是文耳鸣”妇女看着她二姨放下青菜，摔几下手，然后掏了掏耳朵，起身道：“这得去看看，这三个娃又怎么了，你过隔壁跟严大爷说一声，我先过去”

　　便走出大门，从院壁的小巷子穿到田地，一看还真是这三娃在哭，旁边还有一个俊俏的年轻人捂着自个的脑门，二姨忙走过去，安抚着三娃问道：“这可咋的，娃子门怎么了”

　　二娃一边打嗝一边擦着眼泪说：“这个大哥哥脑袋疼，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二娃的脸热得通红，粘稠的鼻涕流到了上唇，便又伸手一抹。

　　二姨眼光一直瞟向钱余益，她可真没见到过这样的俊俏的男儿，听到二娃子这样说到，便急忙蹲下，伸手要去触碰钱余益的脑门，不想一把被打开，宽大额头深黄的皮皱成一团……

　　钱余益看着眼前的妇人，垂下眼帘，说道：“我没是了”这三个孩子的哭声已经将他拉回到现实，那诡异的记忆又被压缩到记忆的最深处……

　　“那可不行，头疼是病，得治”二姨指了指自己的脑门，略有些心疼，这些俊俏的娃总不珍惜自己。

　　钱余益站起身来躲过妇人的拉扯，然后疾步的走向在巷子口的许工成，他得回去了，许工成已经发现他走开一阵子了……

　　“二姨，那哥哥是跟着许大哥回来的”二娃凑着二姨说道。

　　“工成这小子回古林巷了，这好消息啊，我得过去问问”二姨看着严大爷住着木杖疾步走过来，便向严大爷点点头，转身走向许工成。

　　许工成看着走进的钱余益，问道：“干嘛去了？”又瞅两眼身后还在抹眼泪的三个小娃子，“这又去惹哭小娃了？”却是戏谑的说道。

　　钱余益倒是有些不知所措，这么久第一次见许工成和他这么说话，便有些反应慢，还在尴尬的低着头，又听见一声嗤笑，许工成又说道：“我就说嘛，你肯定恢复记忆了，不然这么多天连续的赶路都不见埋怨的，呵……”

　　钱余益更加无措，他左看右看，避开许工成的视线，不去回答他。

　　许工成在轻笑一声，欲要转头离开，却还是被赶过来的二娘叫住，他身子抖了抖，转过身，看向二娘，强颜笑道：“二娘，好久不见。”

　　同时向钱余益使使眼光，让他先回去，自己便迎了上去。

　　钱余益对着许工成点点头，便走向许工成的院子。

　　钱余益回到院子中，看到杨绣玲坐在台阶上，双说捂着自己的肚子，抬头望向自己扯了扯嘴角，钱余益看着她的嘴巴张开又合上，张开又合上，记忆碎片有浮现在脑海中，他清晰的看到那面光滑的镜子碎了一角，他捂住脑袋痛苦的咽唔，泪水从眼角流下，红着眼抬头望向杨绣玲……

　　杨绣玲面色急切，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只是说了几句话，为什么钱余益的反应这么大。

　　看着红了眼的钱余益，杨绣玲所有想说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张嘴只吐出一口空气……

　　那是什么表情，仇恨？悔恨？绝望？厌恶？她不知道，但现在她的心脏剧烈疼痛，肚子也一抽一抽的疼，杨绣玲捂着肚子攀着墙坐下，大口的喘气。

　　钱余益看着眼前的女子痛苦的表情，嘴角扬起，又使劲压下，如此反复，却显的他的脸色更加狰狞。

　　夏日的晚霞染红了半边天空，橙红般的光辉投射在古林巷所有人都脸上，带上一层微薄的颓废感，钱余益努力压制住内心都疯狂，他不想被那潮水般的怨念操控，他蹲下身子，紧紧闭上眼睛，双手捂住脑袋，如一个稚鸟遇到危险时用双翼保护着自己。

　　杨绣玲大口的喘着气，肚子的抽痛渐渐减弱，她捂着丰满起伏的胸脯，害怕的看着眼前的钱余益，那狰狞的面容深深印刻在她的脑海中，不断的浮现在她的眼前，透过他那猩红的眼睛，她看到了一片如天边绯红的血色……看到了自己惨白的脸……

　　她不说话，注视着抱头挣扎中都钱余益，心中竟可悲可叹，她吐出了一口气，站起身来，慢慢的走向钱余益，这个她曾经的小舅子…不愿面对着家破人亡的事实……呵，回想起来…她不过说了你是否记起了漾泉钱宅……

　　“你们怎么了？”

　　许工成推开半掩的木门，看见两人一个蹲着，一个神色异常，跨进院子，边问边走过去。

　　“许大哥，你终于回来了”杨绣玲泪水涌上，泪光点点望着走来的男人，虚抱着肚子迎上去，撒娇道：“许大哥，我肚子疼”

　　许工成一听，急忙抱住杨绣玲，蹲下膝盖检查杨绣玲的肚子，担忧的问道：“哪？哪痛……”

　　杨绣玲指了指肚子，说：“有些抽痛，腿也累，许大哥，我好难受”

　　许工成也不懂怀孕的事情，只好站起来轻揉这杨绣玲的背部，轻轻的把她推向前，往院子走去：“赶了一天路了，肯定是累的，绣玲去房间里休息一会”

　　杨绣玲附和着点头，她太累了，心累身子更累……便在许工成带领下来到房间，这房间空荡荡的，也没整理好，杨绣玲看着许工成尴尬的摸着后脑门，对她说道：“等一会”便又走出去，在带回的行李中拉出一张席子，又拿了扫把扫去坑上的灰尘，将席子铺上去，有走出去拿来一张毯子，铺在席子上，便扶着她坐到席子上，杨绣玲看着许工成到处张望几下，像是突然醒悟般，走到墙壁旁的实木柜里报出一张被子和枕子，将枕头放好，这才有轻轻的扶着她躺下，杨绣玲享受着这一过程，她闭上眼睛，如同一个女王享受着仆人的侍候……

　　然后她张开嘴，轻吐一口芬芳，慢慢闭上眼睛，任由自己思想堕入黑暗深渊。

　　许工成看着杨绣玲入睡，便放心走出去，他要到隔壁二姨讨问，绣玲这又是怎么回事。刚出房门，钱余益的身影直直闯入眼前，他疑惑的走向前，蹲到钱余益身旁，问道：“喂，这又是怎么了”

　　钱余益听到许工成的声音，睁开眼睛，露出深红的眼白，又缓缓闭上，再睁开以恢复正常，钱余益感觉到眼睛所有的疼痛消失，才犹豫着抬起头看向许工成，一滴眼泪挂在他的左眼的下眼皮，显的有些可怜兮兮。

　　许工成看着钱余益，干咳一声，转过头，不去注视他的眼光，依旧问道：“发生了什么吗？”

　　钱余益低下头，喃喃道：“没事”

　　什么都没发生，只是他自己的事情而已…

　　“那就好，我得整理下家务，你来般忙，不然今晚没饭吃。”

　　“好”钱余益闷声回答。

　　许工成拿起墙壁旁的扫帚将院子里的灰尘落叶扫去，搭好院角处的厨房，挖空里面堆积的灰尘，刷干净生锈的铁锅和木桶，用让钱余益搭把手，扶好倒塌在地上的木头，指挥着他将尘土落叶用藤条筐装出去……两人就这么忙活了一个多钟，直至太阳落到西山脚下，灰黑色的层层云彩掩盖了白光，世界变得朦胧，许工成才点燃了房间里的煤油灯，小心翼翼的地叫醒还在沉睡中的人儿，看到杨绣玲眼皮微动，缓慢的睁开，他轻声唤道：“绣玲，起床先吃晚饭”

　　杨绣玲嗯了一声，右手摸着自己的肚子，眼神迷离看着许工成。

　　许工成轻笑，将她抱起来，放到凳子上，桌上摆放着一碗米饭，一晚碗蛋羹，还有一小碟青菜。

　　杨绣玲感到身子腾空而起，不自觉抱紧了许工成，整个人也回过神来，她看着眼前的饭菜，肚子的饥饿感促使她咽下口水，忘记睡梦中血红的记忆。

　　杨绣玲捡起筷子，急切的吃下饭菜。

　　许工成无奈的看着杨绣玲，最终摇摇头，走出去为她准备洗澡用的热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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