昼光

　　肖振宇和袁榛又吵起来了，不过还是不能算吵架，只是单方面的怒火和单方面的冷漠。
　　肖振宇的声音很大，每个字他都能听的很清楚。
　　他在冷笑：“怎么，今天你心心念念的男人来了，你是不是很开心？”
　　他又有些嘲讽，“连他的儿子你都能那么和颜悦色的对待，榛榛，你心倒也是宽的很呐。”
　　他嘴里叫着榛榛，状似很亲昵的称呼，说话却毫不留情，“可惜了，你再怎么爱他，不还是得乖乖待在我身边。”
　　彼时小肖璟呈正准备进房间，这样的情况他早就习惯了。
　　只是今天他却略微停顿了一下，他听见肖振宇在说：“叶安凌的儿子倒是跟他长的像，你是不是特别想，也给他生一个孩子？”
　　“可惜了，”他捏着袁榛的下巴，“你就只能跟我生儿子。”
　　哦，原来小公子，姓叶。小肖璟呈心想。
　　他停顿在门口，期盼着能从肖振宇口中听到那个孩子完整的名字。
　　可是他再没听到。
　　一直没说话的袁榛开口了，“你放开我。”
　　肖振宇没放，还抬手痴迷的抚摸着她的脸颊，“榛榛，你偏要去想着那个男人做什么，他不爱你，还跟其他女人有了孩子。而我，我是那么爱你，他哪点比我强？”
　　袁榛拍开他的手，“他哪点，都比你强。”
　　肖振宇被激怒了，他把袁榛推倒在沙发上，居高临下的望着她，“看来今天果然不该让你见那个男人，心野了不少。”
　　他嘴角慢慢牵起诡谲的弧度，动手去撕扯袁榛的衣服，“你爱他又怎样，最后占有你的，不还是我。”
　　袁榛拼命挣扎，“肖振宇你个畜生，你放开我。”
　　肖振宇制住她的手脚，去亲吻她的脖子，瞳孔燃着癫狂的烈焰，“你是我的，你只能是我的”。
　　赵姨听见声响，跑出来，哀求道：“先生，您不要这样，先生。”
　　肖振宇眼睛绕上血丝，回头怒吼：“滚。”
　　赵姨被吓的身体一抖，却还是苦苦劝他：“先生，小璟还在家，您不要这样。”
　　“小璟？”肖振宇冷哼一声，“连他妈妈的心他都栓不住，我要他有什么用？”
　　他不屑的嗤笑：“废物。”
　　赵姨哭着喊他：“先生……”
　　“滚，”肖振宇不耐烦了，“再不滚明天你就给我滚出这个家。”
　　袁榛眼角无声无息的淌着泪，却一丝哭腔也没带，“赵姨，你下去吧。”
　　赵姨颤抖着说：“夫人……”
　　袁榛闭上眼，“你下去吧。”
　　然后她又说：“看好小璟。”
　　她说完，不再做徒劳无功的抵抗，像是个没有灵魂的人，空洞而无力。
　　赵姨转过身，不忍心再看。
　　却看到小肖璟呈的身影从楼上跑下来，小脸上是不属于小孩子的成熟，眼中夹杂的还有恨意。
　　他动作迅速，赵姨只惊呼了一声小璟。
　　他就跑到沙发旁，拿起果篮里的小刀对着肖振宇捅了过去。
　　但他毕竟还小，刀子只在肖振宇腰侧划出了一条长长的口子。
　　才六岁的孩子眼神却跟狼似的，咬牙切齿的喊着，“你放开我妈妈。”
　　变故惊的所有人都愣了愣，腰上的刺痛让肖振宇回过神，一脚把他踹到一边，破口大骂：“你个小兔崽子，竟然敢扎你爸。”
　　小肖璟呈的脑袋磕在茶几的棱角上，撞的他头晕眼花，却还是咬着牙倔强的道：“你放开我妈妈。”
　　袁榛呆呆的看着他，心神巨震，眼见着肖振宇还要抬脚去踹，她急忙扑过去把小肖璟呈搂进怀里。
　　肖振宇脸色特别难看的看着他们，最后一脚踹在旁边的茶几上，甩手离去了。
　　原来，妈妈的怀抱，真的如此的温暖啊。
　　第一次被妈妈抱的小肖璟呈手里攥着的刀掉落在地，胳膊试探着小心翼翼的去触碰他妈妈。
　　这次，他妈妈没躲，也没冷冷的告诉他，别碰她。
　　小肖璟呈死掉的心仿佛又活了过来，他开始哭，边哭边喊：“妈妈，妈妈……”
　　袁榛抱着他，声音终于有些哽咽了，生平第一次轻声的哄他：“哎，妈妈在，小璟不怕，不怕。”
　　小肖璟呈哭了很久，他妈妈一直抱着他。
　　袁榛柔声说：“小璟不哭了，妈妈今天晚上陪你睡好不好？”
　　小肖璟呈泪痕未干，听到这话却发自内心的欢喜，咧着嘴笑，“好。”
　　袁榛也笑了笑，很是温柔的摸摸他的脑袋，“那小璟先回房间，妈妈收拾好就去找你。”
　　小肖璟呈雀跃的应了句好，心里的恐慌逐渐消失，高兴的回房间去等他妈妈。
　　小公子给他折的纸鹤还在床上，他看见了之后，更高兴了。
　　他捏着纸鹤的小翅膀将它提起来，放到手心里看它流转的光。
　　松开手却发现翅膀上染上了一抹血色，是他手指上不小心蹭到的血。
　　这可不好，他想，小公子那么干净，送他的纸鹤也应该是干干净净的。
　　他跑去认认真真的洗了手，然后拿一张纸润了水，仔仔细细的将纸鹤擦干净，找到一个小盒子，小心翼翼的把它放了起来。
　　袁榛果然来陪他睡觉了，那天，小肖璟呈没有再做噩梦，缩在妈妈的怀里，难得睡的香甜。
　　从那天以后，袁榛再也没有把他当透明人了，那双漂亮的眼睛没了对他的厌恶，亮丽的厉害。
　　她会抱他，也会陪着他玩，会在他喊妈妈的时候应声。
　　于他而言，肖振宇对他怎么样，他都是无所谓的，只要妈妈在，他就欢喜的不得了。
　　他会回去跟他妈妈说，今天老师在学校讲了什么，说有个小朋友非要缠着自己玩，于是自己就勉为其难同意了，那个小朋友叫顾时。
　　他还会为了让他妈妈更开心一点，很努力的学习，会拿双百分，然后把奖状带回去给他妈妈看。
　　袁榛会耐心的听着，会轻声表扬他，偶尔笑一笑，眼睛里也逐渐有了光，不再是心死如灰的模样。
　　小肖璟呈觉得，这样很好，他也以为，这样的好一直会维持下去。
　　直到有一天，肖振宇回来，两人关在房间里大吵了一架，袁榛出来后，面色苍白，身形颓败，他跑到她面前喊她妈妈，袁榛又不理他了。
　　他喊了她好多声，她空洞无神的双目才似乎有了点焦距。
　　她极其缓慢的蹲下身，搂住他，失声痛哭，不停的喃喃自语，“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小肖璟呈手足无措，只能不停的说：“不是，不是……”
　　他看到肖振宇随后从房间里踏出来，看了他们一眼，面上挂着几分阴冷的笑。
　　袁榛哭了一会儿，松开他，漂亮的眼睛润上水色，显的有种楚楚动人的美，眼底却藏着些决绝。
　　小肖璟呈敏锐的感觉到些什么，有些恐慌的喊她，“妈妈。”
　　袁榛站起身，牵着他走，语调平静的有些吓人，“妈妈没事。”
　　他不敢问他妈妈，就去问赵姨：“妈妈为什么这么伤心？”
　　赵姨静默了会儿，告诉他：“妈妈有两个好朋友，他们走了，所以妈妈特别伤心。”
　　小肖璟呈已经不是不谙世事了，他看着赵姨的神情，觉得妈妈的朋友不是走了。
　　大人总喜欢在孩子面前把死亡说成是走了，小肖璟呈清楚的很。
　　但他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赵姨和妈妈不告诉他，就是不想让他知道。
　　那天晚上，袁榛没陪他睡觉，她也不是天天都陪他睡觉的。
　　小肖璟呈没怎么在意，只是他又做噩梦了，梦见的却不再是鬼魅魍魉，而是一个孩子。
　　是那个干净的孩子，在绝望的哭泣，眼泪汪汪的，看见他，无助的伸出胳膊，喊他，小哥哥。
　　他想去抱他，但是手却从他身上穿了过去，那个孩子依然在喊他，小哥哥，小哥哥……
　　小肖璟呈醒了，他呆滞的看了会儿黑暗，然后光着脚下了床，把灯打开，又把那个小纸鹤翻出来，捧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他想，那个孩子，怎么样了呢？
　　他第二天去问他妈妈，他妈妈顿了顿，说：“挺好的。”
　　小肖璟呈放下了心，他们要是不能见面，也没关系，他希望他过的好好的就行了。
　　袁榛开始对肖振宇顺从了起来，肖振宇高兴至极，心里飘飘然。
　　于是袁榛得到了更大的自由。
　　小肖璟呈察觉出来，袁榛陪他的时间变少了，她总是在忙，不是在打电话，就是出了门。
　　忙也没关系，只要妈妈愿意理自己就行了，小肖璟呈想。
　　三年级的时候，小肖璟呈拿到了奥赛的冠军，不仅有奖状，还有奖杯。
　　顾时眼巴巴的看着，羡慕的不得了，他蹭到小肖璟呈面前，问：“我能摸摸吗？”
　　小肖璟呈傲娇的把奖杯装到书包里，摇摇头，“不让，我要带回去让妈妈看。”
　　他想，他妈妈看见了，肯定会很高兴的。
　　但他妈妈只是笑了笑，然后把他抱到怀里，摸摸他的脑袋，问他：“妈妈这两年没怎么陪你，小璟怨不怨妈妈？”
　　小肖璟呈摇摇头，“不怨。”
　　对比他很小时候妈妈的视若无睹，现在的妈妈已经很好了，他是个懂事的孩子，不能因为自己耽误妈妈做事。
　　袁榛夸奖他：“好孩子。”
　　然后又说：“妈妈要做的事已经忙完了。”
　　小肖璟呈抬起头看她，“那妈妈以后就可以多陪陪小璟了吗？”
　　袁榛不笑了，只是沉默的看着他。
　　小肖璟呈疑惑的问：“妈妈？”
　　袁榛把他又往怀里抱了抱，说：“妈妈好好的陪小璟一周好不好？”
　　小肖璟呈问：“那一周以后呢？”
　　袁榛说：“一周以后妈妈就要去国外出差，要走了。”
　　小肖璟呈语气有些失落，“那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袁榛声音很轻，“等到小璟长大了，妈妈就回来了。”
　　小肖璟呈很是不好糊弄，“妈妈，我同学的爸爸妈妈出差都没有那么久的，而且……”
　　他声音低了低，“我已经长大了。”
　　他很聪明的，他都拿奥赛冠军了，不是小孩子了。
　　袁榛说：“妈妈是有很重要的事嘛，小璟要听话。”
　　小肖璟呈只能答应了，因为他不想不听话，他怕妈妈再不理他，他得做个好孩子。
　　袁榛果然说话算话，好好的陪他了一周。
　　她带他去吃好吃的，还领着他去游乐场玩。
　　路过棉花糖摊的时候，小肖璟呈难得主动的说：“妈妈，我想吃那个。”
　　“好啊，”袁榛答应了，又问他：“想吃什么颜色的？”
　　小肖璟呈想了想，说：“要蓝色的。”
　　袁榛就问他，“为什么要蓝色的啊？”
　　小肖璟呈说：“小公子说他喜欢吃棉花糖，还最喜欢蓝色。”
　　袁榛身形顿了顿，沉默片刻说：“小璟还记得小公子啊。”
　　小肖璟呈点点头，“记得啊。”
　　袁榛问他，“小璟喜欢他？”
　　小肖璟呈又点了点头，说：“他很好。”
　　袁榛笑了笑，轻柔的说：“那小璟要记得，如果以后遇见小公子了，一定要好好的对他，拼尽全力的对他好知道吗？”
　　小肖璟呈高兴了一会儿，问：“妈妈，我们还能再见面吗？”
　　袁榛说：“会的，肯定会的。”
　　小肖璟呈很开心的笑了笑。
　　然后他们又看到了一个形状奇特的房子，他不由自主的缩了缩。
　　他心里还是很恐惧，小声说：“妈妈，小姨以前带我进去过，里面特别可怕。”
　　袁榛眼里闪过痛色，说：“是妈妈不好。”
　　他不想让他妈妈难过，于是很乖的说：“不怪妈妈。”
　　袁榛很认真的对他说：“小璟，那个女人，你不用叫她小姨，以后，她可能会住到家里，你不要怕她，如果她欺负你，你就跑。”
　　他问：“小……她为什么会住到我们家？”
　　袁榛说：“只是可能，你只要记住，永远不要胆怯，有些人，欺软怕硬。你越是害怕她，她就越是过分。别人强，你要更强。”
　　她牵着小肖璟呈一边走，一边说：“小璟是男孩子，要坚强，以后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怕。”
　　“还有肖振宇，永远都不要叫他爸爸。”
　　小肖璟呈忍不住了，“妈妈，你为什么要说这些？”
　　袁榛停下步伐，笑着说：“因为妈妈不是快走了吗？妈妈不放心小璟啊。”
　　小肖璟呈说：“妈妈我们可以打电话。”
　　袁榛顿了顿，“对，妈妈忘了。”
　　她牵着小肖璟呈继续走，“不过有些话还是要当面说，小璟你说是不是？”
　　妈妈说的都对，小肖璟呈点点头，“是。”
　　袁榛笑了笑，又跟他说了好多话。
　　她最后把他抱进怀里，抱的很紧，然后说：“小璟，不要怪妈妈。”
　　小肖璟呈总觉得有挥之不散的恐惧萦绕在心头。
　　他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的，一周之后，他妈妈果真走了，但她不是去了国外。
　　她从一栋高楼上，跳了下来。
　　小肖璟呈本来不知道，可是袁静不知道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硬是找到学校把他带了出来。
　　袁静像是几年前在鬼屋一样，抓着他不让他跑，让他亲眼看着，袁榛像断了翅膀的鸟，坠落了下来。
　　袁榛不知道，他就在楼下看着，她把自己，与地面融为了一体。
　　小肖璟呈呆呆的看着，发着抖，哭都哭不出来。
　　他想，大人，果然是惯会骗人的。
　　妈妈这样子，就算是他长大了，也回不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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