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天

　　当眼前的暗红光线完全转为明亮的白色，曹非斯在心里将日子往后又推了一天。他百无聊赖地想，变换的时间到底有24小时吗？
　　由于他现在的状态，这个问题很难回答。事实上，就连他自己也很难说清楚现在是个什么情况。不论他如何转动眼球，能看到的要么是一片白，要么是一片暗红，或者是二者之间——仿佛他一直闭着眼睛“看” 。当他第一次发现自己除了这两种颜色之外什么也看不见时，他下意识就想要抬手揉眼皮。虽然他能够感知到自己两只手臂上任何一根神经和肌肉的存在，如同他过去二十二年人生中所习惯的那样，但是指间摸上眼皮的触感并没有像预期般出现。
　　当大脑对身体下命令时，是怎样的一种感觉？曹非斯在心里以各种角度，将这个动作演练了无数次，但他的每一寸肌肉仿佛同时宣布罢工。像运动了一天陷入酣睡，或者上午后的第一节课困到不能自己——曹非斯没有想到，在过完二十二岁生日的第二天，他的身体决定离他而去。
　　虽然这对他来说也太早了一些，但他认真地考虑过自己中风的可能。可没过多久他就发现，自己身处的环境实在有些不寻常。在公寓里，他有自己的小空间，可是从别处传来的声音总是会偶尔经过。楼上孩子跳绳的沉重脚步，路上车辆压过井盖的撞击声，小区里主妇烧菜时刀具撞击的叮当作响——这些习以为常的声响在他醒来的一瞬间开始消失不见。他想要张嘴大喊，试试看自己能不能叫出声音，但是这一努力和之前的所有尝试一样毫无结果。
　　总而言之，他现在眼盲耳聋四肢无力，可能还不会说话。他甚至不清楚，这一切是不是一个漫长又无聊的梦——因为他不知为何，在并没有产生该有的惊慌。他的心情平和甚至是慵懒，仿佛正被包裹在摇篮里。虽然四肢没有给他动作上的回应，可是他能感受到每一寸筋肉舒张的松弛——至少它们是这么告诉他的。要是人类有长时间的冬眠，或许也是这样的，他想。
　　在进入这种状态的第一个明暗交替日（他无聊时给这唯一的变化起的名字），他清醒着过完了一整天。这是第四个明暗交替。
　　也该有变化了。
　　他在静谧之中听见了第一个声音。“你确认……可以？”声音含混不清，像隔了很远。紧接着，他感到周围开始变凉，像有人打开了冰箱门。在此之前，他甚至没有考虑过自己有没有穿着衣服，但是他现在很想要披上一件外套——如果可以伸手拿起来他放在床边的羊毛套头衫就更好了。
　　被水波拍打的感觉最先从头顶传来，接着慢慢下移，仿佛有人正托起他离开水面。当反应过来自己可能在水里的时候，他条件反射式地挣扎起来，出乎意料，身体做出了前所未有的迅速反应——他的头撞击在前面的一个坚硬平面上，发出了一声闷响。“啊！”他先叫出声，才发现自己可以说话了。
　　几乎在这些动作发生的同一时间，他睁开了眼睛。眼前是一片仿佛玻璃的屏障，上面仍挂着粘稠的水迹，让景物变得模糊不清。他伸手去将不知什么原料的液体摸均匀，发现就在不远处，有两个穿着白色衣服的人正目光灼灼地仔细盯着他瞧。他第一时间低头掐了自己一把——不是梦，除此之外他还裸着。
　　等到他抬头，前面的透明屏障不知怎么的已经消失不见。那两个穿白色衣服的人走得近了一些，他看清他们身上穿的衣物类似于连体的防护服，脸上带着口罩看不出面貌。
　　大约有五秒钟的时间，双方都没有人说话。
　　曹非斯是由于心里的问题像山洪暴发，一时不知道先问哪个，郑瑞和阿萨则是由于震惊和狂喜。
　　问题风暴首先溢出曹非斯的嘴：“这是哪儿？你们是谁？”
　　谁料，话说出口之后，对方的神情变为无法错辨的讶异。“你怎么能说话？？” 对方异口同声地大叫，听起来是两个年轻男子。“为什么不能说话？你们是谁？我在哪里？”曹非斯的后脊梁发紧，迟来的惊慌终于在此刻轰炸开来。
　　其中一个白袍人似乎开始头痛起来，伸手敲了敲自己的额头。“我就跟你说这不是什么好事。你……你有名字吗？你叫什么？”“曹非斯。”曹非斯惊疑不定地回道。“我叫维恩，方便起见你可以叫我V，大家都这样。”白袍人一号说，接着他伸手指了指身旁的伙伴：“这是孔意。”白袍人一号——维恩犹豫了一瞬，摘下自己的面罩，曹非斯意外地看见了一个高加索人长相的金发年轻男子。一旁的孔意没有说话，面罩取下之后，这倒不出意外，是一个标准的华人面孔。
　　曹非斯不可控制看向长得更有熟悉感的孔意，“我这是在哪儿？你们是谁？” 孔意看着他，面上说不清是遗憾还是喜悦，叹了口气，“这里是Deme。我们是五号实验室的研究助理。”
　　实验室？什么实验室？曹非斯试图回忆这一件怪事发生的前因。他确定自己在下班后立刻搭了地铁回家，在正确的站点下车，正确的出口出站，回家之后连倒在床上的位置都与昨天睡出的凹痕重合。他一路上没有遇见任何奇怪的人，正常安稳得一如过去的每一天。他的心里一时之间被疑惑充满，看起来像愣住了。
　　“你叫曹非斯？你家住在哪里？”“ 锦绣市温江路海平花园13栋1702……” 曹非斯下意识地报出了一连串详细地址，但对方看起来一片茫然 ，“呃，前海省？华国？地球？”曹非斯忍不住想要开一个玩笑来缓解此时的凝重气氛，但孔意和维恩似乎听到了什么令人震惊的消息，尤其是孔意，他看起来似乎要摔倒在地上。“华国？你今年多大了……不对，你以为今年是几几年？”孔意控制不住自己，伸手抓住了曹非斯的小臂。没等曹非斯反应过来可能发生了什么事，他快速地回应了自己的问题：“现在是3059年2月3日！早八百年前华国就没了！你在开玩笑吗？” 曹非斯意识到，对方说的八百年前可能是实指。他像被人从头顶狠狠敲了一下，向后重新靠在了之前装着他的玻璃器皿上，下意识寻找依靠和安慰。
　　孔意放开了他的手，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怜悯地看着他，说出了最后一句话：“地球在八百年前就停止使用了。这里是R-223。”
　　这是什么整蛊游戏吗？曹非斯用目光来回在二人脸上流转，试图找出一丝他们在开玩笑的迹象。他接着抬头望了望四周的设备，想要证明这是恶劣整蛊游戏的一部分。但是他只看到了更多令他眼花缭乱的莫名设备。不远处，一个超级大型的玻璃柜正陈列着许多植物标本，那些植物——曹非斯用手向后撑住了自己，那些植物看起来正漂浮在玻璃格子里。
　　“曹非斯？”维恩打破了这一瞬间的寂静。他担忧地看着培养舱里面熟悉的面孔，不知道该拿这件事怎么办。“你或许想要，看看自己？” 曹非斯机械地回答，“……好。”心里对即将发生的事有了一个估计，却还是感到不可置信。
　　孔意找到了一个扁平的金属皿，翻面朝上递给这个可怜人。曹非斯下意识地闭上眼睛，停顿两三秒之后才有勇气睁开。光滑的金属面上，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人正瞪大眼睛盯着他看。这个人有着黑发黑眼，却和过去他熟悉的样子天差地别。他的五官看起来精致得多，眼眶较深而鼻梁高，略微厚的嘴唇为这幅脸孔增添一份柔和的气质。曹非斯眨了眨眼，尝试着张开了嘴，镜面上的人也做出了一样的动作。
　　曹非斯开始发抖。他的另一只手握成拳，用指甲狠狠地刺了一下掌心，尖锐的刺痛传来，这一切不是梦？？曹非斯不想再看那个陌生人，将金属皿放下，却还紧握在手里。
　　孔意和维恩对视一眼，维恩伸手拍了拍孔意的肩，说道：“老师说她什么时候来？我觉得153号……曹非斯会需要一个心理辅导。我们有这样的人吗？有谁修过仿生人开机辅导？”孔意摇了摇头，示意他别再说话，重新看向曹非斯，试图说明情况：“你是……153号是……这个躯体是实验室第三代基因培育的最优体，编号153。它在四天前被检测出脑电波产生，我们刚开始以为是测量失误……毕竟仿生体在未被激活状态下出现了自我意识，这实在没有办法用当代的科技来解释……”孔意显然想到了面前古老灵魂对当代科技的发展可以说是一无所知，一时语塞。
　　三人都没有动弹，站在那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曹非斯心里在想回去的可能性。他还有父母和朋友，还有自己刚上正轨的生活。要什么样的情况才能让一个人完全放弃自己的过去，接受自己成为另外一个人？
　　孔意和维恩，在过去的研究经历中从未遇到过这种事。过去的知识教导他们，仿生人意识体的产生只能依赖于外界主动给予源意识的刺激。在未进行开启工作的状态下，仿生人只是一堆类似于人类构造的血肉组合。远古灵魂降临在仿生人身躯上，听起来更像是一个久远的科技怪谈，而不是发生在这间以严谨与超前自傲的实验室内。更别提，153号的特殊身份……

　　“153号自己醒了？”一个高挑的红发女性推开了实验室的门。她穿着便服，看起来是临时赶到这里。这个女人面容沉静，看起来有些年纪，或者是她脸上的冷静神情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大。当她看到赤身裸体靠在玻璃舱里的曹非斯时，镜片后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曹非斯下意识觉得，这个女人站在实验室里的时候，仿佛是这个实验室的王。
　　“你们也不让他穿上衣服？”曹非斯这才恍然，自己还光着身子——尤其是在一个异性面前，他觉得有些羞耻，把自己缩了起来。“哦哦哦对！”维恩和孔意莽莽撞撞地开始四处翻找，想要找到一件多余的衣物。 “老师，他有名字。叫曹非斯。”孔意在弯着腰翻找柜子的时候说。
　　“哦，曹非斯。”他们的老师正在打量着醒来的曹非斯，露出了一个礼貌的微笑：“抱歉我的学生如此漫不经心。我是凯拉，5号实验室的主管。” 曹非斯一下子觉得，这个女人的到来将他与助理们的距离拉开了。他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对他们来说，自己和那些漂浮在玻璃柜子里的植物标本是一个相同的存在。
　　“你有自己的名字？你知道自己是哪里的人吗？”没等曹非斯回答，维恩从不知哪个角落钻出来，将一件实验室的白大褂递上来，示意他穿上，转头可以称得上兴奋地老师说：“他说他来自地球！”
　　女人点点头。意外的是，她脸上并没有显露出很惊讶的神色，这个消息并没有打动她脸上的沉静。“我料想你们已经对他做过基础的身体检测了？” “啊……”维恩张大了嘴，嗫嚅着试图辩解：“我们还在了解他的基础认知功能……” 明明是因为震惊忘记了。曹非斯其实很好奇他目前在的身体有什么需要检测的地方，又或者，未来的仿生人有什么地方和过去的人类不一样？
　　“请允许我做个简单的测试。”女人随手拿起身边的一个东西。曹非斯原本以为那是检测的仪器，谁料想，下一秒她就将这东西向他狠狠掷了过来！ 这个金属物件在灯光的照射下显现出了杀伤力巨大的棱角，此外，它的逼近速度不知为何仿佛子弹出膛，甚至隐隐有破空之声。
　　这是要砸昏他？掩盖实验的失败？？曹非斯心里闪过无数个念头，下意识想要避开，可是转眼之间它就到了面前。
　　他只能无助地闭上眼睛。紧接着他听到了一声闷响，似乎那东西砸在了地毯上。砸歪了？这算哪门子测试？曹非斯疑惑地睁开眼，却不敢相信自己所见：面前竟然有一张由藤蔓织成的网，替他挡住了攻击。视线顺着藤蔓生长的方向看，来源竟然是那个存放着植物种子的玻璃柜子。它们像在一瞬间得到了什么指令，于电光火石之间硬生生发芽，继而暴涨到他的面前。
　　“还不赖。”女人的声音从密密麻麻的枝蔓后传来，听起来带了一丝愉悦。“现在请您把枝叶收一收，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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