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转小山河

　　到了午饭点，城南许家大门紧闭，门口挂着的却不是寻常人家过端午驱瘴气所悬挂的艾草和菖蒲，而是一对白灯笼。后院里空荡荡的不见半个人，只停了一口空棺材。外头街上热热闹闹，和这里头一作比，青天白日的竟然有一丝凉意。

　　庄子梦挎着篮子，和小丫鬟从路上经过，本往南市去，见到许家的光景，不禁问：“许家是出什么事了，怎么突然悬起了白灯？”

　　小丫鬟说：“听说，昨儿深夜里许家大郎恶疾复发，撒手人寰了。许二郎叫人连夜定了棺材，立了白幔。”

　　庄子梦奇了：“既如此，这入棺前尚需小殓大殓，报亲凭吊，为何大门紧闭，密不发丧呢？”

　　小丫鬟也说不知。

　　两人揣着满肚子疑问，到了南市却又有幸看见另一场奇景。远远地就听闻大呼小号，还没等走到酒肆，只见一名妇人叉着腰站在停鹤楼前，手里明晃晃一把菜刀，看着甚是吓人。

　　“我不追究便当我是吃素的？！”

　　这一大嗓门，愣是将庄子梦给逗笑了，对着丫鬟说：“铁定是洛大娘子，遍寻江南，谁能有她这一嗓子这么中气十足！”

　　走近了，果真是洛桃源，正和鸨母喊：“竟敢光天化日地将我家官人拉去喝酒，真是好大的胆子，好厚的脸皮！”

　　鸨母挺着腰杆子，脸上却是万般委屈：“我们就是寻常做生意的，娘子要教训，只管对着卫官人发火，何苦来为难我们一个小破楼？”

　　洛桃源说：“我也不是不讲理的人，今儿非得跟你闹这一通，只是，此前我说过多少回，你们要拉客人也好，要做生意也罢，万不可招呼我家这位，我看原是将我的话当了耳旁风！”

　　鸨母赔着笑脸：“是，洛大娘子说的是，我们也都跟祖训似的牢记着呢，可今儿这位还真是新来的，不懂大娘子的规矩，惹得您暑日里出门受罪。您看在我们这小丫头第一回犯错儿，且饶了她吧！”

　　洛桃源冷笑一声：“我不与你讲了，你唤她出来，我同她说说。”

　　鸨母看着她手里的刀发怵，装模作样差遣人上楼去，低声叮嘱千万别叫那姑娘下来。

　　“洛大娘子。”庄子梦从人群中挤过去，和洛桃源打招呼。

　　洛桃源的脸色这才和缓了些，语气也软了：“让娘子见笑了。”

　　“我看啊，这姑娘也不是有意冒犯的，不如先把这刀收起来，免得吓着人家。”庄子梦也不是光打圆场，靠近她耳边，“万一人家吓坏了去报官，反告你一状，官差来了，见娘子提着刀就说不清了。”

　　洛桃源不情不愿地将刀给收进腰包里，冲着停鹤楼冷冷瞪了一眼。就按她这脾气，今儿早晨丫鬟禀报说楼里姑娘请卫启去喝酒时，自己恨不得当场烧了这破地方。

　　不一会儿，鸨母便回说：“大娘子，这角黍姑娘身子不适，连床都起不来，更别谈喝酒了，您是不是搞错了。”

　　洛桃源怒火又窜上脑门，声音抬高了八度：“倒是我的不是了？你家姑娘可真是会装啊，事儿闹起来就卧床不起了，若是把那狐媚子的功夫用一半在养病上，指不定龙舟都能划个头筹！”

　　鸨母被怼得半个字吐不出，庄子梦倒是在旁边憋着笑——且不说这次剧本台词写得如何，就洛桃源这演技这贴合度也值得给鼓个掌。

　　洛桃源也不是非和角黍姑娘拼个你死我活不可，她就是要讲这件事闹大，闹得人尽皆知，以后少了许多麻烦事。于是适时开口：“说了这一早上的理，我也累了。我不与你们一般计较，但是，给我记清楚了，倘若以后谁还敢动那不该有的心思，做那不该做的生意，小心我将她那乱看的眼珠子挖出来！”

　　说完，一拂袖子留下个跋扈狂狷的背影。

　　围观众人窃窃私语。

　　“论彪悍还得是卫家的大娘子。”

　　“江南悍妇仅此一位，别无二家。”

　　“卫大官人是怎么敢的，莫不是这些年相安无事，心飘了？还是……皮痒了哈哈哈！”

　　庄子梦留了一眼给那黑了脸的停鹤楼众人，朝着洛桃源的方向跟过去。

　　“大娘子何必同她们置气呢。”庄子梦挽着洛桃源的手在街上挑选端午的香囊坠子，“她们明儿生意还是照做不误，没的气坏了自己。”

　　洛桃源挑挑眉：“我就是看不惯她们知错犯错，有意踩在我头上的样子。尤其是娼门中的女子，这是万万碰不得的，一旦染上什么不干净的病，一家子跟着倒霉！”

　　“说不定人家真是新来的呢，依我看啊，这种事最该骂的还是你家官人。”

　　洛桃源眼睛一瞪：“那是自然！”

　　“你说他受邀去喝酒，此刻人呢，怎么没看到？”

　　“我还能真让他去？”洛桃源头一昂，“早让下人捆了丢厨房了！”

　　“啊？”庄子梦大为惊讶，“这事儿你没让外头知道吧？”

　　“没有。”洛桃源道，“这点道理我还是懂的，也就是关起门来，旁人面前不让他丢大发。”

　　庄子梦笑笑：“你这菜刀一提还不叫丢大发？”心里贼心疼卫启，怎么这次又分到个这样倒霉的角色。

　　“我这叫适当让他知道代价。”洛桃源傲娇一哼，换了个话题，“你怎的在这儿亲自挑香囊蒲叶？”

　　庄子梦拿起一个坠子端详，笑着回说：“南哥儿回来了，和我家官人兄弟见面，自然有一肚子话要说。我待着不方便他们说体己话，这不就出来了。”

　　洛桃源心情一下子就明媚了：“哟，南哥儿回来了，这不得辛苦你摆个大席面招待？家里这回没给安排相亲？”

　　庄子梦叹气：“安排了，但就怕跟赵本山小品《相亲》似的，又黄一回，一年一回啊。”

　　洛桃源瞬间出戏，拼命忍住笑，咳了声：“这、这回相中的是哪家的姑娘啊？”

　　“你不知道？”庄子梦疑惑。

　　洛桃源摇头。

　　“说来，跟你家是有关系的。”

　　“我家？”

　　“你家官人不是有个妹妹，早年招了上门女婿姓林，生了个姑娘闺名苒苒的，就是她了。”

　　洛桃源表情变了：“你家南哥儿要娶的是她？”

　　庄子梦连忙摆摆手：“还没定呢，面儿都没见过几次，可不敢先一步外传，否则凭空败了人家姑娘名声。”

　　洛桃源点点头，不过神情还是那么耐人寻味，低声说着：“咱不评价人家姑娘是怎么样，就说她那个家世背景，若是以后成了，可要南哥儿多长一百六十个心眼儿。”

　　这话勾起庄子梦的好奇心来：“怎么着，这里头有事儿？”

　　洛桃源本以为她懂，一打量她这好奇的模样，嗐了一声：“你嫁得晚不知道。你道我为何刚刚不知道你家要与他家结亲？还不是因为早不来往了！当初不知道我那小姑子中了什么邪魔，放着富贵人家提亲不要，放着舒服踏实的日子不过，非要和林家那位成亲。我官人长兄如父，自是不肯，她便和我官人闹得不可开交，最终三媒六聘退到倒插门，才各自相安。不过打那之后，我官人气得不行，说以后就当没了这妹妹，两家就不怎么来往了。”

　　庄子梦听了这番往事大为震撼，小声问：“这么说来，他们如今带着姑娘回江南来，也不是为着归宁省亲？”

　　“自然不是！”洛桃源一脸鄙夷，“他们这么多年何曾有几次归宁，无事不登三宝殿，我们见不上几次面。”

　　庄子梦觉着她说了这老些，自己总得也给点已知信息，低头漫不经心地道：“那我家倒是还见了好多次，你这么一说我倒不好与他家深交了。”

　　洛桃源忙说：“我可不是这个意思，我也是听官人的嘱咐，你别多心，该来往来往。只是你说，你见过好几次？你这才嫁去多久……”

　　“他家前些日子还闹过两次不愉快呢，说是为着纳妾的事，当街撒泼，轰动大着呢。”

　　“那事儿是他家大娘子闹得？”洛桃源惊讶，“事儿我听说了，人倒是不清楚。”

　　“正是。”庄子梦也不明白，“似乎我们老夫人官人与他家关系还不错，不然这次也不会与他家说亲去。我还以为是与你家关系好，才想到结为亲家的呢！”

　　洛桃源笑着说：“我也是个不知情的，才跟着我家官人一起疏远了。若是此次姻缘能成，没准儿是桩好事，将两家的关系调和调和。一家子，别闹得跟仇人似的才好。”

　　庄子梦点头称是：“这正是我想说的。”

　　“如今就看那两个孩子的缘分了。”洛桃源与她对视一眼，笑着往前面酒肆而去，“走吧，我正巧也打雄黄酒去！”

　　*
　　两辆马车从北门驶来，车里一前一后坐着一个锦衣华服的男人和任苒。

　　她时不时掀起帘子往外偷望，半晌问身边的小丫鬟：“爹爹说娘亲先到了，怎么都驶过了卫家也没见到娘亲的车驾？”

　　丫鬟捂着嘴笑开了花：“兴许大娘子提前一步去了南家，要替姑娘掌掌眼呢！”

　　任苒不好意思地轻轻推了她，低声说：“不知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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