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尘

　　敖曜难得安静了几天，吵吵闹闹的小尾巴没了，敖晞心里虽然空落落的，却也觉得这样更好，敖绫原本还担心他跑去看敖曜，特地在敖曜的房间外设了一层屏障，不准他去探望，并叫敦叔盯着，但敖晞还真就一次也没去过，就专注于修炼、弹琴和读书，同几百年前在此处的生活一模一样，就好像有没有敖曜都差不多一般。
　　这着实让敖绫惊讶，兄弟两个之间的感情绝不像是装出来的，思来想去，她也只能认为敖晞是为了让敖曜更好地认识到错误了。
　　敦叔来汇报广陵仙君那边的情况时，姑侄俩正在用午饭，距离“失踪”事件已经过去了三天。
　　听到广陵仙君过得不好，敖绫也就放心了：“等曜儿禁闭过了，我再把你们交还到他那里去。”
　　他们待在龙宫里，气息隐藏得好，广陵仙君根本发现不了。

　　敖炎坐在广陵仙君的府上，看着好友这明显是几天没有梳洗的慌乱疲惫模样，好笑地问了句：“今儿个怎么突然请我来喝酒？你这模样……是哪个女仙还是女妖让你茶不思饭不想了？”
　　“大哥……我把你儿子们……搞不见了……”广陵仙君退得老远，半天才畏畏缩缩地开了口。
　　敖炎轻轻转动手里的小酒杯，下一秒，它擦着广陵仙君的耳朵飞过去，砸碎在墙上，空气的温度猛然上升，仿佛一个咳嗽就能引燃：“你，说什么？”
　　敖炎同广陵仙君认识多年，吵架的时候也曾大打出手，却从没有像此刻这般展现出可怖的压迫感。
　　“真的对不起……我这几天一直在找他们，可是死活找不到。”广陵仙君拍了拍胸口，喘着气冷静下来。
　　敖炎握紧了拳头：“这事除了你我，还有第三者知道么？”
　　“敖绫也知道，她答应我不告诉你和悦珠，前提是我能很快找到孩子们，但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总不是落到妖界的地盘去了吧……我实在没法，才告诉你，想让你一起找……”
　　“若是晞儿出了一点事，我非把你的头给砍下来当凳子。”敖炎拿眼刀狠狠剜他，随即催动灵力，他与儿子们皆为龙族，感应起来自然比广陵仙君容易得多。
　　“你说这话，倒像是一点也不关心曜儿。”广陵仙君整理了一下自己乱糟糟的头发，“明明你也很爱他。”
　　“都是我的儿子，自然都爱。只是，曜儿出了事，悦珠她自会来处置你，可她不会把晞儿的死活放得和曜儿一半那么重要，从前她对晞儿好，也不过是希望我能接受她。阿瑶走得早，晞儿没有母亲疼，我这个父亲多关心关心，实不为过。”约莫也只有同多年老友，敖炎才能如此袒露心声，龙族与天界周旋，在龙宫他还要平衡悦珠和儿子，实在是疲劳。
　　若是悦珠真肯好好对敖晞，敖炎是决不会把他先送到敖沉那里，又送到敖绫那里去的，这是他对阿瑶的承诺，要好好保护、教导晞儿。
　　灵力感应到他们的位置是南海。
　　敖炎睁眼，微微皱眉，那里是敖绫管理的地方，他们在那里待着？
　　等等，刚刚广陵是不是说敖绫也知道这件事？以敖绫对两兄弟的关心爱护程度，跑到龙宫找他这个哥哥闹一场才是对的，怎么可能如此沉默，还美名其曰“替他着想”？
　　果然，这丫头又在恶作剧。
　　不过敖炎是不会直接告诉广陵仙君的，这两个上仙也老大不小了，怎么还这么喜欢恶作剧互相整来整去的？敖炎每次听到广陵破坏了敖绫的相亲或者敖绫又传广陵的谣就觉得头疼。
　　“我已经知道他们在哪里了，你且放心，安全得很，我亲自去把他们带回来。”敖炎拍了拍兄弟的肩膀，准备离开。
　　广陵仙君觉得心里不安：“还是我去吧，毕竟是我把他俩弄丢的……”
　　“我自己去，正好我也很久没见过他们了。”敖炎立刻拒绝，并给出了理由，“这事你不要同其他仙子讲了。”
　　“这是自然，万一又有谁嘴快……我这一身仙骨还想要呢！”
　　“你也就是拿上仙的身份去撩那些小妖精和不懂事的仙子罢了，仔细想来真没做过什么别的好事。”敖炎嗤笑，又警告了一句，“对了，你离我们家绫儿远一点，别有事没事去找她麻烦。”刚刚敖沉来小聚，还同他提起过这件事。
　　“你怎么不去告诫你妹妹不要再说我的坏话？”广陵仙君翻了个白眼，不太高兴。
　　“你都说了，她是我妹妹，我当然要来找你的麻烦，不仅是我来找你麻烦，她的另外三个哥哥也会来找你麻烦。至于她说你坏话这件事，我会劝导她，但首先你不要去招惹绫儿了，我知道你不是喜欢她，只是好玩而已。”
　　“若我当真喜欢她呢？”广陵仙君好奇地问。
　　“打断你的狗腿，我们兄弟四个一起。”敖炎冷漠地答。

　　敖晞正和敖绫一同整理书房，忽然猛地抬头，好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父亲刚刚在找我们。”敖晞说道，表情僵硬地看着一旁的姑姑。
　　敖绫放书的右手一顿，回想起前一刻察觉到的熟悉灵力，左手猛拍额头，一脸犯错被抓的样子：“啊……完蛋，被四哥发现了……”
　　“姑姑，那我们怎么办？”敖晞倒是冷静得很，毕竟慌了也解决不了问题。
　　“安心在这待着，我说过的，出了什么事都由我来担着。”敖绫深呼吸一口，找回了理智，“我跟他一起长大，他一定能猜出个来龙去脉，至少不会蠢到把广陵带过来。”
　　“师父若是跟过来……”
　　“晞儿，”敖绫示意他闭嘴，“姑姑已经开始慌了，你别再给我加更多极限设定了……最好就是你父亲来——这么一说，我还不如去加强屏障，绝不能让那混账进来！”
　　说着她就放下手中的东西，跑出去叫属下加强结界和护卫了。
　　敖晞扫视一番还没整理好的东西，叹一口气，继续分门别类地整理。锦匣还是放在书桌上，这次敖绫长了记性，封印得是里三层外三层，就差扯几根锁链捆起来了。
　　他没有打开的想法，将摞好的书放到书架上推进去，却发现有几本稍稍凸起，像是后面有东西阻拦住了一般，敖晞期初以为是自己放歪了，稍稍使劲却还是纹丝不动，他生怕把书弄坏了，只得又都拿下来，书架有些高，他搬了个凳子过来踩着，原来里面有个小木盒。
　　敖晞有轻微的强迫症，这些书不在这里按类别整整齐齐放好他就难受得很，想着放得如此随便，应当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便把盒子推到一边，跳下凳子把书放好。
　　他原准备再继续收拾的，却忽然僵住，鼻尖掠过一丝淡香，像蔬果的味道——更重要的是里面散出来的一丝妖气。
　　敖绫姑姑的书房里，为什么会有妖气？敖晞回头，感应着源头，再睁眼时，木盒进入了视野。
　　走近了些许，感应越发明显，只是之前一直未曾注意，偏偏是他碰了这盒子才散发妖气……敖晞满肚子疑惑，却也不敢再去碰，免得又像上次一样失去意识。
　　但那盒子似乎有一种莫名的吸引力，敖晞的视线就是无法离开，它上面没什么复杂的花纹，只有两朵莲花，一个刻得歪歪扭扭的，另一个则精细很多，都比不上好的手艺人就是了。
　　敖晞的瞳色渐渐加深而不自知，恍若一滴深蓝墨汁荡如杯中，晕开后染出颜色，手不自觉地抬起，抚上盒盖，粗糙的花朵雕刻还有些毛糙的地方，他却毫不在意一般，掌心覆在精细的莲花上，竟涌起阵阵暖意，顺着手心钻进身体，敖晞凝视着盒子，过了很久才打开。
　　里面并非什么邪恶之物，只是一个平安福袋，袋子上面绣了可爱的小龙图案，他捏了捏，里面有一个圆圆的东西。
　　敖晞忽然回神，发现自己竟然已经打开了盒子，惊讶之中带着些慌乱，此刻手指还在捏着袋子，猜测着里面究竟是什么，敖晞守着最后一点原则，将东西收好放了回去，再次施法感应，已经没了妖气的踪影，他不禁怀疑是不是自己的幻觉，但刚刚像被控制一般又绝不是假的……
　　和妖扯上太多关系了……敖晞揉了揉太阳穴，他不鄙视妖，不代表他允许自己的生活被妖术打扰，思来想去，也只能怀疑是不是那天晚上遇到的姑娘真是个术法强大、扮猪吃老虎的。
　　敖晞还没来得及再思考，脚步声便响起，原来是敦叔忽然出现，他行了个礼，说道：“少爷，四爷来了，您往前厅去吧。”
　　“好，我这就来。”听见父亲来了，敖晞有点紧张，深呼吸几口调整心态，觉得这事虽奇怪，待会不如问问父亲，却又忽然想到敖曜，便问了句，“那阿曜呢？”
　　“四爷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既然是小少爷做错了，便要他乖乖受罚。”

　　敖曜躺在床上，算着自己还有多久才能出去，天亮了又暗，从来没有见哥哥来看他。
　　从前不是这样的，哪怕师父和父亲叮嘱哥哥不许包庇他，哥哥还是会保护他，会在他被罚思过的时候，晚上悄悄从窗户上给他塞一块糕点，窗子小，哥哥只露出一双眼睛，温柔的蓝色眼睛里是满满的宠溺与温暖，月光落下，像是话本中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虽然他本来就是条龙。
　　敖曜摸不准敖晞是单纯因为自己偷看东西生气，还是发现自己看了什么然后撒谎而发怒，只是在书房时话语里明显的试探，让敖曜更偏向第二个可能一些。
　　虽说没看完全部的书信，也读了大半，里面的字迹他能看出是父亲的，哪怕字体变了很多，他从小跟在父亲身边，他笔迹里的特征自然是一清二楚。
　　阿瑶，阿瑶是谁？
　　年少的炽热爱意，成年的一心厮守，敖曜知道这必然是父亲心中藏得最深的女子，只是绝不会是母亲。他也曾偷听到当年母亲对父亲的一见钟情，作为儿子的敖曜无法评价，他好奇心重，却唯独不敢去探究过往的故事，龙宫里没有一丝痕迹，他乐得开心，却在母亲话中听出了想要自己助她一探究竟的意思，曾经不断地敦促，不仅是为了让他成材，更是要他超过敖晞。
　　兄长，兄长是怎样的？
　　敖曜跟着敖炎的时光里，常常思考他是条怎样的龙，是同他一样炙热得想要灼尽天地的火龙么？他想了无数种可能，最后在看到漂亮的浅蓝眸子时，停住了思考。
　　哥哥是真切待自己好的，敖曜心里再清楚不过，哪怕自己是取代了他母亲位置的女子的儿子，哪怕他的苦难有一部分来自他。而他也捧出了自己的真心，不曾说过一句谎言，将他当成比自己还要重要的存在。
　　敖曜回忆起上元那天于人间发生的事，依旧想不通他为何会如此痛苦，父亲在信里言明自己对当时独子的爱，说整个龙族都会成为他的鳞甲，他明明是被爱着的才对。
　　他只读了个开头和末尾，未曾读过中间的部分，敖曜心知自己不会再有机会，他仔细思考着每一个可能的蛛丝马迹……
　　只有天劫，只有这个是最特别，最好查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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