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夕何夕

　　计夕猛然睁开眼睛，面前的浅蓝色光幕上，高高扬起的曲线还来不及回落。隔着半透明的光幕，她看见白色的合金墙壁，拉拢的白色窗帘和明亮的灯光。

　　坐在床边的军人迅速站起身，“计夕，你醒了！”
　　她一时愣住，目光缓慢地划过那人统一的面容，蓝灰色的军装和胸前的金属身份牌。
　　“昨晚我就发现你不在，我应该去找你的。”
　　思维迟缓地描摹那人身份牌上的名字，横——竖——撇——点，横竖——撇——捺——“林”！是“林”吗？她仿佛远远地离开自己的身体，无悲无喜地看着对方的话语在脑海里刻下无意义的词语：“昨晚”、“不在”、“找你”。感知脱离思维，她听得见，看得懂，却不能够理解，“昨晚？”，“那昨晚我在哪里？”，“这是哪里？林怎么会在这里？”

　　林注意到她空茫疑惑的目光，解释道：“也是奇怪，我一醒来，并不是像助教说的那样，想到要去找哪个军官报道，反而是满脑子地想要来找你。”
　　“我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但是计夕，你的情况很不好。我听医生说，你应该马上接受思维上传。”他在病床旁坐下，犹豫着握住少女的手——和战场上那时一样，他的手已经是成年男性的手了，可以将她的手完全包裹住。
　　“出了什么事？你可以告诉我的，计夕。我知道你喜欢自己一个人，但是，”他顿了顿，俯身看进计夕眼里，“我喜欢你啊。”

　　随着他俯身的动作，计夕看见了他的肩章。银色斜杠和银色的星星，银色的肩章，代表校级。
　　——保证不死的意思啊，是如果你死在了战场，联盟会将你的记忆备份导入一具新的仿生人体……当然没有拷贝后的记忆。不过，仿生人的时间本来就够乱的，年龄都不存在了，少几个月又算得上多大事。对吧，阿夕？

　　少女垂下眸子，长长的睫毛颤抖，“林，我想一个人呆会儿。”
　　青年的面孔还有些僵硬，辨认不出神情。他不再说话，小心地帮少女掖好被角，起身将厚重的白色窗帘拉开，让鲜活的阳光洒进来。
　　“那你先好好休息。”
　　他走了两步，回过头来：“我等你。” 他的微笑尚不熟练，嘴角勾得极浅。
　　愈轻愈浅，愈真愈重。不可辜负，偏要辜负；不可说，那便只有和着泪吞下。
　　计夕心里一痛。

　　“抱歉……”她看着青年的身影消失在门口，轻声说道。
　　抱歉，林。我已经爱上了一个人，他刚刚消散在炮火里了。

　　透过玻璃，她认出窗外就是联盟中心城的圆形广场。半空中，巨大的虚拟光幕以联盟旗帜的样式展开，面孔熟悉的女主持人带着精致的妆容出现在屏幕里，宣布联盟新任总统的就职演说即将开始。
　　房门被推开，有人走进来。脚步声均匀沉稳，褐金色短发齐整，弧度柔和的眉毛下是墨绿色的瞳孔。他的笑容从容而坚定，与照片上的模样一般无二。
　　“乔亚将军。”计夕记得他。
　　乔亚的目光在窗外停了一瞬，看向她，“我还能护你２４个小时，你的情况不容乐观，需要马上接受思维上传。”
　　光幕里，新任总统脸上带着儒雅而坚定的笑容，“对前任领导人乔亚将军的弹劾，将在２４小时后展开。如同我向诸位允诺的那样，军政府的时代已经结束，战争已经结束！我们人类和人工智能的和谈已经开启！而我，将倾尽所有、始终如一地维护联盟里所有人对和平的诉求！”

　　“抱歉，将军。”计夕强撑着坐起身，郑重地对乔亚说道，“我不会接受思维上传。”
　　她指了指自己，解释道：“有些东西，仅仅存在于这具躯体里。死亡可以拿走它们，但是我不能。”
　　伤口不处理，会化脓腐烂，但若是为了一夕安寝就心安理得地将一切倒带抹去，那便是连自己的过去和存在、自己所珍视的一切也一道抹去了。
　　“这是我的选择。”

　　乔亚的眼眸里划过了然和追忆，“你果然很像他，我总是说服不了你们。”
　　他拉过椅子，在病床边坐下。
　　“太过理想，有时却又太过清醒。就像荒野里的孤狼，一旦认定了就绝不改变方向。”
　　“您说的是将军？”
　　乔亚笑起来，“是啊，是他。”
　　他摘下军帽，搁在膝盖上，手指抚过金色的帽丝带，“那个时候，在军校第一次做战术推演，教官想压一压新生的气焰，给我们打了场一换二十。”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他，他就敢把后背交给我，直接带着十几个人去撕开防线。让我借地形、借时间差，借着他打开的突破口最后开启反攻。”
　　“他总能察觉到最关键最致命的地方。从看到‘特洛伊’的报告时我就知道，他会这么做。所以我设计了‘诱饵计划’。”
　　他的脸上有一些落寞，“凛冬有木，其名为杉。那个人总是想给所有人留下一个机会，哪怕这个机会要他用命去换。”

　　他带上军帽，站起身，“好了，时间不多了，你还有什么需要的吗？”
　　计夕想了想，从扣在右手手腕上的军用护腕里拿出蓝色的芯片，“可以借我一个电子笔记本吗？”
　　乔亚从风衣口袋里拿出自己的电子笔记本，俯身递给她。计夕靠在床头，打开杜知微留下的最后记录：
　　独立抵抗组织的成立，可以归结于“诱饵计划”，而现在这个计划将要收尾。明天过后，我不知道我们会在哪里。

　　窗外的演说还在继续，抑扬顿挫的声音慷慨激昂：“人类的进化，其根本是适应，也被束缚于适应。但如今，世人最狂野的幻想得以实现，我们依凭技术而进化，时间空间将不再成为阻碍，我们甚至可以摆脱人类躯体的限制……”

　　杜知微的文字有些跳跃，像是想到哪里便信笔而写：
　　遗传，是先人存在的证明，也将是我们存在过的证明。活在我们身体里的，是人类本身，就像是母系遗传的线粒体，提供给我们赖以生存的能量。
　　过去的战士们为了守护这份存在而战斗，而牺牲。六年来，我们亦然。

　　“……这是属于我们的新世界，”窗外的声音坚定地说道，“让我们为属于我们的光明未来而欢呼！”

　　如果“诱饵计划”成功，联盟和人工智能的军力差距将会暂时缩小，人类才能够拥有平等和谈的机会。
　　但是，人脑和人工智能，本身就存在天然的差距。而这个差距，将孕育新的无可避免的不平等。不平等的积累将生成憎恨和厌恶，诞生出扭曲的杀戮、抵抗和镇压。
　　他笔锋一转，沉重地写道：
　　为了这样的未来，我们欺瞒的已经太多太多。当每个人都为自己留下后路，必然会有人被逼得无路可走；当我们选择隐瞒真相，必然会有人因为我们的隐瞒一无所知地死去。
　　用“特洛伊计划”掩盖“诱饵计划”。
　　不顾基地里所有人的性命推动“诱饵计划”的展开。
　　将第二次药物危机提前……
　　最后的人类将因为我们的选择死去，我们对人类负有不可推卸的罪责。

　　文字冰冷，刀刀入骨。计夕不愿再看，将页面上拉，不期然看见了藏在大段空白后，特地留给她的话语：
　　计夕，我不愿意让你看到这些。要是你看到了……真是不让人省心的小丫头。
　　抱歉我们都离开了，我不会对你说“忘了我们，不要被我们的离开影响”这样的话。
　　你应该已经在联盟了，就做你自己认为正确的选择吧。

　　她点开键盘，在下面接着写道：
　　新历七年１月３１日，“诱饵计划”成功收网。
　　２月１日，联盟新任总统发表就职演说，宣布联盟和人工智能开启和谈。

　　她停下打字的动作，轻轻按上回车键。齐有杉，杜知微，沈择，威廉，莉莉安，林……她贪婪地看着一张张面孔在记忆里划过，极轻地打出一行又一行空白，滚烫的泪水一颗接着一颗砸在手背上。
　　良久之后，少女终于抬手抹去了眼泪，打下最后一句话：
　　愿世界许你以安宁，护你长眠。

　　窗外阳光正好。寒冬已过，春日将至。少女将电子笔记本轻轻放在一边，颤抖着伸出手，带着万分珍重小心地碰了碰洒上床沿的金色阳光，极轻极缓地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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