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沉无声

　　就这样，一句诗公子带着我在街市上跳来跳去，从这个酒楼的房顶跳到另一家驿馆的屋檐，他的动作轻盈敏捷，犹如脚下踩着柔软的云朵，呼呼的风略过我的耳底，比荡秋千时的私语还要轻快。

　　就这样寻找了没多久，我终于在一家药铺的屋顶上见到了阿昌，阿昌不知道惹了什么麻烦，几个人把他堵在一个死胡同，看架势就要打起来了。

　　“（我要下去帮忙！）”

　　我很怕阿昌会吃亏，怕他打不过那几个人，我着急下去帮他，可是一句诗公子并不理会我的要求，他在我手心写道：“（你的同伴武功不低，那几个人打不过他。）”

　　“（你怎么知道？）”我很好奇，我从没见过阿昌和人打架，所以并不知道阿昌能不能打过别人，但是一句诗公子又不认识阿昌，他是从什么地方判断出阿昌的武功不低的？

　　“（猜的。）”那句诗公子笑着在我手心写下这两个字，然后看到我呆掉的表情，他又接着写道，“（你自己看看就知道了。）”

　　于是我转过头看向阿昌，果然，那些人真的不是他的对手，虽然阿昌打得很艰难，但最后那些人还是被阿昌打翻在地了。然后阿昌一脚踩在其中一人的身上，从他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我仔细一瞧，原来那个东西是我今天出来时带的钱袋，上面那个兔子就是我按照小响的模样绣的，独一无二只此一家，所以那肯定是我的钱袋。只是，之前我还嘲笑别人大意，却没想到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自己的钱袋也被人顺走了。

　　“（现在你可以下去了。）”见阿昌准备离开了，一句诗公子“说”道。

　　“（你是什么人？）”我知道他这话的意思是要和我分别了，虽然很不舍得这么快分别，但是我也不能就这么错过阿昌，于是我着急写下这句话。

　　一句诗公子移至我的身后，他双手抓住我的肩膀，嘴巴贴近我的耳朵说道：“小子，有时候无知是福，我看你还是不清楚我的身份比较好。”

　　我拉过他放在我左肩上的那只手飞速写道：“（可我想知道你的名字。）”

　　思忖片刻一句诗公子的双手就从我的身侧绕到我的面前了，他在他自己的左手掌心写道：“（凤曙。）”

　　他又在我的耳边说道，“这就是我的名字，”然后他把他的左手合上我的右手手掌，像是传递信物一样将手中的空气覆在我的手掌上，最后他还把我的手掌握成拳，并用手指点点我的拳头，犹如在施加封印，然后他略作神秘地说道，“这是个秘密，可千万不要告诉其他人。”

　　我重重地点头，我以前总是点头，即便我不想点，可是这一次，我确实非常想应下，仿佛我的下巴是枚玉章，我点头，就是盖下章纹，这就昭示着我们以后是有秘密的朋友了。

　　但是他却没有看到我点头，因为他说完自己的话之后就携着我跳下了药铺的屋顶，我在地上站稳之后，回过头就发现他已经不见了，我心里有点怅然若失，心想他告诉了我他的名字，可我还没有告诉他我的名字呢。

　　“三小姐！你怎么会在这里？”当阿昌出了巷子，抬头看到我的时候惊讶不已，阿昌急忙跑过来，拉着我前前后后、左左右右仔细检查。

　　“（阿昌，你放心，我没事，）”我指着阿昌嘴角的一点红色问道，“（阿昌，你是不是打架了？）”虽然我知道阿昌打架了，但我没有说出来，一句诗公子带我出现在这里的事他并不想让人知道，而且他说他的名字是个秘密，那我觉得跟他有关的事情十有八九都是秘密了，所以我还是好好保守秘密比较好。

　　阿昌慌忙抹掉嘴角的那点血迹：“没有，我怎么可能打架，这只是刚才我趁小姐没在的时候偷吃的糖葫芦。”

　　阿昌的回答有些出乎我的意料，也不知道该如何接了，因为本来我都把接下来的对话构思好了：

　　“对呀，我刚刚遇到几个小偷，发现他们抢了三小姐的钱袋，所以我就把他们教训了一顿，也把三小姐的钱袋拿回来了。”

　　“（原来是为了我的钱袋，谢谢你阿昌。那阿昌你有没有受伤？）”

　　“没有，我一个人打他们几个，结果他们还是败给了我。”

　　“（阿昌，你真棒。）”

　　“这是三小姐的钱袋，以后小姐可要好好保管，再别让坏人偷走了。”

　　“（谢谢阿昌，你放心，你替我拿回来的钱袋我一定好好保管。）”

　　………

　　可是阿昌这样说我就不知道该如何往下接了，也不知道如何开口要回我的钱袋，虽然那钱袋并不是什么贵重之物，而且里面的几个铜子也是阿昌给我的，因为我自己没有钱。可我还是想要回我的钱袋，因为那个钱袋上绣着我的名字，那名字是我自己第一次学绣字的时候绣的，所以绣的并不好看，横七竖八，歪歪扭扭的，虽然放在里面做里子了，但我还是怕别人会看到。

　　“三小姐，咱们出来太久了，还是赶紧回去吧。”

　　我还一直念着钱袋的事，可阿昌似乎忘了这事，他催我赶紧回去，不然等爹爹他们回来发现我偷溜出来了，一定会打死我的。

　　我不再纠结钱袋的事，跟阿昌一起往回走，回来的路上我一直拉着阿昌的手，虽然朱先生教我“男女授受不亲”，可我怕如果我再和阿昌走散，我不和阿昌授受不亲就得和大街上所有人授受亲亲了。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拳着自己的右手，我怕我一旦撒开之后秘密就会跑出来，我可不能不守信。之后回到苏府，我找了一个漂亮的木匣子把秘密放了进去，然后将匣子藏在床下，这样我就可以一直守着它了。

　　凤曙。

　　我什么时候才能再次遇到这个秘密呢。

　　后来阿昌虽然也偷偷带我出去几次，可我把整条街市都逛遍了，却再也没有遇到那个携着我在屋顶上跳来跳去的凤曙公子，他就像我床底的匣子里的秘密一样，我知道他还在，可是我却看不到他了。

　　再后来阿昌也越来越忙，我好久也见不到他一面，倒是月沁经常来找我，让我帮忙画花样，绣东西。月沁的绣工不如我，这是我唯一值得骄傲的优点了，我事事不如月沁，唯独在这一点上赢过了她，我特别开心，因此也很乐意帮她绣帕子。

　　三姨娘很满意我现在这样的状态，她觉得我终于开窍，也越来越像个闺阁淑女了，其实我并不想整天闷在屋子里绣东西，但我却没别的选择，因为如今我除了能坐在绣架前绣东西，就再也没有别的事可以做了。

　　我绣了很多东西，帕子，抹额，钱袋，鞋面，各式各样的花样，我绣的帕子最多，月沁说都够她一年不重样了，当然我知道这只是她夸张的说法。但是我确实绣的够一个府上的女眷用了，可她们应该不会要，这么想想我挺难过的，于是我就把帕子上挨个绣上自己的名字，证明帕子的所有权，我要告诉这些帕子，虽然别人不稀罕它们，可我稀罕。

　　我还绣了新的钱袋送给阿昌，我在上面绣了威武的老虎纹，比娇小的兔子看起来更适合阿昌，我也偷偷在里面绣上阿昌的名字，是“海晏河清，天下昌平”的昌，摹的是爹爹的字，苍劲雄浑，磅礴又内敛，十分适合男子汉，我想阿昌一定会喜欢的。

　　因为是要送人的，所以我卯足了劲，绣的十分漂亮。其实我的意思很明确，我是想婉转的告诉阿昌：这个新钱袋很好用很结实还很漂亮，更重要的是他它很适合阿昌，因此他可以把之前那个旧的“扔”了或者还给我了。我可不能把自己绣的残次品给别人看到，我怕他们会笑掉大牙的。

　　可是，阿昌收到钱袋虽然很开心，但他并没有把那个旧钱袋还给我。我猜他可能弄丢了或者弄坏了，而他又不好意思告诉我，所以才一直没说。于是我也不再纠结了，但我还是接着绣东西给他，只是上面不再有我的名字了。

　　十四岁那年，月沁定亲了，她被许给了翰林大学士家的大公子，据说那人满腹经纶又一表人才，想要攀亲的人不知几何，最后却让爹爹抢了头彩，为此爹爹高兴得大摆筵席呢。

　　那天我跑去把这个消息告诉阿昌，可是阿昌却没有那么高兴，我不解，问道：“（阿昌，你不替月沁高兴吗？）”

　　“（二小姐的夫君是人中龙凤，我当然替她高兴了。）”

　　“（可我怎么觉得你有点不一样？你在想什么呢？）”

　　“（我在想怎么可以让自己变得很厉害。）”

　　“（你已经很厉害了。）”

　　“（可我想成为苏府最厉害的人。）”

　　“（阿昌这么努力，一定可以做到的，我相信你。）”

　　………

　　厨娘看到我跟阿昌“聊天”，一脸笑意，她走过来，笑着对我说道：“二小姐已经许了人家了，如果三小姐也能给我们阿昌做媳妇就好了！“

　　厨娘说这话的时候我和阿昌的脸都红了。其实之前我也想过嫁人的事，可是我的想法比较悲观，我也没想过嫁给阿昌。

　　我知道阿昌喜欢我，我应该也是喜欢他的，因为我最喜欢找他一起玩。可是，我却不能像厨娘说的那样嫁给他，虽然阿昌对我最好，虽然我也挺喜欢他，可是我还是不能嫁给他，因为我是我爹的女儿，我爹是朝中重臣，他的女儿怎么可以嫁个一个下人呢。即便我是个庶出的女儿，即便我不会说话，为了仕途，为了前程，还是会有人向我爹爹提亲，以求博得爹爹提携，谋得一个好前程。即便他们知道我是个庶出的女儿，知道我是个哑巴，他们也不会在乎，因为他们想要娶得不是我，他们想娶的是平步青云的机会，而娶了我或许就能得到那个机会，为此他们宁愿委屈自己。

　　可是，即便爹爹曾允诺，如果谁娶了我就会给出“丰厚”的嫁妆，可那些求亲之人也不会优先选择我，因为爹爹不止有我这一个女儿，我还有两个姐姐和一个妹妹。她们长得又漂亮，又得父亲的宠爱，而且最重要的是，她们都不是哑巴。

　　所以大姐苏月济早早就嫁了人，月沁如今也许了人家，就连小我两岁的妹妹苏月淳，即便她还小，上门提亲的人也络绎不绝，希望能早早预定下她，只有我到现在还无人问津，起码爹爹能看的上的人家都没向我家提过亲。

　　我并不在意父亲会把我许给谁，如果有可能的话，我还挺想嫁给阿昌的，因为阿昌会疼我，可其他人却不一定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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