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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路难(十八)
在简小楼他们三人继续前行时，身后的平岩村里，小巫祝走出了深山。他召集村民，宣布说神槐涅槃，带走了先祖们的遗体。那个位置，会有一株新的槐树生长，拥有更旺盛的生命力，继续庇佑平岩村人。
村民哗然，大多人并不相信，叫嚣着要去搜寻那日从坟山跑出的三人。然而巫祝拿出了所谓“神树的馈赠”，一小嘬粉末，却唤醒了村里的失魂者。
不信？神树已经没了。信，至少心里好过些。
况且村人虽愚昧，却非无情，当初一个个鲜活的生命送出去时亦会心痛。信了后，倒莫名心里一松，虽还有些别扭，但也恢复了往常的生活节奏，在蚕房中进进出出，照顾着黑蚕。
而在村子中央的巫祠内，巫叶正襟危坐，他的对面，则是树顶的老巫祝。熟透的老巫祝身上还弥漫着烤肉的焦味，然而巫叶神色如常，仿佛不曾察觉。
老巫祝僵硬的手指间夹着一支毛笔，胳膊一顿一顿地挪动，在纸上留下惨不忍睹的文字。不过即便很抽象，还是倒着的，巫叶依旧能准确地读取内容。
宽大的袖子里再次露出枯槁的手，巫叶将写满歪歪扭扭字迹的纸丢进火里，眼中只有历尽沧桑的平和。
他已经活了一千两百多年，年轻张狂时的他，抵挡不住生命无限与容貌永驻的诱惑，联合鬼槐抽调村人的生命力来保持容貌，每隔五十年，便换一身躯壳。他也曾辗转难眠，惶惶不安，甚至不敢直视村人的目光。
但，那是会上瘾的力量。
“如果是五百年前，它会成功的。”巫叶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瞳愈发幽静，他缓缓说道，“如今，我已经厌倦了无穷无尽却又屈居一隅的生活，我不想再用村人的生命来交换。”
更何况，鬼槐逐渐不满足于每月两人的供养。它渴望更多的血肉，更多的生命力，甚至不惜破坏约定，与黑蚕联合，瓜分村人的魂魄与血肉。
“我知道你的意思，它死了，你想代替它和我交易。但是，我不需要。”巫叶手边还放着救了村人的小瓶子，那里面的金线黑蚕，都是面前这王蚕的子孙，但显然，它不在乎。
老巫祝的身体被王蚕控制着，又僵硬地在纸上写下两行字。巫叶瞥了一眼，瞳孔一缩，本坚定的心念又动摇了几分:“我……再考虑一下。”
*
第十二天。
游戏的时限已经过了四分之一，然而她们的行程才进行到大概五分之一，在自行车的努力下，不至于成为玩家中的吊车尾——可见想要在规定时间内抵达世界中心就已经够难了。
这一路上除了蛇虫蚁兽，其他不科学生物倒没有出现，很平静，地形上也不算太艰难，但是很快，地形将再次限制他们的速度。
杂乱的小树木后露出浑浊的湖面，潭霜对着地图确认了一下，对简小楼点点头:“到了，你的判断没错，这的确是一片湿地。”
前几日简小楼已经对着画下的地图进行研究，这地方占地面积大，湖泊河流遍布，但又多绿地，卫星地图在绿地上标注了一条蜿蜒曲折的小路，瞧着像散落的一大团毛线，走起来估计也很销魂。
但是这里隐藏着一条水路。
湿地湖泊被绿地分割，大大小小遍布其中，虽有河流，却不一定连通，但不过翻几个坎，还是比小路更便捷。
而交通工具她们也早做了准备，毕竟没有人为加工的自然湿地边上，都不会有什么大树，或者直树，不论是做独木舟还是木筏，都不容易。
“所以游戏还是给了便利的。”简小楼走到河边，扶着树蹲下，从玉牌里取出一只竹筏。竹筏是她们前两天路过竹林时做的，在如今剑法还算可以的简小楼的努力下，准备一只竹筏并不算难。
因为有些河道较窄，竹筏也做得偏窄，不过十根粗壮的老毛竹，两端用火烤了后掰弯，微微上翘，下方横着用短竹竿固定。
“应该没问题，我们没那么多时间做浮力测试，就这么走吧？”简小楼说着，又掏出一根作为竹篙的细竹竿，身姿轻巧地跳上了竹筏。
潭霜和刘驰驰相继走上竹筏，竹筏只是往下沉了沉，湖水从缝隙里涌出，很快又如潮水褪去。
潭霜接过竹篙，往河岸杵了半天，没能推动，正准备下去往河里再推一推，却觉一股气劲擦身而过，河岸的树木抖了抖，竹筏噗然入水。
简小楼眉开眼笑地道谢:“谢谢师父！”虽然刘驰驰看着懒洋洋的，但很多时候动动手指就帮她们节省了时间。
湿地的水不算深，撑篙容易，潭霜很快掌握技巧，细长的竹筏在水面上轻灵划过。偶有白鸟惊起，飞出一小段后又落在枯枝上歪头看她们，时不时咕咕两声，愈加衬得湿地幽静。
简小楼取了简易小板凳伺候师父坐下，自己走到船头，有些忧心:“霜霜小心些，我觉得有危险。”
“好。”潭霜点点头，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居安思危】不像【唇枪舌剑】那般常用，后者在打鸟捕兔上出了不少力，为他们提供了源源不断的野味，而前者低调得多，但每次出现都不是无的放矢。
危险看来应该是来自于河里。
但是河里会有什么？鱼？食人鱼？潭霜看向身后拿着细线钩着蚯蚓准备钓鱼的简小楼，无语望天。让她小心点，自己又在干啥？
至于刘驰驰，好好供着就是，不用忧心他的安危。
每半个小时分钟换班，轮了四班后都没有钓到鱼，而天色已经暗了。潭霜环视周围，询问:“赶夜路么？”
计划中是要接着赶路的，但那时候毕竟没有【居安思危】的反馈。简小楼抱着龟壳卜了一卦，不靠谱的大吉，又抓着一把蓍草试图算一算。
刘驰驰放下手中书看向她，蓍草求卦并不容易，简小楼记住了求卦的程序，但是结果还得翻书。最糟糕的是……她不会解卦。
《大衍筮法》也只是教了如何求卦，却没写如何解卦。但好在，不科学的世界会有不科学的现象，就如同凿龟占卜一样，简小楼能“感觉”到结果。
凿龟只有两个反馈，左吉右凶，不是吉就是凶，但数策不一样，简小楼能从得到的卦象中“看”到未来。
画着本卦变卦的黄纸突然自燃，幽黄的火光倒映在简小楼的瞳孔中。突然，火光中出现了一只黄褐色的眼睛，瞳孔呈竖条状，闪着冷酷的寒光。
简小楼倒吸一口凉气，声音微微颤抖:“上岸，我们从岸上走。”
黄纸已然燃尽，被风一吹而散。刘驰驰收回目光，拇指在另外四指指节上轻点，不过几息时间，便得出结果:“鼍龙。”
“啥？”潭霜下意识问道，手上则撑了一篙，更靠近河岸。
简小楼眨眨眼，觉得他说的应该和自己看到的是同个东西，因而解释道:“鳄鱼。”
不在动物园的鳄鱼，杀伤力还是很强的，就凭那咬合力，一口能咬掉半条命，或许整条命。
简小楼已经摸到点游戏的尿性，它不会直刺刺地把危险送到面前，会给点缓冲时间，特别是她们还要行两三天水路的情况下，鳄鱼一般不会在第一天出现。
而第二天，是最危险的时候。
但她们已经脱离了小路，如今的位置能继续前行，但却是条死路，最终必须下水。
收了竹筏，趁着还能看到路，三人在树枝杂乱的小树林里乱窜，一路留下噼里啪啦的声音，好在地面上没多少危险生物。
树太多没法生火，怕又给烧了。这可是地球之肾啊——或者别的球的肾，比烧树林估计要罚得分更多。因而两人只能就着水啃干粮，至于刘驰驰，有好吃的他会吃，没好吃的他就不折磨自己，反正不吃也不会有事。
潭霜刚抬起脚，树枝还发出咔擦的声音，然而她支着耳朵仔细听了听，转头问:“你有听到水声吗？”
“没。”简小楼摇摇头，但心生警惕，提醒道，“你往里走走，别靠水太近。”
潭霜往里走了两步，面上却有些紧张，她知道，再往下走会碰上一段窄路，数十米长，一米宽，中间还有部分已被水淹没，如果有鳄鱼……完全能将她们拖下去。
显然简小楼也想到了这个，她先是穿上了厚厚的棉袄，然后拿长绳把两个人绑在一起，绳子挺长，不至于把另一个人也拖下去，但却有机会拉回来。
“小心点。”潭霜握着桃木棍，木棍前面扎着一张【燃火符】，照亮了前路。
四周安静得令人心惊，潭霜抿着嘴一步步试探着从泥泞小路上走过，桃木棍四下挥舞，查看有没有鳄鱼埋伏在两侧。
一直没出事。潭霜看着尽在咫尺的小树林，心头的石头渐渐放下:“要到了——”
“哗——”
泥水骤然溅起，简小楼避退不及，只看到一闪而过的竖瞳，紧接着，她腿上一痛，一股大力将她拖进泥潭，她手上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生生将青铜剑往土里插了半个剑身，然而手上却没有能与鳄鱼抗衡的力气，在大力撕扯下，她被拖入泥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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