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长老大人

　　望着镜子里少女光洁的脸颊，我拿着新买的胭脂实在是无从下手，过去脸上有麻子，路过脂粉店也只能看着叹气，沐阳不让我用粉遮麻子，他说会导致毛孔堵塞，麻子也会越来越严重。我不懂毛孔堵塞是什么意思，但是我一向听他的，就没有用过那些香的粉的。果然现在已经大好了，想起前些天他第一次看到我光洁的脸的眼神，唉，算了，有了前几次的经验教训，还是不要弄巧成拙，既然沐阳小时候就喜欢我母亲，那我就改改自己平时的穿衣风格。
　　打开娘的衣柜，在众多素色衣裙中挑出来一件藕粉色的纱裙，这件纱裙应该是娘少女时期的衣服，布料很薄，大雪天穿实在需要勇气，可这却是最适合我的一件衣裙，薄薄的衣料在烛光下会泛出莹莹的珠光，没有花纹，仅仅是这珠光就吸引得人转不开眼，上半身贴身的设计尽显少女窈窕的曲线，抹胸上绣满了精致的花朵，胸口有点低，青色的小蛇像精致的刺青，在抹胸处若隐若现，还真有点诱惑的味道。对着镜子给嘴唇抿了点淡色的口脂，小嘴立刻有了嘟嘟的效果，砸吧砸吧嘴，嗯不错，我自己都忍不住想亲一口，乌黑的发丝简单得挽在一侧，添了一分妩媚，又有了小妇人的慵懒之态。这样打扮还真有六七分娘的风韵，满意的对着镜子转了一圈，我相信沐阳看到我的发髻会明白我想表达的意思……披上雪狐披风，就融入了门外的雪夜。

　　沐阳那讨厌的书童居然不在，沐阳房里也黑漆漆的一片，想来是他还在书房看书过一会儿才回来。正好，我还可以提前准备准备，给他一点惊喜。我把事先准备好的香料放进了他的香炉，这个香料只是单纯可以令人舒缓神经心情愉悦的，沐阳闻到也只会以为是小雷换的。又在床上撒了很多玫瑰花瓣，这些花瓣都是沐阳去年种的，他每次看到花谢都会有些不开心，我就把花瓣都搜集起来做成了干花，另外我在被子里放了两颗夜明珠，目的嘛，嘿嘿，讨厌~~这还亏我最近看了不少新出的话本子，学了些风花雪月的东西。
　　把披风藏了起来，缩手缩脚的躲进了沐阳的被窝里，这还是我第一次睡他的床，枕头被子床单到处都是他身上好闻的清爽味道，想到成亲以后能夜夜和他同床共枕，我乐得眯起了眼睛，兴许是沐阳的床太舒服了，我这一眯眼，居然睡着了……半梦半醒间，我听到两个人由远及近的谈话声。
　　“表哥，我实在没办法装下去了，你是不是不忍心伤害她啊。”这个声音，好陌生，语气里满满是女子的柔弱委屈，我们东屏还没有过这么娇滴滴得女孩子，这一定是我的梦境。
　　“蕾蕾，你别急，时机未到，石希月恢复法力我便与她说清楚。”我一听到这个声音就立马从梦里惊醒了，这熟悉的嗓音，从来都没有像现在这样叫过我的全名，平静得完全没有一丝波澜，冰冷得没有一丝感情，不知为何，被窝里明明很暖和，我的身子却从上到下仿佛结了一层冰。
　　“表哥，这三个月里我每天都看着她变着法的勾引你，你从来都不明确拒绝，你知道我的心有多痛么。”我渐渐听出来了，这个声音其实并不完全陌生，这三个月来与我斗智斗勇，坚决不让我近表哥身的那个书童小雷，原来他不是娘娘腔而是真正的女子！我想起来了，沐阳确实有个叫蕾蕾的表妹，是他姑母的女儿，在我们父母在世时来青屏探过亲。没想到这三个月是她一直照顾着沐阳的饮食起居，甚至更换洗澡水这样的活计她也没落给外人，而我跟沐阳一起这么久，却从没有如此亲近过……
　　又是一阵女子抽嗒嗒的哭声，我闭上眼睛都能猜到她现在捧着心口的柔弱模样，她应该比我更像个女子，难怪过去表哥不喜我的过分亲近，他就喜欢这样的女子？忍着心痛，静静得等待沐阳的回答，又是紧张又是忐忑还有一点该死的期待，至于期待什么，我不敢去细想。
　　沐阳沉默了很久，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直到蕾蕾停下来不哭了，才听到他清淡的嗓音又响起。
　　“你，自然是知道我的心。”这句话并没有正面回答，但是衣料摩擦抖动的声音在我脑子里勾勒出两人亲密依偎的画面，沐阳，从来都没有主动与我如此亲近，那语气里的情意岂是我能忽略的，想到他刚刚那声冰冷的“石希月”，我心里最后一丝希望也垮塌了，只觉得所有血液都往脑子里冲，耳边轰的一声，他们再在说什么我也听不到了。脑海里迅速的略过这十多年来与沐阳一起的回忆，母亲用自己的血肉喂食我们两个奄奄一息的孩子；沐阳在父母的遗体前抱住我沉痛的哭泣；沐阳手把手教我怎么使用卫生带；我生病时沐阳熬红的双眼，那些快乐的，心酸的，痛苦的，美好的回忆，难道都是假的？难道一直是沐阳在演戏？母亲用自己血肉救活的真真是个白眼狼？沐阳，自七岁起我唯一的愿望就是嫁给你，你如今背叛的何止是我们的婚约，何止是我的情意，我是真的好想看看你的心究竟是什么颜色？
　　胸口一阵闷痛，喉头一股腥甜之气涌上来。
　　噗——
　　一口血喷在了沐阳洁白的丝被上，鲜红的图案在夜明珠的光辉下映得妖冶无比。
　　“什么人？”听到动静的沐阳立刻冲了进来，他犀利的剑气瞬间直达我的喉间，兴许是他进门后就闻到了空气里的血腥气，他的剑气在近我身之前还是有了极大的收势，若是平时，以我的敏捷度完全能躲过这大有收势的剑气，但今日我心无可恋，甚至有心想死在他剑下，便丝毫没有躲避。于是这收了势的剑气重重的击中了我的气管，痛得我咳嗽不止紧接着又吐了一大口血。
　　“希月？你在这里做什么”听到我咳嗽的声音，沐阳惊讶地发现是我，习惯性得过来扶我，我轻轻挣脱了他的肢体接触，坐到了床脚冷冷的看着他们俩。
　　这时候蕾蕾已经点亮了房间里的蜡烛，床上的夜明珠，玫瑰花瓣，烟雾缭绕的香炉，还有我一身清凉的打扮全都一目了然，我看到沐阳眼里闪过一丝复杂，还看到依然书童打扮的蕾蕾嘲讽的眼神，她盈盈得走过来挽上沐阳的胳膊，以一种胜利者的口吻说道“既然被你看到了，那我也不必再装了，表哥心仪的是我”美丽的双目上下打量了我一番“所以，希望你不要再做那些让大家难堪的事情了。表哥，你说我说的对么？”
　　我和蕾蕾都望向沐阳，他俊美的脸庞依然平静得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是眼神里多了令我陌生的冰冷，整个房间陷入了可怕的安静。我埋下头深深得吸了口气，父母去世后我很伤心，但因为这十年来一直有沐阳的陪伴我从没有觉得自己是个孤儿，也从没有觉得自己很可怜，而如今，我才知道其实自己一直都是孤家寡人，这真是天底下最可怜的笑话。在心里默念一百遍，不要哭，至少不要在他们两人面前流泪，为了娘也一定要勇敢，为了娘，不要让他们发现我的身体和声音已经忍不住颤抖。
　　“十年前，你是怎么活下来的你忘了么，当着我娘的遗体，你说你定会护我一生；八年前，你强行突破法力封锁，走火入魔，九岁的我为了救你，求着金长老动用禁忌之术，召回你的灵魂，换了我一脸的麻子；两年前，你再次陷入昏迷，我剜了整整一碗心头血渡给你，之后昏迷了一个月，以至于现在你们四人都有了法力，而我空有神女之名，体质与凡人无异……打我出生，我最大的愿望就是嫁给你，所以我不在乎自己的容貌，不在乎自己的法力，为了你，没有什么不能舍的，如果你说一句你要我的命，我都能给你，只要能换得你的周全。如今我才知道，吾之蜜糖，汝之砒霜，我满心期待的婚事于你来说只是枷锁是阻碍你的幸福的拦路石……表，沐阳，我不会纠缠于你，你自己问心无愧便好！”不顾他们二人惊诧的目光，我便再次融入外面的雪夜。在雪地里行了数里我才发现，狐狸毛披风还落在沐阳房里，我正衣着单薄的奔跑在雪地里，心里涌起一阵苦涩，这身体的冰冷不及我的心的万分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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