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何

　　Chapter3

　　自殷觉走了之后，山上又恢复了以往的寂静，宋茶与往常一样，日日与念离整顿花丛茶园，由此又匆匆过了几日。
　　郑国京城的驿站内，殷觉铺平宣纸，晕开笔墨，一丝不苟地在上面写下了什么。
　　近卫连川在门口望了又望，不知自家王爷怎么从荒山上下来好像就和平时不一样了，逮住经过身边的小丫鬟道：“阿琪，你有没有觉得王爷近几日有些怪怪的？”
　　阿琪啐了他一声，道：“你才怪呢！最近总见你在王爷书房前鬼鬼祟祟的。居-心-叵-测！”
　　“我？”连川叫了一声，自觉声音太大了，忙捂住嘴巴，见里面的人没反应，才压低声音道：“我这么忠厚老实聪明勇敢的人，哪里居心叵测了？”
　　“等等，先不说别的，就你还敢自称勇敢？”阿琪白了他一眼，拂了拂刘海，故意压尖了声音道：“前几日啊，是谁见到路上蹦出只耗子，吓得直接昏过去了，要不是本姑娘正巧路过，早就化成灰了不是。哎呀，是谁啊，你说我怎么就想不起来呢？嗯！”
　　“你！”连川脸憋得通红，指着她说不出话来，见她得意瞟了自己一眼后，衣袂飘飘地直接走了，忿忿地在心里骂了她一声，又转身倚在了门框上，盯着里头不动了。
　　“何事？”里面传出了声响。
　　哎呦！被发现了。
　　连川撇嘴，擦了擦衣摆，方走进里面，待瞄到宣纸上潇洒的行书，摸摸脑袋道：“没什么...只是，爷在写什么呢？”
　　“茶。”殷觉一本正经地说道。
　　“茶？”连川愣道。
　　“正是，是茶...”殷觉回神，手下的笔乍停，重重一顿。
　　他怎么会突然写这个字呢？
　　殷觉一惊。
　　望了望一旁已经堆积得有些高的宣纸，眼前仿佛又出现了那女子盈盈浅笑的模样。
　　殷觉甩了甩头，对自己的古怪有些莫名其妙。
　　他这是怎么了？
　　“爷？”连川见殷觉愣住了，忙喊了一声。
　　殷觉转头，见一张放大的人脸在自己眼前，吓得退了几步：“你怎么在这？”
　　连川“啊”了一声，道：“不是爷叫我的么？”
　　殷觉道：“本王叫你了么？再说，就算本王唤你，靠这么近做什么？”
　　连川嘴皮子顺溜，一口气道：“为了睹清爷的绝世美颜来着！”
　　殷觉默然皱了皱眉，把宣纸墨笔收好，扫了他一眼，叹了口气，转身出了门。
　　连川摸了摸脑袋，他说错话了么？
　　心里还在回想着自己方才的言语，连川瞅了一眼还落在地上的一张宣纸，拣起来细细端详了一会儿。
　　茶？
　　茶！
　　难不成，爷刚刚是渴了，一直提醒他，想让他倒茶来着？
　　这头殷觉穿过游廊，正巧遇上了对面来的阿琪，连忙叫住了她。
　　“爷有什么要吩咐的么？”
　　殷觉道：“从唐国带来的‘碧雪沉兰’还有么？”
　　阿琪想了一番，道：“库里应该还有些许。”
　　殷觉道：“那帮本王找出来吧。”
　　阿琪道：“奴婢明白，爷是要喝的吗？如果要喝得话，奴婢得先帮您弄好。”
　　“不用。”
　　殷觉低头沉思了一会儿，棱角分明的脸在阳光下灼灼生辉,忽而绽出一抹笑容。
　　“只是给一个旧友罢了。”
　　夏日雨水最多，晴了没几日，天上又下起了雨来，宋茶笼了笼单薄的衣衫，觉得有些凉丝丝的，忙叫念离给自己拿了件外衣。
　　念离从外面回来，把衣服披在宋茶身上，磨蹭了好一会儿，待到宋茶皱了眉头时，才不情愿道：“殿下，下人说，上次的那位公子又来了。”
　　宋茶一愣，脑中浮现出那张绝美的面貌，又忆到他说的话，脸上有些发热，却依旧淡然道：“什么时候？”
　　念离道：“刚刚。”
　　宋茶看了眼外头，道：“正落着雨呢，请他去前厅吧。”
　　念离扭捏了一会儿，最终认命道：“知道了。”
　　待到宋茶来到前厅，见到的仍旧是一袭深蓝锦袍。他缓缓转过身，笑道：“宋茶，许久未见。”
　　宋茶颔首道：“许久未见，今日，总归不是迷路了吧。”
　　殷觉失笑：“当然，总不能记性这么差。今日我来，是给你带了一味好茶。”
　　说着，他从背后拿出了一方锦盒，递与宋茶。
　　宋茶轻轻打开，馥郁茶香扑鼻而来。她端详了许久，见茶叶色泽明亮，赞道：“碧雪沉兰，果然好茶。”
　　殷觉笑道：“料想你便能一眼辨出。如你这般爱茶的人，果然是难不倒的。”
　　宋茶笑：“唐国名茶，何人不识？素闻此茶制作程序复杂，育为植株时样子平平，然酿成后却是世间少有。可惜的是，这茶只适合唐国的气候，不然的话，我也能拿来培育几株。”
　　她略微停了一下，又继续说道，“然据我所知，这茶在郑国也只有高门大户才能享有片两，可是你的口音听起来又不是本地的。这么说来，你些许是唐国人吧？”
　　殷觉惊讶道：“是，早听闻郑国繁华锦绣，山水宜人，便特来游玩一番。”
　　宋茶一滞：“你说的那些，都是过去的郑国了，如今，内忧外患，哪里还会有这样的的地方？”
　　殷觉见她面上覆上了郁色，心下懊恼嘴快说错了话，也不知该说什么安慰，只道：“不必忧心，唐皇不是已答应借兵相助，况且听闻如今的郑帝贤明严谨，深受民心，相信在他的治理下，郑国恢复从前的繁华也不过是数日的问题。”
　　宋茶一愣，眸中微微痛色：“应该吧。”
　　等到联姻之日到达，弟弟就能获得唐国的兵力援助。
　　牺牲的，不过是一个自己，来换郑国的百姓安康，于一国帝姬来说，算是值得了。
　　宋茶眯了眯眼睛，淡淡笑了。
　　自那日以后，殷觉几乎是时不时地就到山上与宋茶闲谈，或是分享民间所得的东西。
　　念离见宋茶的笑容越来越多，一边为她高兴，一边也在苦恼着。
　　殿下这模样...怕是喜欢上殷公子了。
　　只是...作为郑国帝姬，注定要背负太多吧。
　　这日，殷觉带了市集上新买的诗词本册到了山上，仆人对他的到来已经见怪不怪了，连通报都免了，向他行了个礼后，直接就让他进去了。
　　阳光洋洋洒洒落在两人的侧脸上，美得入画。
　　殷觉举着玉杯，看着宋茶姣好的脸庞，她的眼角弯弯，就像月牙一般。
　　“宋茶。”殷觉突然唤她的名字。
　　宋茶一愣：“嗯？”
　　殷觉抿嘴笑了笑，脸上溢出些淡淡的红霞。
　　“我，我想送你一样东西。”
　　“嗯？”
　　“昔年我曾偶学古琴一曲，却从未为他人抚过，今日，我想让你做一回听客，可好？”
　　“好啊。”宋茶点了点头，莞尔一笑，转头吩咐念离把自己的琴搬来。
　　殷觉双手接过，笑道：“多谢。”
　　夏风拂着轻纱自在飞舞，日光愈发柔和，殷觉修长的手指在焦尾琴上慢慢谱开，一方古韵悄然弥漫。
　　那浅说着亿万相思的筝筝琴音，随着时间的推移愈发浓郁绚烂。
　　宋茶身子一僵，瞬间慌了神。
　　这不是......
　　她抬头望向殷觉，他只是专心地抚着他的琴，然而微红的耳根却暴露了他的心意。
　　一曲终了，四目相对，同归沉默。
　　许久，殷觉率先开口：“你知道这是什么曲子吗？”
　　宋茶咬了咬唇，不敢说出心底的答案：“殷觉...”
　　殷觉向来低沉的声音带了些紧张：“是《凤求凰》。”
　　手中的水因震惊而倾洒大半，宋茶愣愣地望向殷觉。
　　“宋茶，我想，我是喜欢你的。”
　　殷觉突如其来的吐露真切地摆在宋茶面前，却让她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身份是一个多么令人厌恶的累赘。
　　这是宋茶期待中的，却也是不敢去想明白的。
　　为什么，她的苦尽，偏偏换不到甘来？
　　宋茶掩住复杂的眼睛，避过他的剖白道：“殷觉，你知道郑国即将要与唐国联姻吗？”
　　殷觉不知她为何突然说起这件事，心下暗觉疑虑，却还是笑道：“知道。”
　　宋茶抿了抿嘴，道：“那你可知道，我是谁吗？”
　　殷觉愣了一下，诚实地摇了摇头。
　　自第一次与她相见便知她的身份不简单，却从未过问，如今听她这么一说，心中却突地一颤。
　　宋茶凝视着他清亮的眼眸，有些悲凉道：“想来你是不知道的。你面前的我，是郑国的帝姬，是将与你们唐国联姻的帝姬。”
　　琴弦在瞬间错愕中被扣断，发出哀鸣阵阵。
　　殷觉望着眼前熟悉的面容，与画像中的身影层层交错，渐渐变得清晰。
　　怎么可能？
　　是她...
　　宋茶没有察觉到他的异样，忍着泪水，终于狠下心道：“殷觉，原是我不该肆意的，是我总想骗自己，不去想自己身上的使命，不去想自己的身份，放纵地过这短短几日。但是，存在的事实又怎么可能抹得去，该来的总会来。终究，是我糊涂妄想。两个人就算再怎么相互欢喜又如何？我要担起的，是偌大郑国百姓的安危。而我们，今生我们还能求什么呢？走到最后，还是做了天涯过客，果然，情这一字总归是碰不得的，”她蓦地流下两行泪，躲开了殷觉伸过来的手，凄惨一笑，“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知。如若没有当初的相识，我会不会就不必这么痛苦？殷觉...”
　　倘若时光能再早些，如今我们是不是就会有不一样的心境。
　　可是这世间，最可惜的就是没有如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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