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心

　　吴凡接电话不背着林果，但林果还是躲了。
　　他离开吴凡，到小酒吧里给公司同事打了个电话，试图探听公司状况，猜测自己何时能回归。
　　察言观色。他是什么时候学会这一套的呢。
　　他原本以为世界光明，只要他用心面对，别人就会抱以真诚。无论多巨大的冰山都可以融化。比如吴凡。
　　但世界并未如他预料的那样旋转。假如吴凡是林果进行的一场实验，那么它失败了。假如他的工作态度也是一种实验… …那么到目前为止，他也失败了。
　　他所在的公司是一家大型合资企业。林果从名校MBA毕业，从管理培训生做起，很快成为“预备董事会秘书”。做这个岗位不容易，他必须文思敏捷、熟悉业务、运筹帷幄、心如止水。
　　基本上，没有一个大公司，会用一个年纪不到30的年轻人做董事会秘书，对于这一点，林果没有深究。他只是觉得，既然人家说他可以，那么他就应该努力。只要他做得好了对了，成绩自然说明一切。
　　他很努力。
　　从基层做起的时候就很努力。
　　那时候，从生产线的工人到运输车队的司机，都和他相熟并且投缘。他叫得出每个人的名字，并且一口一个“某某师傅”“某某哥”地称呼人家。他的甜蜜态度让他桃花遍地，所有人都亲切地叫他“小果”。
　　他手脚敏捷，能驾驶各种运营车辆。
　　他很骄傲，他觉得这样的满地人缘令他心情开朗，每天出门上班都是笑的。
　　他的总裁看见他混迹在工人中间、穿着连体工装、风尘仆仆的样子，会对他抱以鼓励的微笑。至少在那些时候，林果觉得，那是鼓励的微笑。就好像… …他记忆中吴凡的笑容。那些稍纵即逝的、充满疼惜的笑容，在印象的阳光雨露里对着他闪烁，好像他的童年一样充满幸福。
　　他又想到吴凡！
　　林果很气馁。他听出同事在电话里的敷衍无奈，以及想要迅速结束谈话、害怕被别人听到谈话的烦恼。
　　善解人意，这也是林果在离开吴凡之后，慢慢学会的事。
　　他正在恍神，小酒吧的门被“咣当”一声推开，吓了他一跳。
　　撞开门的人是吴凡，他撑着门框喘气、手在发抖，好像一条被抛上岸、将要灭绝的鱼。那是林果从未见过的吴凡，他看起来失魂落魄、狼狈不堪。
　　林果吓着了，伸手去拍吴凡的肩膀，感受到他压抑的战栗。
　　吴凡定定地看着林果的脸，开口说：“果果… …宝宝说，我和她的女儿快要两岁了。她说我和她有一个女儿。”
　　林果吞了口口水，觉得有一把刀片在他喉咙口翻搅，干、疼、噎得说不出话来。
　　但是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那… …那挺好的。不是吗？”
　　吴凡的目光没离开他的脸：“但是她说… …孩子得了白血病。她要死了。”

　　他们没有浪费时间，立刻开上青旅的皮卡车，去往兰州。
　　林果没有问吴凡，小黑为什么在兰州。吴凡和小黑，在距离不远不近的两座城市各自生活，这是商量好的吗？
　　林果也没有问吴凡，他为什么不知道自己有个女儿。
　　从青海湖往东，路程顺利，高速公路两边是丰美的牧场和遍地的羊群。他们经过牧人的帐房，让那些雪白色镶金边的蒙古包成为车窗外飞驰而过的一道影子。
　　吴凡缓了很久，似乎是缓过来了。他坐在副驾位，面色恍惚。
　　林果安慰他：“没事儿。没事儿的吴凡。孩子病了不可怕。你不是她爸嘛。你去给她捐个骨髓，她就能好了。咱现在过去就是干这个，很快的。”
　　吴凡没有点头，茫然地眺望窗外。
　　林果扭头看他，又说：“吴凡，你这样不对。你今天早上不是说吗，假如你有个女儿，你一定把她宠上天。咱们现在就是去看她，你应该高兴。”
　　吴凡点头：“我高兴。”
　　林果乐了：“吴凡，你打开反光镜看看你自己，你那是高兴吗？”
　　吴凡尝试了很久，总算是把嘴角咧出一个弧度，比哭还难看。
　　林果忽然问：“小黑… …她好吗？”
　　吴凡把头靠在椅背上，半晌回答：“你知道她的。她跟你比跟我熟。她从来都不好，也没打算好起来。”
　　林果翻白眼：“吴凡你说什么混蛋话。她既然跟你结了婚，有了孩子，你就不许说这么不负责任的话。”
　　吴凡说：“果果，我想不想对她负责任，你不知道吗？”
　　林果忍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说：“吴凡，我说你一句。要是不中听，也请你别介意。我从来都不知道你跟小黑是什么关系。但是你既然跟人家结婚了，就应该喜欢人家。我觉得你喜欢她也不难。这是你作为一个丈夫应该负的责任，跟你是不是给她吃饱穿暖喝可乐抽烟没关系。我这么说，你懂不懂？”
　　吴凡冷着脸说：“我跟她早就离婚了。”
　　林果觉得心里“腾”地窜起一股怒火，忍不住提高了声音：“吴凡咱能不来破罐子破摔这一套吗？！玩世不恭这种态度不适合你。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吴凡，我知道你以前也不快活，但是不至于这么阴阳怪气！”
　　吴凡没吭声。
　　有时候，吵架需要对象，吵架对手不吭声，是对你最大的不尊重。
　　所以林果更生气了：“沉默不能代表有理。吴凡我就提醒你一句话：你现在是去看女儿的。你最好，在她面前，摆出一副有资格当爹的样子！”
　　吴凡忽然说：“果果，你教我吧。”
　　他说得很真诚。说这个话的时候坐直了身体，好像一个听话的小学生。
　　林果叹了口气。
　　他们塞车了。那些车排成长龙，不见首尾，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
　　林果摇下车窗，让午后最热的风吹进来。然后他平静了一会儿，开口说：“教你什么呀？咱俩在一起的时候，从来都只有你教我的份，不是吗？”
　　吴凡说：“不是的果果。我想你告诉我，一个好的父亲… …应该是什么样子？”
　　林果忽然鼻子发酸。他多少知道吴凡的以前，吴凡对父亲的印象很模糊。
　　他解开安全带，问吴凡说：“咱下去伸伸腿好吗？还不知道塞到什么时候。”
　　吴凡听话地解开安全带，下车。
　　林果默默看着他的背影。下午3点，西部高原最热的时候开始了。吴凡还文不对题地穿着一件黑色皮外套，站在能晒化柏油马路的太阳里，面色惨白，没有一滴汗。
　　他们对着高速路边的山坳，用力伸胳膊扭腰。其实只有林果一个人伸胳膊扭腰，吴凡手插在裤兜里看他。
　　林果冲他笑：“你别把脸拉得跟死人似的行吗？咱们现在不是去奔丧，是去救命，你能装个英雄看看吗？蝙蝠侠？绿巨人？Superman？你猜你女儿喜欢哪一款？”
　　吴凡很认真地想了想，说：“超人。我喜欢超人。”
　　林果逗他：“那你把底裤穿外面来。”
　　吴凡面无表情地回答：“我的底裤是平脚的。”
　　林果“噗哈哈哈哈哈哈”地笑起来，问他说：“让我猜猜，那上面还有海绵宝宝是吗？”
　　以前他们年纪小，吴凡对卡通人物有一种执着的迷恋，偷偷买那些印有海绵宝宝图案的底裤来穿，被林果发现了，差点笑抽过去。
　　但是吴凡回答：“没有。没有了。没有海绵宝宝。”
　　林果愣了一下，半晌说：“也是。你都这么大岁数了。那东西不适合你。”
　　他们没再讨论关于底裤的话题。然后林果主动打破沉默说：“吴凡，我觉得好父亲是没有标准的。我觉得我爸特别特别好，但是假如有一天，我自己有了儿子，我一定是个跟他不同风格的父亲。”
　　吴凡的眼神很柔软：“那… …你会是怎样的呢？”
　　林果认真回答说：“吴凡，从我认识你的那天起，我就在想，假如我是个小孩，我一定希望，我的父亲是像你那样的。”
　　吴凡说：“谢谢你… …果果，谢谢你。”
　　林果从他的感谢中听出一种道歉的意味。那种卑微的感觉，他并不喜欢。

　　那天的塞车仿佛一个魔咒，无论他们如何着急，都没能在当晚赶到兰州。
　　吴凡的沉默像一片乌云，盘桓在林果头顶，让他几乎想逃跑。
　　他们取道西宁，被迫在那里留宿。
　　这一路上，吴凡打了三个电话给小黑，告诉她他们的位置，目前的情况，也简单地问了小黑那边是否安好。他毫不避讳地告诉小黑，林果在他旁边，他们现在是两人同行。林果对此没有抗议，他听见吴凡和小黑之间的对话，他们叫那个孩子“阳阳”。那更像是个小男生的名字。听上去开朗又热力四射。
　　林果开了一整天皮卡，觉得人要散架了。
　　他担心吴凡着急，但是没有。吴凡和林果在一起，忽然恢复了行为能力，仿佛是被时光按下了一种“重启”模式的按钮。
　　比如，他们下车之后，吴凡就钻到后排，把他们的两只旅行包拎出来，背起一只，再拎上另外一只，让林果空着手。
　　比如，他们进入酒店大堂，吴凡就在reception流利地报出他和林果两个人的身份证和手机号码，打开两人的钱包，找到证件，出示，把林果的钱包还给他，再自己刷卡付钱。他背着林果的背囊，自己的包放在脚边地上，指指旁边的椅子说：“果果，你坐着。”
　　再比如，他进了房间就去淋浴房，把水打开放一会，招呼林果：“果果，热水来了，你可以洗澡。”
　　等林果拿着底裤光脚跳进浴室，吴凡已经把烧水壶和杯子冲洗干净，开始煮水泡茶。
　　吴凡不喜欢喝茶。林果喜欢薄荷乌龙，喜欢茉莉花。
　　他洗完澡，湿漉漉加热气腾腾地擦头发，一眼就看见，浴室门口放了拖鞋。
　　他穿上拖鞋走出来，站在窗前的吴凡就转回头问：“果果，你饿了吗？我带你去吃饭。西宁的夜市很热闹，离这里不远了。你想去看看吗？”
　　一边说，他一边把茶杯递过来，皱眉头批评林果：“为什么不把头发吹干？刚穿上的背心又弄湿了。”
　　林果看看他，忽然问：“吴凡，咱俩为什么只开一间房？”
　　吴凡愣住了。
　　这是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又大概是个设问句。标准答案特别简单：因为他俩从未住过两间房。
　　从他们第一次见面，就是如此。
　　他们去过很多地方，有时是工作，有时是旅行。有时候他们有钱又有时间准备，会认真挑选落脚之处；有时候他们被迫仓促起程，到达目的地才胡找乱撞。但无论合种情况，他们始终住同一间房。
　　吴凡忽然说：“对不起。我大意了。我再去开一间。”
　　林果笑：“看把你吓的。这有两张床，我还能吃了你呀？还是你打算再开一间大床房？！”
　　说完，他认真看着吴凡的脸，告诉他：“你别这样吴凡。我已经不是几年前的傻孩子了。你有什么紧张、害怕、不安、别扭，都可以说给我听。我不会笑话你。我也不会可怜你。”

　　那天晚上他们好好地睡在两张单人床上，预期中的尴尬场面没有发生。
　　林果脑袋一粘枕头就睡着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他感到眼前有一道光亮，吓得睁开眼。
　　没什么事，是吴凡从外面回来。他轻手轻脚地走进房间，把门关上，那道光就消失了。
　　然后吴凡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大概适应了面前的黑暗，就摸索到自己床边、坐下。他面朝着窗，林果隐约看见他消瘦的背影，和周边夜色融合，消失了轮廓。
　　在吴凡经过他床前的时候，他清楚地闻到了烟味儿。
　　吴凡坐了一会儿，忽然轻声呼唤：“果果？”
　　林果没有答应。
　　然后吴凡又试探地问：“果果？你睡了吗？”
　　林果不吭声。
　　他看见吴凡站起身，吓得立刻闭上眼。
　　吴凡走过来。
　　他有点后悔，当吴凡温热的呼吸扫过他睫毛的时候，他后悔自己为什么不是脸朝墙睡。
　　然后他感觉到吴凡的手，指尖冰冷，带着淡淡的烟草味道，拨开他脑门上的头发、划过他的眉头、脸颊，终止于他的下巴。吴凡的呼吸忽然变得粗重，带着压抑的、颤抖的哽咽。
　　他一定是用手捂住了鼻子嘴巴。但那一滴滚烫的眼泪，仍然不可避免地掉下来，落在林果尖尖的下巴上。
　　吴凡哭了。
　　大概是意识到自己身体抽搐，怕惊醒林果，吴凡的崩溃仅仅持续了一个短暂的瞬间，他就起身离开了。
　　林果慢慢睁开眼，再次看见吴凡的背影。他低着头伤心，用修长的手背挡着脸，肩膀随着破碎的呼吸一耸一耸的。
　　所以吴凡，你究竟是怎么了呢？爱我、恨我；爱小黑，恨小黑；爱世界、恨世界… …无论怎么样，你都有权利开口说啊。这样隐忍艰难的悲伤，你打算默认到什么时候？
　　但是，林果没有问。
　　他知道吴凡睡不好。所以他翻了个身，镇定地继续睡觉。看来，明天当司机的人，还得是自己。

　　他们在第二天中午抵达兰州市第一人民医院。
　　吴凡在医院门口给小黑打电话，询问他们在哪间病房。林果感受了一下温暖的空气，动手把吴凡的黑色外套扒下来。然后他摘下自己的棒球帽，给吴凡扣在脑袋上，遮住他恐怖的发型和伤口。
　　吴凡认真照了一下后视镜，把帽檐扭向后，左右看看自己的脸。
　　走进住院大楼，他忽然说：“怎么好… …果果，我什么礼物都没带。”
　　林果说：“带了。你的骨髓。”
　　上楼时吴凡盯着电梯上行的红色数字，看着他们一格一格往上跳，忽然红了眼眶，然后迅速垂下目光。
　　林果把一切都看在眼里。
　　阳阳在睡觉。
　　从门口看进去，林果看见病床上有一个陌生小孩，枯萎消瘦，并不可爱，是个小光头，一眼看上去看不出是女孩儿。
　　然后他看见床边的背影，黑色短发，黑色长袖T 恤，单薄的肩膀，手臂细长，是小黑。
　　他目送吴凡进屋，转身离开，并不想了解详情。
　　住院部周围很宽敞，有树木和草坪，还有林荫道上白色的长椅。他到处看了一圈，没有像样的商店，于是开车离开，到远些的百货商场买了两个芭比娃娃。
　　他想象着，女孩都应该喜欢娃娃。当年小黑过生日，他也是买了两个芭比娃娃送给她。礼物不值钱，但是他看见了小黑眼里由衷闪烁的喜悦，那是比吴凡给她买Coach手袋还要快活的大快活。
　　他找到包装柜台，把娃娃用粉红色包装纸裹上，再系上粉红色的缎带，打成蝴蝶结。
　　包装柜台的服务员是个年轻姑娘，看见那么帅气的男生站在面前，鼓起勇气搭讪：“先生是… …买礼物送女朋友吗？”
　　林果被她从记忆中唤醒，微笑回答：“不是。不是女朋友。”
　　服务员妹妹不甘心，想追问又不敢追问。林果柔声说：“女儿。是我女儿。”
　　说完，他微笑着谢过那个好姑娘，任由她看着自己接过礼物、大步走开的背影，无端地感到心境苍凉。
　　这个地方，那个医院，这个小孩，整个世界。这一切，统统和他，有什么关系呢？！
　　他想不通，但还是回到了住院部。
　　就在他举着礼物大步往里走的时候，听见有人叫他：“… …林果？”
　　他顺着声音找过去，看见一个长发束马尾的男人，穿黑色宽大的棉布上衣和破洞牛仔裤。那人见他驻足，快步走上来，对他说：“真的是你。果然吴凡还是和你在一起。”
　　林果震惊地看了他半天，终于说：“这话是不是应该我说。果然… …小黑还是和你在一起。”
　　长发男人笑了笑：“难为你们俩喔，这么多年还记得我。”
　　林果定定地看着他，忽然说：“何波，你老实告诉我，那孩子是你的，还是吴凡的。”
　　何波喘了口大气：“林果，我要是知道这个，还叫吴凡来干吗？就是不知道，才把他也叫来碰碰运气。”
　　林果忍耐地闭了闭眼：“所以你的意思是说，你试验了骨髓配型，但是失败了，是吗？所以让吴凡来做配型化验？”
　　何波说：“没有。我觉得他先做比较好。看看他对我老婆是不是真心的。”
　　林果说：“你说，小黑是你老婆？！”
　　何波说：“干吗？想不到吗？不管你们两个怎么反对、怎么破坏，就算是吴凡娶了她，她也还得是我老婆。我觉得你俩应该想得到，早该想到了。”
　　他说话的时候是笑咪咪的。
　　林果陷入沉默。
　　何波又开口说：“这个漂亮盒子是给我女儿的吗？要不要我替你把它送上去？”
　　林果说：“还是我自己去吧。吴凡在病房，所以你不敢上去是吧？那你跟我一起来好了，我保证他不打你。”
　　何波的笑容抽动了一下，又问：“假如阳阳是吴凡亲生的，你打算怎么办？”
　　林果笑了：“看见你之前，我确实想过，这孩子也许不是吴凡的。但是现在看见你，我就只想请老天爷开眼，让那个苦命的娃，是吴凡亲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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