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曼]朱砂痣

　　71.

　　汪芙蕖觉得，大概这就是自己和明楼的最后一面了。

　　时间过得太快，当年明楼还是年轻气盛的小伙子，现在已经处事缜密沉稳，能从他手上接过担子，却也越来越让人看不懂了。

　　汪曼春担心汪芙蕖的身体，扶着他落座。锦瑟坐在她另一侧，而老田则受宠若惊地坐在锦瑟旁边。汪芙蕖另一边坐着明楼，主座的他们是今天这场宴会的焦点。

　　藤田芳政姗姗来迟，身后跟着一脸志得意满的梁仲春。梁仲春颇有深意地看了汪曼春一眼，汪曼春低头拿茶水烫着碗，压根没搭理他，着实让他有些内伤。

　　藤田上前，满含着歉意解释路上遇到车祸，所以耽搁了时间。又替周佛海传了句话，说他手头临时有些工作，赶不过来，晚些再去机场送汪芙蕖。

　　他礼数周到，语气诚恳，没有人会产生什么怀疑。明楼心里怎么想的不知道，表面上却是和和气气的，将他请到身边坐下。至于梁仲春，他身份不够，最后排来排去，坐的位置甚至在老田下手。

　　别人不认识老田，他却眼熟这个给汪曼春做过司机的中年男人。最要面子的梁处长，看见区区一个下人都能列席，还坐了比自己更好的位置，表情不禁有些阴恻恻的。

　　汪曼春就喜欢看他吃瘪的样子，心情一时舒爽。汪芙蕖很久没公开露面，也没一下接待这么多客人，上来找他说话的人不少，汪曼春不想打扰他的谈兴，便侧过头和锦瑟说话。

　　她们本身就挨得近，这会儿靠在一起咬着耳朵，看上去动作十分亲昵。别人看在眼里却不会想多，毕竟两个女人，不管多亲密，都能往“姐妹情深”的方向靠。

　　明楼在和财政司里一个管商会的官员说话，不经意间看见汪曼春看向锦瑟的眼神，心底不禁生出几分怪异。就算别人认不出，他也能分辨那眼神里不加掩饰的深沉感情，毕竟他曾经也被那样的眼神注视过。

　　先前没有过的猜想霎时在脑海里浮出，明楼的内心电光雪亮。

　　“明长官。”那官员说完话，见明楼没给出回应，耐心等了一会儿，才犹豫着喊了一声。

　　“哦哦，不好意思。”明楼恍然回神。

　　“明长官和汪处长的感情……”他方才顺着明楼的目光，看到令他失神的源头，便自以为是地猜想了一番。孰料话没说完，都听见了的汪曼春便蹙起眉扫向这边，明楼也咳嗽一声，冲他摇了摇头。

　　那个官员知道自己会错意了，呵呵干笑了两声，继续先前的汇报。

　　明楼看见汪曼春身边，锦瑟笑意盈盈地望向这边，妩媚风情里隐约有几分杀意，心底再有什么疑虑也散得干干净净。他终于理解，为什么先前这丫头见到自己，态度虽然恭敬却很疏离，原先以为只是被灌输了家族间的仇恨，为了维护汪家的脸面，却没想过还有这么深沉的原因。

　　他心里对汪曼春有愧，对此举不觉得有什么惊世骇俗，却难免有些遗憾。原本以为汪曼春多少会等一等，谁曾想自己转瞬就被扔在岁月长河里，连弥补亏欠的机会都没有。

　　他早该想到的，汪曼春是那么好的姑娘，没理由把最好的年华都耗在他身上。只是……怎么偏偏就是锦瑟，想来她对明台的冷淡，除了真的不感兴趣之外，也有一些自己早已心有所属的原因吧。

　　小丫头藏得真好。

　　想来想去，他又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评价呢，他早就出局了。

　　“我不喜欢他看你。”锦瑟压低声音，凑近汪曼春道。

　　“我又没有看他。”

　　“那也不高兴。”还有其他人，锦瑟不好太明目张胆地挂在汪曼春身上，只能在桌布下捉了她的手，一笔一划地写字。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她说的是明楼。

　　汪曼春也捏住锦瑟手腕，潦草在她手心写了“醋坛子”三个字，被锦瑟反手揪住，在她掌心轻飘飘地画着圈。

　　锦瑟手指很细，微凉，修剪整齐的指甲长出指尖一点点，勾在手心痒得出奇。汪曼春挣了一下，没挣开，她又不敢动作幅度太大，低声嗔了一句：“丫头别闹。”

　　锦瑟若无其事地松了手，汪曼春拿她没办法。

　　几张桌子上，摆了几瓶香槟和红酒，这样的场合，品质差点的酒是上不得台面的。本来汪芙蕖好饮两口白的，但他这个身体，汪曼春只许他喝两杯茶，酒是一滴也不让碰。

　　约莫着就要开宴，藤田芳政笑着开口：“明先生，汪司长身体不好，不宜劳累，不如你代他讲两句，正好今天对你来说也是好日子。”

　　明楼摸不准藤田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看了他一会儿，见他神色没有异样，便不好推辞。明楼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正要起身，却看见一个诡异的红点在眼前一闪。

　　他眼睛微微睁大，厉声喝道：“都趴下，找桌椅掩护！”

　　明楼说着，率先扯着汪芙蕖一同往桌子下躲，顺带用冷厉的目光剐了一眼梁仲春。今天是他负责的安保，出现这样的事就算不是他故意，也肯定是他工作出现了纰漏。

　　最近的几场刺杀已经把这些要员的神经磋磨得敏感至极，明楼话音未落，这群怕死的人就纷纷或钻或爬地躲进最近的可供遮挡的位置。锦瑟反应很快，她一手搂在汪曼春肩头，另一手已经飞快从腰间拔出配枪。

　　紧随明楼之后，她也剜了一眼梁仲春。

　　狗仗人势，狗胆包天！

　　没有明显的枪声，却有人倒下。“噗”的一声，子弹没进肉里，那个人还没来得及躲避，胸口便炸开一蓬血花，他带着一脸难以置信的神情向前栽了下去。

　　一条人命把场内的气氛搞得十分沉重，汪芙蕖面色惨白，汪曼春在一边拍着他的后背，沉声劝道：“叔父，不要想太多，你的情绪受不得刺激。放心，我安排了人。”

　　汪芙蕖慢慢闭上眼，他突然意识到，安稳离开似乎只是他的一厢情愿，看这架势，有人大概要浑水摸鱼，把他永远留在上海。

　　他不甘心！

　　汪芙蕖能想到的，汪曼春心底自然也有盘算。她冷笑一声：“看来有人心里不安分，想把事情做绝，叔父，你和老田先走，我和丫头掩护你们。”

　　汪芙蕖哪能让她们两个小辈以身犯险，刚要拒绝，汪曼春摸出一把枪来按在他手上：“好久不用，叔父还记得怎么开枪吧？”

　　语气，赫然是不容拒绝。

　　明楼也在一边点点头，赞同汪曼春的意见：“这里太乱了，老师，您先离开。”

　　“阿诚。”明楼自然地唤了一声，话刚出口，却意识到那个总在自己身边的人此刻却缺席的事实。明楼苦笑一声，也拿出把枪握在掌间。

　　所有人都以为明诚跟他闹翻，实际上他们只是接着在演明家那场分道扬镳的戏而已。之所以他们能骗过所有该骗的人，是因为明诚压根没有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地私底下与明楼碰头，而是真的暂时消失不见。

　　至于他的行踪，只有明楼知道——他去苏州查桂姨的老底，连着这几天都不在上海。

　　汪曼春护着汪芙蕖，小心翼翼地弯腰挪着身子从桌底下传过去。锦瑟在一边掩护他们，她警惕地抬头，凭借自己的经验和直觉，快速扫过几个可以当做狙击点藏人的角落。

　　乍一眼望过去，没发现任何异常，她却不敢掉以轻心。

　　要不是周围一片混乱，人太多了不好封口，她真想直接毙了对面的梁仲春和藤田芳政。她和汪曼春千算万算也没想过，他们居然敢胆子这么大，明目张胆地在宴会上下手。

　　锦瑟想了想，又气明楼，不是一向运筹帷幄么，怎么偏偏这会儿失算了。但又转念一想，他为了布局把明诚支开，等于失了左膀右臂，没有了身份更加灵活方便的明诚，明楼不是神仙，有些消息收不到是正常的。

　　正常归正常，架不住锦瑟对他横挑鼻子竖挑眼，平时再厉害，关键时刻掉链子有什么用。

　　接连倒了三四个人后，袭击似乎停了。不断有人不顾尊严地往门口处腾挪，有靠得近些的，甚至完全顾不上仪态地五体投地，用上了爬的姿势。

　　生死当头，平时互相轻视的大佬们都顾不上嘲讽同僚，只顾着保命。

　　梁仲春大声冲自己的手下囔道：“都是死人吗？还不快进来保护各位长官大佬。”

　　他刚说完，身边的桌布就被打中，子弹旋转带出的气流从他脸侧刮过，留下热辣辣一道血痕。

　　“妈的。”梁仲春吓得语调都变了，“一群饭桶，还不快过来！”

　　他一边说，一边努力把自己白胖的身子缩进桌底的缝隙里，连手杖掉了都顾不上捡。锦瑟“嗤”了一声，挺真实一出苦肉计，可惜那子弹打偏了，要是再过去一点，擦着脖子打过去，那多好。

　　锦瑟眼前几乎出现梁仲春脖颈喷血的壮观景象，她舔了舔嘴唇。

　　梁仲春带来的人挤在门口，被急着想出去的人堵了路，听见梁仲春破口大骂，一个个急得不得了，却又没胆子踹开眼前这些模样滑稽身份却显赫的大爷们，只能小心翼翼地找人与人之间的缝隙往里穿。

　　情报处的人同样进不来，但汪曼春插在和平饭店里的桩子这时就起了作用。不起眼的黑衣人缓慢从各处出现，又汇集到彼此身边。

　　有伪装成房客这几天登记住店的，还有知道要办宴会的消息后就安排进来伪装成工作人员的，她一共插进来6个人。

　　梁仲春冷汗涔涔，没想到汪曼春谨慎若此，要不是藤田亲力亲为地安排了这一手让人意想不到的棋，就凭他那点能耐，在她手上肯定讨不到什么好。

　　汪曼春的人向她打了声招呼后，就在汪曼春的示意下，护在汪芙蕖身后。五个人呈扇形排开，背对着汪芙蕖，盯着周围的角落，还有一个则正对大门，持枪警惕着可能出现的任何状况。

　　见梁仲春的人进来了，汪曼春和明楼对视一眼，拍了拍锦瑟手背，拉她和自己一道站起来。

　　汪曼春不信，梁仲春他们现在还敢再造次。这会儿他的人都来了，再要出点什么事，不需要她落井下石地插手，上面也会以“办事不力”的由头狠狠削他一顿。

　　梁仲春不傻，不会做这么对自己不利的事。

　　目光匆匆掠过地上的尸体，刚才事发突然，她没注意他们的身份，这下一看，地位都不低，还都是和汪芙蕖交好的官员。汪曼春心底冷笑一声，这是杀鸡儆猴给谁看，难怪周佛海今天不来。

　　转眼间，汪曼春的人已经护汪芙蕖到门口。

　　汪曼春松了口气，朝藤田的位置睨了一眼。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只要汪芙蕖今天安稳离开，她没了顾虑，这笔账，她之后一定要好好和他们算清楚。

该作者现在暂无推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