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蓝]涅槃

　　顺记车队成立十年有余，一直有着良好的信誉。车队主要的海产都从碧水镇进货，给冰车的车头加足煤炭，顺着宽敞的官道走，最快两三个时辰就能到洛水镇。在洛水卸下一批货以后，车队就又开上官道，以最快速度，赶向澍州府，那里就是车队的最终目的地。
　　叶修虽然对村外的世界了解不多，但他的养父年轻时似乎曾经在外游荡过一回，得闲时经常给他讲许多稀奇古怪的经历。比如要想以又快又方便的方式去州府，碧水镇上运输海鲜的车队便是首选。
　　现在叶修站在其中一节冰车外围的走廊上，搭着扶栏，满目惊奇地看着呼啸而过的陌生风景。山岭起伏，树木飞快掠过，每一秒都是新鲜的色彩，对一个连马车都没有坐过的少年来说，这一切都是如此不可思议。
　　“无论是多远的地方，比起走路或者马车，这样烧煤冒烟的车队可要快很多啊！”他的养父眯着眼，满是褶子的脸上都是怀念的神色。
　　然而给他说故事的人却不在了。
　　少年的手指逐渐收紧，攥着扶栏的手用力得指节发白。
　　一切都变了，又要变了。

　　等到了洛水镇，已经是两个时辰之后，冰车里堆在一起、巨如车轮的冰块只融了表面极薄的一层。
　　叶修忍着抗拒和害怕，帮着伙计一起搬下一筐筐咔哒挥舞蟹螯和长脚的海蟹，放在等着拉货的木板车上。那些海蟹在他眼里已经不只是多出几条脚了，颜色也由深灰变成了令人不适的艳紫。
　　但他不能说出来，没有人会相信他。
　　“叶修，”顺爷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边，“识字吗？”
　　叶修点点头：“识得。顺爷要我干些什么？”
　　“正好，帮我去镇子转转，看看贴告示的地方有没有哪家人要帮忙从澍州府带东西的。顺着这条路进去，直走下去就能看到街道，你留心找找告示板，”顺爷说道，“记得，车队半个时辰就要走，不等人，不要贪玩到处跑了。”
　　叶修有些困惑，但他还是点点头，把湿漉漉带着腥臭味的手往裤子上抹了抹，便顺着大路进了镇子。
　　他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高兴，至少有人相信他，给他搭顺风车，让他干活。
　　叶修按照顺爷的指示，顺着大路走下去，很快就看见了熙熙攘攘的街道。但他毕竟没来过洛水镇，在人流的推动下不小心拐进了小巷道里，最后还是迷路了。
　　当他正着急的时候，一个中年男人在他身边停下，笑着问他：“小兄弟？你可是迷路了？”
　　“是的，”叶修连忙答道，“这位大哥，你知道贴告示的地方在哪里吗？”
　　“哎正好，我也要去那里，”中年男子笑得眼都眯了起来，“我知道有条近路去那，你跟着我，我带你去。”
　　叶修大喜，连连道谢：“谢谢大哥！有劳大哥带带路了。”
　　他太过高兴，结果没注意到对方眼里一闪而过的得逞之色。
　　在左拐右拐好几个弯之后，眼前的巷道越来越窄，天色也越来越暗，叶修终于感觉有些不对劲了。
　　“大哥，咱们还有多久才到？怎么路越来越窄了？”
　　“就快了，小兄弟，”中年男人回头对他笑道，“前面那处门穿过去，就是告示墙所在的大街了。”
　　叶修点点头，心里却越来越怀疑。他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拉远和对方的距离。
　　突然，中年男人停了下来，转过头来，对着他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叶修的心顿时凉了，他转身就想逃。
　　然而他却眼前一黑，顿时天旋地转——他被人装进了麻袋，扛在了肩膀上。
　　“哈哈咱们又抓到一个！”这是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可不是嘛！我原打算做完上一个就收手了，结果这家伙自己撞上来！幸好你也在这候着，不然我可能还抓不住这家伙呢！”中年男人刺耳的声音透过麻袋传过来，怒火立刻烧得叶修头昏脑涨：“放我下来！快放我下来！放开我！”
　　“小兄弟，哥哥这是救你于苦海啊！把你送给那些达官贵人，要是能吃香喝辣的，可别忘了感谢哥哥啊！”中年男人恶劣地嘲笑道，“把他送到厨房去，拿绳子捆起来，柴房满了。”
　　叶修意识到自己进了歹人的陷阱里，心里又苦又恨，拼命挣扎，结果还没挣开就快要吐出来——他的胃部正好顶在了那个人的肩膀上，每动一下都让叶修痛苦不已。
　　当叶修反应过来时，他已经被双手捆绑在背后，和厨房里一根柱子绑在了一起。门被完全锁上，两个人贩子带着得意的大笑离开。
　　叶修喘着气，望了望窗户。已是入夜时分，被拐带进来这地方又花了好长一段时间，肯定来不及逃走赶上车队了。
　　喘气很快就变成了抽噎，继而成了嚎啕大哭。少年垂着头，深深的悔恨和不安吞噬着他的心，将本来就干涸的心灵折磨得更加脆弱。
　　他本可以跟上车队，离开这个地方！
　　叶修忽然想起那头在海蚀洞里苟延残喘的神兽，想起那团可以在最危急时候救自己的白光，他立刻焦急地四处搜寻着。
　　很显然人贩子早有准备，虽说是厨房，却连把刀的影子也没有，只有摆得远远的一堆空陶罐。
　　叶修反手摸了摸，粗粝的绳子打成了一个死结，除非割断，否则无法解开。
　　在他的视野里，那条指引他方向的红线一直延伸到了陶罐堆，便再无动静了。叶修凝气屏息，双眼一错不错地盯着那些陶罐。
　　寂静的夜笼罩了整个厨房，除了从窗户里漏进来的月光，剩下来的就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如果有人此时靠近这间房，即便不信鬼神，胆小的会吓得尖叫——在那浓浓的黑暗里，有一双流金色的眼睛在发着光，仿佛在世间逡巡的鬼火，绝不像凡人该有的双瞳。
　　叶修对眼睛的异状毫无察觉，他全神贯注，眼睁睁地看着最前面的一个陶罐，像是被看不见的手拖动一般，“刺啦——”一下往前挪了好一段距离。
　　他愣了愣，旋即意识到是灵瞳发挥了作用，转瞬笑了出来，又很快收回表情——他不敢弄出太大动静，生怕招来那两个人贩子的注意。
　　于是那个陶罐晃晃悠悠地被提了起来，稍稍离地，摇晃不定地飘向叶修，然后在叶修流金色的双眸注视下静悄悄地分裂成一堆棱角尖利的碎片，其中一块还飘到了他的手中。
　　做完这一切，灵瞳变回了带点微光的黑色。叶修感觉双眼像是在烈火上烤过，疼得他不得不闭上眼睛休息一会，双手却一刻不停地用碎片割着绳子。
　　快了，就快了。叶修这样安慰着自己，手下动作一个不小心，割破了手腕的皮肤。
　　鲜血一点点浸湿了那条粗绳，血腥味在这不大的厨房里渐渐弥漫开来。就在叶修快要精疲力尽的时候，他听到了厨房的水缸里传来声响。
　　咔哒，咔哒咔哒。
　　他太熟悉那种声音了——事实上，直到今天下午，他一直能听到这样毛骨悚然的声音。
　　叶修睁开疼痛的双眼，看向水缸的方向。
　　一条黑色的骨刺长脚伸出了水缸边缘，咔哒咔哒地响。伴随着轻微的哗哗水声，越来越多的长脚慢慢撑出了水缸。一条远远超出正常大小的黄鱼出现在了水缸上方，鱼眼冲着叶修的方向，黏稠的透明液体自鱼嘴边流下，一股难以忍受的腥臭味混着血腥味很快充斥着整个房间。
　　叶修无法克制地感到了恐惧。之前在碧水镇，他还想要抓住怪鱼，掰断它们看上去似乎空有其表的长脚。眼前这条显然要比那些捆着尾巴卖的鱼要强大得多，还多了两条更长的末端带着倒钩的长脚。而自己在这里待了好一会，居然还没有发现这条鱼的存在！
　　他迅速割断捆绑的绳子，站起身来警惕地看着那条黄鱼，快速地思考着最快逃离的办法。
　　几乎是在他站起来的那一秒，怪鱼立刻弹了起来，从空中扑向他，六条长脚闪着锋利的寒光向少年直刺而去。
　　叶修下意识地往前扑，在地上滚了个跟斗，侥幸躲开怪鱼划过来的长脚。他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喘着粗气看着已经掉转过来准备发起第二次攻击的怪鱼。
　　他攥紧手中的陶片，瞪大双眼，心中已知道这是场实打实的捕猎——这条鱼体型巨大，加上那几条骇人的长脚就足足占去了小半个厨房，动作却十分迅捷。往常是人捕鱼，而现在，是鱼要吃人了。
　　人求生的意志和本能十分惊人，叶修从未想过要死，于是手中越发使劲，竟是迸出了几分气势来，连着躲过了怪鱼一次又一次的进攻。
　　眼见猎物到处狡猾躲避，怎么抓也抓不着，怪鱼显然急了。它口中发出尖利刺耳的叫声，将叶修逼进角落，准备一举拿下。
　　叶修也顾不得会被人贩子听见动静，抓起一旁的陶罐，看准怪鱼再次用长脚弹起身子、凌空袭来的那一刻，就着惯性一口气将整条鱼狠狠砸在了地上，隐约间，他似乎听到了骨头碎裂的声音。
　　怪鱼挥舞的长脚挣扎了一下，很快就没了动静。叶修大口大口地喘气，身上还带着刚刚没能躲过的几处划伤，鲜血滴滴答答地往下掉。
　　他又狠狠地碾压了好一会，才移开陶罐。底下，鱼头已经变成了红白黑混杂的糊状物，看不出原本的模样。原本缠绕在鱼身上的黑雾也渐渐消散，看样子这一下子砸下去算是死透了。
　　叶修放下心，疲倦地靠在墙上，从鱼皮袋子里找出一块破布把裤子上那些不知是鱼的脑浆还是血液的腥臭液体抹去，又从里衣袖上撕出几块稍微干净点的布，把伤口包扎起来。
　　他闭了闭眼睛，方才灼烧般的痛苦已经减缓了许多。虽然他很想再休息一会，但此地不宜久留，刚刚制造出来如此动静，两个人贩子却没有出现，十分古怪。
　　然而，叶修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叶修再次撑起身子，走到鱼尸前，用陶罐按压住鱼身，忍住恶心，伸手抓住一节长脚，硬生生扯了下来。鱼脚分量不轻，可想而知，里头绝不会是空心的。叶修丢弃了最上面连着血肉的一节，剩下的两节折叠好放进了鱼皮袋子里。对他来说，这是暂时能找到的最好的防身武器了。
　　不知人贩子是不是对自己绑人的方法特别有信心，厨房的后门居然没有锁上。当叶修顺顺利利地溜出来，重新站在洛水镇人来人往的大街上时，他不禁怀疑这两个人是否也遭遇到了和他一样的袭击。
　　自作孽，不可活。
　　叶修嘴边露出一丝冷笑，迅速顺着红线的指引跑向镇外，身形渐渐隐匿在了人流中。

　　鱼群上岸后，总有些被解开了绳子，养在了水缸里待宰的。比如叶修遇见的那一条黄鱼，就是其中一条。
　　还有的饥饿得不行，神不知鬼不觉地提前离开了水缸，潜伏在黑暗里，等待着它们的猎物自投罗网。
　　就在方才叶修被囚禁的宅子，距离厨房最远的偏厅里，油灯已被吹灭，在毫无声息的黑暗中，那名中年男人和他的同伙还没来得及发出惨叫声，就被咬碎了喉咙。
　　咔吧咔吧的咀嚼声回响，让人心惊胆战。两条比水缸里的黄鱼大上一圈的怪鱼正撕扯分食着两具尸体，利齿间流溢着吞咽不及的血液和碎肉，腹部因食入过多而饱胀起来，而它们贪婪的目光却丝毫没有变化。
　　怪鱼口中发出断断续续的桀桀叫声，仿佛在大笑。
　　食物，食物，更多的食物！

　　叶修回到车队卸货的地方时，果然已经找不到顺记车队了。
　　一晚上大喜大悲，情绪起伏过大已经让叶修心力交瘁。他避开人流多的地方，跌跌撞撞地顺着红线指引的方向奔去，踏上了洛水镇通往澍州府的大路。
　　空荡荡的路上只有他一个人，在月光下一步步往前走。
　　身上的伤口不停地在渗血，叶修伸手摸了摸手腕的伤口，一手湿漉漉的液体。
　　他的视野里已经出现了重影，就连红线也开始看不真切了。
　　哗哗的洛河水在他身边翻滚流动，挽留不住似地奔腾向南，直至注入离海。
　　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要离开呢？叶修模模糊糊地想着，为什么要离开呢？
　　他的脚步越发沉重，最后在洛河边停了下来，瘦弱的身子在秋风中宛若毫无凭依的树叶，稍稍一吹就随风坠落。
　　叶修闭上了眼睛，身体完全失去意识，坠入洛河。就在那一瞬间，眉心亮起了温柔的白光。
　　就在他快要掉进水里的那一刻，一双柔软的手臂接住了他。
　　洛河之神从水中化形，托着少年，眼神惊异。她看了一眼那团白光，接着垂下眼，欠了欠身，恭敬地开口道：“宓妃见过白泽大人，”
　　白光微微闪了闪，映着叶修瘦得双颊稍稍凹陷的脸格外苍白。
　　“谨遵您的吩咐，宓妃定将灵瞳送至澍州。”洛神答道，就在她身下，河水突然以河心为界，分成两个截然不同的方向——靠近大路这边的河水停止向南流，开始翻滚向北，而另外一侧的河水则继续向南。
　　洛神幻化成水，依旧托举着昏迷的少年，顺着水流一直往前。如果叶修这时候能够睁开眼睛看看，他会发现洛河水的速度比车队更快，风景就像是飞速翻过的纸页，还未来得及看清楚又是新的一面。
　　白光逐渐回到了叶修体内，除了那渗血的伤口，叶修看上去就像是安静地睡着了。

　　“咦？怎么有个人？”
　　清晨时分，澍州府外洛河岸边，一个约莫十四五岁的白衣少年好奇地打量着眼前昏迷的人。他肩膀上背着一个比他人还大的竹筐，里头都是刚从附近的林子里挖来的草药，叶子上还沾着晨露。
　　少年发现对方脸色潮红，呼吸急促，似乎有些不对劲，连忙伸手去摸额头。
　　“居然这么烫！”少年缩回手，望着叶修发起了愁，嘴里嘟嘟哝哝：“不治就得烧死了......要是把人捡回去，师父又得说我烂好人了。”
　　他皱起好看的眉眼，似乎在做一番艰苦的天人斗争。终于在瞄到叶修身上好几处伤口以后，他一脸不忍地叹了口气，把竹筐里的草药用包袱皮包起来挂在胸前，以这个年纪绝不会有的巨力把病人抱进筐子里，轻轻松松地背在身上。
　　“好啦，这可是你欠我的啊，”少年欢快地自言自语，“师父骂我的时候，我可说是你拖着我求我给你治的哦！”
　　在他背后，叶修昏迷不醒，仍未意识到他的救命恩人正在盘算着要怎么坑他这个穷鬼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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