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结局圆满的悲剧

　　No.1
　　六点，微弱的光芒在挣扎，黑暗仍盘踞着不肯散去。穿上昨天晚上从双星8款前新买的小白网，蕾丝花边白袜子，小女孩的心情也跟着轻柔起来，像是一根羽毛轻轻拂过心头。
　　父亲在给自行车车链子抹油，随后踹了车一脚：“今天你可别给我掉链子，要不然有你好看！”
　　杂乱的梳妆台前，女孩有点生气：“妈妈，这麻花辫是农村的土娃娃才梳的。我要双马尾！”
　　两根麻花辫像假肢一样抻的直直的，毫无生机。左右头发分得整整齐齐，头皮像一条笔直的白线横亘在中间，从发际线延伸到后颈。
　　女人无奈，用梳子蘸了蘸水，给女孩绑了两个马尾。
　　昨天从小商品讨价还价半天买来的书包像尊神被供奉在桌子上，女孩看着瘪瘪的书包，心也跟着空落落的，于是学着商店里把白纸揉成一团塞进去，果真鼓了起来。
　　临走前，女孩偷偷拿妈妈的口红在眉心点了个大红点，这是只有演出时才有的待遇，心情，就像灰姑娘第一次穿上水晶鞋，期待、窃喜……

　　No.2
　　今天是开学第一天。

　　冬夜凛冽的寒风里，女孩紧紧抱着父亲的腰，很结实很温暖。两个人显得有些单薄，衣服被鼓成了一张帆。自行车像蹒跚老者摇摇欲坠，仿佛下一刻就从一具尸体散成一堆白骨，顶风前行正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父女俩以前行一米后退两米的速度，艰难地赶往学校。

　　要求八点到校，父女俩六点出门时间仍旧很拮据。张凡不知道自己执意让女儿上贵族私立小学是不是一个正确的选择，更何况家里经济状况不会让他有这个底气。
　　他出身农村，父母希望他平平凡凡种地，娶妻生子。而他却拼命学习成为一名飞上枝头的凤凰男，和一个落魄的前富家女结了婚。他大学学的法律，不是出于正义责任，而是前途和钱途，他一直都是个现实的男人。
　　可律师这个职业时很看资历的，毕业容易成名难，不接触参与几个大案子，就永无出头之日，就只能接财产纠纷、离婚一类的代理。他私下里自学炒股，吃了点甜头。
　　他一直很讨厌自己的名字，张凡，好像自己命里注定就该平凡一辈子似的，带有一种预言式的悲哀。女儿的出生让他有了寄托，他的女儿就该一辈子张扬耀眼！
　　女孩从小接受者和有钱人家小孩一样的教育，舞蹈、书法、钢琴、朗诵。男人一向不吝惜在这方面花钱。但在生活上，他人就是那个精打细算的男人。

　　No.3
　　一路走走停停，到达校门口整七点。
　　还有一个小时才到点，而女孩却有了一种自己迟到的感觉。
　　男人下车推着自行车走，他们想在夹缝中求生存。周围都是小轿车，他们碰不起。女孩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车，豪车。
　　自行车和轿车不是一个等级，轿车之间也有不同的等级。奥迪车老大一样横冲直撞，小富康唯唯诺诺让道。女孩未觉不妥，她不觉得自己低人一等。或是说，她的年龄里，还没有“阶级”这个概念。
　　她想，一会一定要和同学打好交道，多交几个朋友，让老师喜欢。

　　女孩双手紧紧攥着书包带，像是要把父亲上班离去的背影深深望穿。他安慰自己，大家和自己一样谁也不认识谁，不紧张。

　　可她失算了。
　　贵妇们聚在一起叽叽喳喳，团团围住办公室的老师。女孩瞧见，老师不大的西装口袋里，多出好几双手，往里塞着像是只有过年才会有的红包，还有像爸爸名片一样大的卡。
　　严母严父们聚在一起面容严肃，围在老师身边，幻想着自己的孩子是如何一步步从这个小学考到最好的初中、高中，是清华北大。仿佛如果没有按照这个轨迹发展，全部都是老师的错，语气中有隐隐的警告。
　　“为什么老师这么大还要红包啊？”女孩摇摇头走开。很久后她不知道自己是该庆幸还是悲哀，生活在这样一个学校，比别人提早看清楚他们的真面目。

　　教室里，像是分布着几块糖，每块糖周围聚集着不同数量的蚂蚁。这里的孩子们和外面的家长们一样，好像早就认识了。
　　这个世界上好像从来没有一个整体，也不是一个个独立的个体，而是像往鱼塘里投食，看中了同一个“猎物”的人就这样走到了一起，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不无道理。

　　No.4
　　女孩不喜欢退缩，相反，她好像总有把糟糕的环境变为风调雨顺的能力。
　　那一刻，她的眼睛里放出一道光，像是猎人看到了自己的猎物一样，势在必得，熠熠生辉。小蚂蚁找到了她的糖。
　　她不知道为什么在那么多糖中，她独独看中了那一块。
　　也许是因为她们洁白的连裤袜，许是因为她们锃亮的黑皮鞋，也许是轻轻摇晃的高高的单马尾，也许是她们抄起双手的高贵气质，也许是她们的眼睛里，藏着深渊。
　　“你们好，我叫张扬，我——”她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周围女孩的眼光想过安检的扫描仪，尖锐而犀利，一眼把她看穿。
　　这个团体在此刻汇聚成一束强烈的探照灯，打在她的额头。
　　女孩发现这几个女孩子即使头上不点口红，也能让人一眼发现，她们有做主角的气质。她羞愧地用力擦额头，像是除去某些厌恶的东西，避之不得。
　　手却在微微发抖，好像有什么东西和口红印一起消失了。

　　探照灯打在耳侧，那傻乎乎的双马尾上。
　　张扬这辈子都不明白潮流是个什么东西。在幼稚的双马尾小学时代，女孩们喜欢利落的单马尾故作老成；在懂得爱美的初中，喜欢淳朴的麻花辫装清纯；在成熟的高中，却突然画风大概扎双马尾装嫩。好像对于时尚的迟钝就是从这时开始吧。
　　然后光打在了那蜡黄干细的小腿上，她欲盖弥彰地使劲往下扯了扯校服裙子，却也是徒劳。
　　一低头，小白网依旧那么洁白，前面那“红头”此刻却侧外刺眼，像是无声的嘲笑。她绞着双手，深深低着头，缩着肩膀，脚成内八字仿佛可以遮羞似的。
　　她们的目光扒掉了她一层皮，她被看了个精光，女孩们一言未发，却伤把她伤得体无完肤。她突然听到教师角落传来一声轻笑，极小的一声，可她还是听见了，清清楚楚。

　　于是，到口的那句话变成了：“你们好，我叫张扬，我想问厕所在哪里啊？”

　　No.5
　　第一天没有安排座位，大家随便选同位和行列。
　　张扬本来准备了精心的自我介绍，端端正正坐在第一排。但从“厕所”回来后，她径直走向了最后一排。
　　按照班级人数，最后一排只有三张桌子。前面的几个女孩子还在为谁抢了谁第一排的座位而喋喋不休，而最后的三个位却只剩下了一个，仿佛是为她准备的，不知是不是天意。
　　从一排一列的同学开始走“蛇形”自我介绍。
　　到她最后一个还有很长时间，在这期间，她的目光开始在每一个人的发型、文具、书包、鞋子间扫来扫去，大脑漏筛一般下意识开启了过滤功能。这一天，她学会了察言观色。

　　她不知道她的下意识对她做了些什么，只记得目光在两个人身上停留，却都是最后一排的。也许是因为他们俩与喧闹隔离的气质，也许只是因为只有他们和自己一样没有在听而已。
　　靠窗的女孩自从进教室就没说过一句话，也没动过地方，只是捧着本没有拼音的安徒生童话，班里只有她们俩扎了高高的双马尾呢。她大大的酒窝里盛满了窗外的阳光，她沉浸在童话世界里，不为一切所动。
　　左边的男孩在每个人介绍完后，都会轻轻地、不屑地“呵”一声，像是要每个人故意感受到他的不善。张扬是最早领受到的那一个。

　　窗边的女孩像是有心灵感应一样，从容放下童话书：“大家好，我叫陈默，我喜欢文学，我的理想是做一名出色的外科医生……”出人意料的淡定自信，那种“独立于世”之感也许只是张扬的错觉。
　　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失落。陈默有资格成为那几个女生的朋友，而她不屑，主动远离；而张扬却是主动靠近，被迫远离。高下立现。刚刚对那个女孩子的好感缺失了一小块，变成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女孩从讲台上走下来，前一秒脸上的夺目光芒顿时隐没，变成了一种超越年龄的平静。她的平静，却在张扬的心里起了涟漪。第一次，张扬有了看不透的人。

　　半天，身边的男孩迟迟没有动静，张扬趴在桌子上微微侧过头看他，男孩瘦弱苍白，黑黑的头发很柔软，而睫毛下的黑瞳像一口古井，里面藏着深渊，藏着黑洞，藏着抗拒和……恨？
　　老师见怪不怪，像是预料到了一样。张扬想，他妈妈的手，会不会也穿梭在老师的口袋里呢？
　　“这位小同学，来介绍你下你叫什么名字呀？”
　　“你不知早就知道了么。”嗯，来者不善。
　　……
　　“可是大家还不认识你呀！”老师真的不尴尬……
　　“问你不就行了。”
　　……

　　“好了，大家都介绍完自己了，下面——”
　　“哈哈哈哈哈——”男孩笑得在地上打滚，一面指着不知道该不该举手的张扬。
　　张扬羞得满脸通红，她身材瘦小，坐在最后一排，前面是个高高胖胖的男生，老师连主意都没注意到她。想到这，一种不甘压过了羞赧。
　　她微微颤抖着走上讲台，却感到无数目光剜在她的小腿和鞋子上，暴露在空气中的肌肤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深呼吸。
　　站在讲台上原来是这个感觉，最后一排那三个位子，真是有些刺眼多余呢，只有我们格格不入。我们，注定不属于这里吧。
　　“我……我叫张扬，我的爸爸希望我可以张扬、有尊严地活着。真巧，那个女孩子叫陈默，我们挺有缘呢！”张扬下意识抬了抬头望向角落，连她也不知道在期待些什么，是陈默的回应吗？没有，她仍低着头，“我会努力让你们喜欢我的。”
　　“老师，”左边的男孩突然正经起来，“我突然想自我介绍了。”
　　他走上台和失神的女孩擦肩而过。她的肩膀又瘦又硬，骨头都咯疼他了。女孩也是同样的触觉。
　　彼此彼此。
　　小男孩在讲台上露出一抹诡异的笑，眼神中带有戾气，竟像是朝张扬望去，回避、躲闪、低头。很好。
　　“我叫沙洲。‘沙’千刀的那死老头说，我的名字取自苏轼《卜算子》的诗句‘寂寞沙洲冷’。他说我我冷血，活该寂寞一辈子。恩，还有，”他再次看向张扬，两个孩子的目光堪堪撞上，不及回避，却突然想起肩膀那里骨头的触感。
　　“还有，我会努力不讨厌你们的。”

　　No.6
　　回到家。
　　小白网被踩黑了，袜子也被踩脏，脚底因出汗而微微泛黄。
　　张扬拿着肥皂和小刷子疯了一样擦拭、搓洗，黑色褪去变白了不少。却终究，回不到最初那洁白崭新的颜色。
　　因为，哪怕只穿了一天，小白网也再不是最初那双小白网了。它被无数小皮鞋跺上脚印，它开始厌弃鲜艳的“红头”，它不再懵懂无知，它，懂事了。
　　它学会察言观色，它学会向黑皮鞋低头，像富康对奥迪一样敬畏。
　　某种情绪、信念一旦滋生，就像白袜子变黑的过程一样，只会越来越快、越来越脏。而这个过程，是不可逆的。
　　也许这就是白袜子的命运，是不可违的天命。它的一生，始于崭新洁白，终于污浊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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