寐机

　　午夜的路灯滋生出火花，泛黄的灯胆闪烁着氤氲的气息，杨树阴林间的道路比日间更显得苍白，笔直地延伸出去，尽头被黑幕掩埋，就像是阴阳的栈道，往前多伸出一脚，便踏入了阴间。
　　道路中间孤单寥落的身影，一袭火红的衣裙让乔文茉看起来不那么苍白，顺着她的手肘，还有鲜红的液体滴下。一滴，两滴，红色液体落在地面，开出了妖冶的花朵，而乔文茉却浑然不觉，亦或许她不想在意。
　　一只温热的手掌拊上乔文茉的后肩，乔文茉浑身一个颤抖，心狠狠地砸落了一下，脸色变得更加苍白。
　　“你不要紧吧，你的手在流血！”
　　他是刚才的肇事者，但乔文茉丝毫不以为意，她并不想跟他有所纠缠，也许更准确的说是她不想跟任何人有交集。
　　冷漠低眉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肘，乔文茉眼中划过冰冷的鄙夷，话却说得云淡风轻：“没关系，不要紧。”肇事的少年却放心不下，慌张地上前阻挡在乔文茉身前：“我送你去医院吧，伤口总要处理一下的。”
　　原先澄澈的眸子霎时变得凌厉，鼓起的瞳仁上零星布着几缕血丝，乔文茉恬静温顺的外貌因此变得瘆人，少年不自觉后退了两步，如果眼神可以杀人的话，那么少年早已千疮百孔。
　　“我说过，不用了。”乔文茉利落地绕过少年，步伐不急不缓，神秘且诡谲。
　　心头的惊诧逐渐散去，少年恍然想起什么喊了一声：“我叫赵宣，我见过你，我们一个学校的，你叫什么名字？”
　　赵宣的呼喊并没有引起乔文茉的片刻驻足，对乔文茉而言，一切都是不疼不痒，她就像另一个世界的人，行走在与赵宣相平行的空间。手臂上的伤如同蜘蛛结网般开始凝结，质的变化总在不知不觉中进行，只有□□的疼痛瞬间就可以消逝。
　　夜是没有呼吸的沼泽，无数得不到归宿的魂游离在此，缅怀着生前破碎却珍贵的记忆，幻化作只有阿修罗才能听见的电波，渊源绵长。七月流火，沙沙作响的枯叶躁动不安，妄想着在生命的末端吟唱一曲辉煌，然而早已埋入黄土的那些就连响动都没有了。
　　赵宣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默默地扶起倒在地上的脚踏车，迟疑良久后终究还是留下了怅然的背影，在昏黄的路灯下被拉得很长很长。
　　善良的肇事者邂逅了满腹心事的伤者，他却没有能看得见她心里的奄奄一息。乔文茉右臂上的黑纱偶尔轻轻扬起不起眼的角度，她嗓子里早已满是血腥的气味，别怕黑，她总是这样告诉自己。
　　没有什么能比活着更好，却也没有什么比活着更糟，继续活着的那个永远是千疮百孔的那个，受尽人间炼狱的煎熬。
　　振翅的飞虫不断地自不量力地撞向坚硬的灯罩，乔文茉就像其中一只飞虫，想要拼了命冲向熊熊燃烧的烈焰，只为强留一丝光亮。
　　眼泪如决堤的涌流，奔溃成灾，满目悲怆，她极力想要冲破枷锁：“不要，不要离开……我……我还没有长大……”
　　姨妈极力的拉扯阻止了乔文茉灰飞烟灭的躁动，闸门一开一闭，只消几分钟的光景，便尘归尘土归土，好似白来的一遭，什么都没有留下。
　　成长的疼痛如同慢性毒药长年累月地侵蚀人心，窗外的黑幕竟逐渐成了乔文茉唯一那点希冀，她越是妄想挽留，那幽灵空洞的声音就越容易消逝。
　　那晚之后，赵宣询问了很多人才打听到乔文茉的信息，对于不小心撞到了乔文茉，赵宣一直心存愧疚，他很想要做点什么来弥补，可乔文茉的同班同学却告诫赵宣不要招惹乔文茉。
　　一个看上去清丽甜美的女孩怎么会成为别人口中的禁忌，赵宣很是不解，他不相信乔文茉真如别人口中那样可怕。
　　“别招惹她，她是疯的。”一个同学严肃认真地告诫赵宣。
　　恰巧经过听见这些的许静再也忍不住了，她冲过去推了那个同学一把，凶狠地训诫他：“你在说什么！不准你这么说文茉，她才不是疯子！”
　　“反正她不正常，她整天跟蛇虫鼠蚁说话，还不是疯子。”
　　一时间，许静竟无言以对，但片刻之后还是还击了：“你才不正常，跟我走！”许静一把拉住赵宣，将他带走。
　　并不需要许静替那些传言多作解释，赵宣心里早已对乔文茉有了最初的判断了，他打断了许静要说的话，而是郑重其事地将手里的药包交到许静手中。
　　“你一定是乔文茉的好朋友吧，这个替我转交给她，替我告诉她，我很抱歉那天不小心撞倒她，还有，不管受了什么伤，都需要治疗才能好。”
　　赵宣彬彬有礼的说辞却因为某一个字眼触动到许静，她即刻变了脸，凶狠地质问：“你相信他们说的那些鬼话？文茉没有病！”
　　眼见被许静误解了，赵宣急忙解释：“没有没有，你误会了，我是说她心里的伤，伤心的伤。”
　　这才放松了戒备的心态，许静垂下头，落寞地说：“最疼爱她的人死了，她只是走不出去伤痛而已，谢谢你的药，我会转交给她的。”
　　请了很多天的假，好不容易乔文茉才再次踏进熟悉又陌生的校园，见到偶然路过的乔文茉的身影，赵宣因为好奇，忍不住习惯性远远跟着这个女孩。
　　直到赵宣留意到乔文茉手腕上贴着轻松熊的创可贴，他心里头微微泛起一丝甜意，原来她有在用他给她的疗伤包。
　　一个激灵闪过，一阵恐惧袭来，然而，可是，为什么是手腕？好不容易安定的心再次提起，赵宣还是很担忧这个女孩子，担忧她为什么总是有伤。
　　有些疑问还是不要解开的好，一旦发现真相，并不是每个人都可以安然接受的，因为每个人的信仰都不一样。
　　夕阳隐退到地平线之下，月色透过树叶的缝隙泻下，闪着轻薄的粼光，像一双双监视黑夜的眼睛，不让这个天地有太多隐晦不齿的秘密。
　　途径的古街转角处，一个攒动的白影，赵宣的心头一紧，蹑手蹑脚地凑过去一探究竟。
　　蹲在角落的白裙女孩，长发及腰，赵宣心里凉飕飕的，生怕这个女孩悠悠转过脸来仍是一头黑发，毕竟这样的鬼故事实在是太深入人心了。
　　靠近看见了女孩的侧颜，竟然是乔文茉，不是见鬼，而是让他念念不忘的少女。
　　乌云悄悄移开，月光再一次倾泻而下，照亮了乔文茉的脸颊，原本应该的惊艳却成了赵宣心头一震的惊吓：乔文茉手腕不停地淌着赤色粘稠的液体。
　　情急之下，赵宣扑过去抱住了虚弱的乔文茉，紧紧抓住了她的手腕以便不让她的血循环流下：“你在做什么傻事！你会死的！”
　　乔文茉泛白的嘴唇微微翕动着，羸弱的声线却拼凑不出清晰的片语只言，嘴角竟诡异地扬起一抹目空万物的微笑，比淌下的血还要触目惊心。
　　用随身的护腕紧紧箍住乔文茉的手腕，赵宣背起乔文茉正要离开，目光又不经意地落在血迹中心的黑蜘蛛上，迟疑了一会儿，赵宣还是用口香糖瓶子装下了这只血迹斑斑的黑蜘蛛。
　　午夜的钟声敲碎了使人上瘾的美梦，镜花水月的虚无缥缈总该要有死神的寒气冰冻。黑色斗篷下那张看不清面孔的脸左右微微摇摆，这不是他要的魂，定数未到，他的铡刀无法落下，强行勾取的魂会酿成恶毒的果。
　　好好的少女为何要寻短见，难道只因为亲人的离世？
　　“你醒了？为什么要自杀？你应该替你的亲人更好的生活下去！”赵宣掩饰不住的气急败坏。
　　一抹冷笑，极尽嘲弄，乔文茉倒觉得赵宣多了几分可爱：“谁自杀了，我才没想过死呢。”
　　“那这是什么？”赵宣毫不客气地拽起乔文茉缠着纱布的手腕。
　　像是触电了一般，乔文茉整个人躁动不安起来，喃喃自语：“他呢？他呢？哪儿去了？”
　　“谁？”赵宣试探着小心翼翼地问，眼前这个女孩实在是太奇怪了。
　　深褐色的瞳仁透着浅浅的蓝，乔文茉的眼神让赵宣难以抽离，只听得见她的声音：“斑斓，我的斑斓呢？”
　　“斑斓是什么？”
　　“一只有蓝色花纹的狼蛛。”乔文茉满脸的失魂落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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