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五味

　　少年的校卡并没有挂在胸前，但是易十一瞬间就知道这货是谁了。说起来这个安远尽小时候和他见过面，搞不好还一起玩过家家酒什么的，至少名字总归有印象。不过安远尽啊，从小就是个哑巴。也不能这么说，只是安远尽能发出的声音太小，不凑近到耳旁根本听不清楚，和哑巴又有什么差别呢？
　　易十一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既然是认识的，那我就先走了。”他管校医正不正常，保不齐就是安远尽入校后才入职的，听这校医口气熟稔，应该也是安家的人，绝对能保护好安远尽。但是既然有人在，为什么安远尽还会受欺侮？
　　这不是他要考虑的范围。易十一转身离开了医务室。他听见陈久晨在身后问道：“你要去哪里？现在是上课时间！”
　　易十一头也不回：“X大北角。怎么，你也想跟着我去？”
　　没有人再回答。于是易十一一路畅通无阻地走向校园北角，那里曾经是片小树林，还有喷泉，被誉为X大的约会圣地之一。不过后来有学生偷偷在里面做化学作业，一不小心就点燃了，一场大火之后，听说这里经常闹鬼，渐渐地也没什么人再去。
　　倒是会挑地点。说实话他一点都不想去，保护好自身才是最重要的。但是感谢也不是口头上说说，要付诸于行动。两相矛盾之下易十一终于败给了礼节，他决定去北角散散步，顺便路见个不平，然后拔个刀相助什么的。
　　走进被烧焦的小树林，踩在枯枝落叶上的声音格外清晰。隐约听见前方有说话声，易十一加快了脚步。潺潺的水声和说话声都清晰起来，原来喷泉还没有烧坏？
　　江尚越惊愕地看着易十一：“你……”
　　秦苑悄悄把手上的巧克力棒收起来：“易学长。”
　　面前的景象和易十一所想的岂止是“有些出入”，简直是“截然不同”。他以为应该是很惨烈的斗殴，到处都是鲜血，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然后枯叶落在冰冷的尸体上什么的……结果到头来只有衣冠整洁的江尚越和一枚萌系小学妹秦苑，而且他们好像正在一起吃巧克力棒。这世界究竟是怎么了？
　　“不好意思，打扰到了你们。”易十一面无表情地扭头离开。
　　江尚越冲过来一把拉住易十一的手，笑得眉眼弯弯：“我觉得你似乎不太高兴。”
　　易十一眼神飘忽，假装在四处看风景。他觉得今天他栽了很多次，比大一到大四加起来还多，真是太不可思议了。而且看安远尽的模样，他们明明是在斗殴情况万分危急吧？为什么事实和猜测完全不同简直南辕北辙？
　　“被他们带到这里的时候，我也以为会有一场恶斗。”江尚越目光恳切，“但是很快就处理好了，其实他们本性并不坏。恰好秦苑同学也在这里，我们就顺便……”
　　“吃了点巧克力棒？”易十一似笑非笑，“一人咬住一头慢慢啃最后靠近kiss？”
　　秦苑也走了过来，眼睛里像盛满了秋日的阳光一样甜美醉人。江尚越看着易十一，就像在看一个闹别扭的小孩，那种圣母般的眼神：“不要生气，我对秦苑没有什么意思。”
　　“但是很抱歉，我有。”易十一脑子“咯噔”一下，飞快地闪出一个疯狂的念头，这个念头飞速壮大，很快就占据了整个脑海，以至于他甚至没能仔细思考理智分析就脱口而出，“我妈一直在催我找个女朋友。”
　　没错，这是易十一上大一以来一直执着存在的烦恼。易母说只要他找了女朋友就不会再在他耳边念叨，为了消除耳朵上起的茧子，易十一偶尔也会认真想一想这件事，但很快就被学业挤到脑后去了。上大四之后易母更是坚持频繁地催促，以至于易十一不得不开始重视这个问题。但他决定物色女友之后，随即有了更大的烦恼。
　　因为他不想遵循母亲的规则相亲，一点都不。他打算在学校物色一个适合自己的人选。最开始他的定位是漂亮温柔、善解人意、成绩优异、偶尔强势，最重要的是平时能像基友一样和自己斗个嘴，但要比基友有技术含量，最好能和他势均力敌。
　　然后易十一很快发现学校里根本没有这样的人，没有女生能做到有技术含量并且和他势均力敌的斗嘴，而有这个技能的往往都达不到前面的要求。
　　易十一决定认命了。
　　或者说把季悠培养成一个漂亮温柔、善解人意、成绩优异、偶尔强势……的……的？想到这里易十一感到长袖下的肌肤起了一片鸡皮疙瘩。
　　而江尚越的表情让他手臂上的鸡皮疙瘩有了往上蔓延的趋势。
　　“唉，‘我们相遇在满城飞花的时节，却将彼此遗失在了秋草深深的孤城’。人生不过是一场相逢与相忘的葬礼，谁又能是谁的过客……”
　　江尚越大概受了刺激，这次爆出来的“经典文青语录”比之前文艺得多，已经到了易十一听得懂每个字但连在一起就如聆天书的地步。
　　此时气氛融洽，易十一听了会儿没搞懂江尚越是在对谁说话，于是决定再添一把柴火，将几分钟前内定的未来女友追到手：“师妹，我喜欢你。请相信我，虽然如今我一无所有，但只要你在我身后……
　　“我就可以为了你，收归天下。”
　　易十一自觉表情和平时没差，不过怎么好像有点怪怪的？这话其实是他有一次听基友念叨《撩妹必杀百句谈》时听到的，原句倒不一定是这样。
　　不过年代久远，易十一记得也模糊，就胡乱删改了一下说出口。貌似……效果还不错？
　　小树林更深处隐约有骚动，惊走了几只飞鸟。诡异的氛围被打破，江尚越迈前一步，似有若无地挡住秦苑的视线：“小秦，你先回去。”
　　这样一来易十一和江尚越几乎就是面对面了，两人对视之时，空气中隐有火花带闪电。秦苑似乎是不太情愿，听声音也能想象得出她轻轻嘟着嘴的模样。
　　“哎，学长……”
　　喷泉另一头的树林里，狰狞的人脸已经清晰。易十一虽然是背对着，但也直觉不妙。他淡定地伸手搭上江尚越的肩头，面无表情。
　　江尚越脸色一变。
　　不知哪儿响起轻微的“咔嚓”声，天知道有几个人听清楚了。易十一顿了一下，临时改变主意，飞快地探头看了秦苑一眼，厉声道：“师妹当心，我要过肩摔了！”
　　话虽如此，他的动作却比平时慢了不止一拍。果然秦苑很快便反应过来，一把拖住江尚越就跑，易十一这才动手，推推搡搡地就在江尚越身上踹了一脚，加快两人离去的步伐。
　　他就知道，秦苑可能对他有点意思，不过如果他要对江尚越出手，恐怕只会加速将这小师妹推入江尚越怀抱的步伐。
　　树林中的人马已经冲了出来，无声而迅猛地将易十一围将起来。有个人叫嚣着，听音色是图书馆二楼门口的高个儿不良青年：“老大，人跑了咋办？就剩个死面瘫了！”
　　死面瘫？
　　易十一微微拧眉。他觉得自己一贯是比较温和的。
　　啧，如今这局势，就指望江尚越不要再跑回来添乱吧。这货可能已经在校园北角干完一架了，不知怎么想的竟然没走，还拉着秦苑幽会，这是生怕对方不带人再来杀个回马枪？
　　易十一：“既然人在这儿，就别掖着了。你是等着看我被打死，还是等着回头被我打死？”
　　乱军之中易十一岿然不动，颇有大将之风。围堵的青年中有一个哀嚎一声摔了下去，基友甩着手从树丛里跳出来，飞快地蹿到易十一身后。
　　“卧槽这小子一看就是练过的，步子扎得很稳，我撂了两次才撂倒。”基友甩手咒骂。
　　易十一心说练过就有怪，撂了两次都没察觉也敢说练过？
　　基友还在喋喋不休：“你说你这人真是，怎么翘课也不叫上我？还害我晃了大半个校园，简直一心求死！结果你竟然是来告白的。你要过肩摔就过啊，凭什么你摔那小文青还提前打招呼平时……一言不合就摔我？！我看你动作还放了慢镜头，生怕小文青躲不过啊！”
　　闻言易十一也不多解释，直接抓重点：“十点刚出头的时候，你是不是在教室对面那栋楼晃悠？”
　　“是啊。你果然料事如神名副其实，佩服佩服。”基友满面钦佩。
　　一言不合就开打，易十一闪身避开，左臂有青龙纹身的中年人瞬间跃入基友眼帘，基友嗷嗷大叫着堪堪避开。易十一不为所动，继续问道。
　　“十点十分左右，你是不是走在前往图书馆的林荫道上？”
　　四周人声有点嘈杂，基友大声反问：“你——说——啥子？”
　　易十一颇为狼狈地就地一滚，扬起漫天枯叶，跟着一把刀就插在刚才他躺过的地方，深入土壤……然后那人就蹲在一旁使劲拔妄图拔出来。
　　百忙之中，他抽空给了基友一个警示的眼神。基友连忙点头如小鸡啄米，于是易十一最后确认了一句：“十点二十分左右，你是不是在来……来北角的路上？”
　　基友高声应是。
　　易十一拍板：“那就没错了，你整个学校晃悠都没撞上我，原来一直都吊我后面！”
　　基友：“……”妈蛋这就是重点？！他感觉自己的智商受到了折辱！
　　一边躲闪一边闲谈，看上去俩人挺轻松的。但实际上这事儿有些棘手，易十一体力并不是很好，尤其不擅长持久战，他腰上已经挨了一记老拳，刚才差点连话都说不顺溜。
　　正谋划着如何尽快脱身，易十一猛地撞在树干上，基友在不远处的战圈之内喊了一句什么，总之易十一是没听清楚。
　　高个儿不良青年抓着好不容易拔出来的刀，砍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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