捉蝶记

　　我换上夜行衣，挽起长发正欲束起，却发现找不到束发的绸带，于是我左手抓一把头发，空着一只右手开始翻箱倒柜。
　　“嘶……痛痛痛……”我将勾到红木箱角翻起的木屑皮的发丝扯下，有些泄气地随手拿了条银白色细腰带将一头长发高高束起，末了戴上半面银色面具，准备前往捉女干……哦不，捉贼地点。
　　天机阁眼线众多，查到采花贼的踪迹并非难事，何况他已作案多日，手下人命数条，只因我之前心系沈猛与雷光华的死因，连江湖上发生这么大的事都毫不知情。
　　临走前，我无意间回头，曾巧瞥见铜镜中的自己，我有些失神。虽然之前在吴奸商和老朱面前说得好似一点都不在意，事实上，任何一个人在背到这样的黑锅心里都不可能无所谓，何况，采花大盗黑蝴蝶是在我隐藏在夜里的另一个身份，早已同我融为一体。我并不曾真正将自己视为采花贼，虽说我倒是有这个贼心，奈何上天没给我实现的能力。不过也因着这个身份，我意外之下令许多独守空闺的寂寞少女得到了精神上的安慰，只限于精神上……这里面有才华横溢却无人赏识的才女，有不愿受礼教限制渴望寻找一心人的信女，更有无意争宠，热衷军事兵法的女巾帼，无人知道她们在黑夜里幽叹啜泣，更无人留意每日清晨床上被浸湿的半面枕巾……其实，女子对男子是敏感的，羞怯的，她们当中的有不少人早已识破我女子的身份，却仍待我如友，同我推心置腹。故我有时总觉得，不是我在聆听她们，而是她们的热情在感动我。世上有这么多柔弱的女子在身处男尊女卑的社会仍不曾放弃生活的希望，我虽无父无母，却有大黑从小不离不弃将我带大，教我习武，从不用女戒女规束缚我，还有天机阁里一群不懂吟诗作对却能把酒言欢的狐朋狗友……同她们相比，我显然幸运得多。我担心的是，万一这个采花贼冒充我的身份去见这群姑娘……后果不堪设想。

　　临安城外往南不足四里有一座蟠龙山，大抵因风水好的缘故，古时曾被用于开凿皇家陵墓，不过没等陵墓修建完成，那个小国的君主却因迷恋炼丹修道术而英年早逝，随后即位的储君不过三四来岁，摄政的宦官昏庸无道，皇朝昏暗，民不聊生，不多久就被邻国灭了，于是这山被视作不祥之地，嫌少有人来，后因山腰处建了一座古刹，才慢慢有了人气。
　　我站在古刹山门前，望着门匾上秀气却不失力道的三个大字——兰音寺，双手合十，遥遥一拜，内心咒骂，该死的采花贼，做贼的选什么地点采花不好，你选了个佛门净地，老娘都不好在这里把你往死了揍了。
　　兰音寺是一座汉地佛教精舍式尼姑庵，常有未出阁的少女在家里妇人的陪伴下来这里求姻缘，据说还挺灵验。
　　晚风微拂，林中除了树叶稀稀疏疏的飘摇声，零散的几户农户屋外偶尔响起的几声犬吠外，再无其他声音。
　　我来的甚早，寺庙的主殿还有尼姑在做晚课，我猫着身，几个起跃，往寺庙东侧后方的禅房去。

　　好在兰音寺虽大，剃度出家的尼姑却甚少，故禅房建得不多，且借宿的香客并不与寺里的姑子一起住，寻起来倒也不费力，只是……
　　我敛息闭气，蹲在一处房梁上，听着下面这小丫鬟的声音，有些耳熟啊……
　　“小姐，好在你装病，要不我们这会儿还得被老夫人逼着一同随那些个姑子们做念经晚课呢，我都快闷死了。”小丫鬟一边垂着腿，一边添茶，倒是个急躁性子。
　　“咳咳……不用添茶了，我确是身子有些不舒服，你先回去吧，我要歇下了。”
　　小丫鬟放下茶盏走到床边，有些着急道，“小姐你怎么不早说，我还以为你是装病呢，要不要我去找老夫人，叫人来看看呀，这要是伤寒了可不好！”说完就要往外走。
　　只见帐内那位小姐伸出一只玉手，手上戴着一只雕着玉兰的银镯，将欲离去的小丫鬟的手抓住。
　　“不必惊动老夫人，你自去吧，我歇息一宿便好，若是明早不见好，再叫郎中来。”
　　小丫鬟无奈离去，将门轻轻带上。
　　我从梁上落下，脚尖点地，对着纱帐淡声道，“心兰。”
　　帐内的女子一惊，拨开纱帐直冲到我面前，“蝴蝶？你怎么来得这么早，不是说好亥时么？”
　　我垂眼看了她攥着我衣袖的手，这银镯还是我送的呢，小贼，敢动你姑奶奶的人！
　　“心兰，约你的人不是我。”
　　“什么……可，这珠花……”
　　“你先听我说……”

　　约莫亥时还差一刻，门外忽然响起脚步声。
　　习武之人，境界越高越是落地无声，看来这小贼功夫不到家啊。我轻吸了口气，黑暗中翻了个白眼，灌迷烟这种下三滥的法子都能使出来，还是劣质的，太玷/污采花贼这个职业了！简直不能原谅。
　　屋外的人估计觉得效果差不多，轻推开了门，又回身关上，带上门闩。随后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撩开床帐……
　　我承认我是有些急，但是我忍了好久了，实在手痒的不行。
　　未等他将床帐完全撩开，我已一把掀开被子，左手支颐，邪邪地笑道，“大胆淫贼！竟敢冒充姑奶……姑老爷我！不想活了你——喂！你等我喊完再跑啊！”
　　那淫贼戴着同我一模一样的半面银面具，在微弱的月光下有淡淡的反光，不过匆匆一瞥，什么也没来得及看清。
　　而我刚刚那一喊已经惊动了潜伏在寺内的六扇门捕快，那淫贼想逃也没那么容易了，只是现在，他还不能被六扇门的人捉到。
　　等我冲出门外，那淫贼已经同六扇门的人交起手来了，九个围殴一个，啧啧，跟官府的人打交道就是不能讲什么江湖规矩。
　　我摇摇头，叹了口气，用内力发音道，“淫贼，哪里逃！”
　　两边的人皆一顿，我趁着这个空隙对那采花贼使出一记横扫，采花贼顺势两个起跃跳到屋檐上，我飞身去追，六扇门的人紧随其后。
　　想不到那小贼功夫不怎样，轻功倒是不错。很快，我们便甩掉了那群捕快，不过甩没甩掉没什么差别，因为最难缠的那个，还在不远不近地跟着……
　　为了让六扇门查案绕开天机阁，我必须主动出现在他们眼前，令他们不再继续调查。既是主动出现，总得有个缘由，而这个冒牌的采花贼，就是最好的借口。虽然那小贼暂时不能被抓，但也不能放跑了他。只是后面跟着只固执的呆鹰，着实麻烦了些。
　　黑鹰擅长近身战斗，且打起来有着不死不休的劲儿，绝对不能在他身上耗时间。我从怀着掏出一把银针，没错，是一把，根根淬了麻药，普通一根就能使人四肢无力，因对象是黑鹰，故得另当别论，且为了以防万一，每一根我都浸泡了两个时辰以上……
　　由此可见我真是一个心思缜密的女子。

　　我跃至半空，突然一个回身，使出一招漫天飞雪，将手中的银针一个没漏的撒出去。哦对了，因我的主兵器是软剑，学的时候对手上的劲道的控制非常严格，是以我的暗器也使得相当不错。
　　束发的银白腰带因垂得长，被风顺着发丝带到眼前，我看着黑鹰从空中直直落下，翘起了嘴角。
　　好罢，我承认我这是公报私仇，我看他不爽很久了。
　　我反身继续跟上那小贼。
　　我看着前面使劲蹦跶的身影，心道，刚刚姑奶奶那是让你好么，还真撒起欢儿来了，跟我比轻功？
　　我提气几个起跃追上那小贼与他并肩，我转过头，对他招了招手，笑得人畜无害：“幸会。”
　　淫贼一愣，停了下来。
　　“不跑了？”我双手环胸，回身看他。
　　“你是黑蝴蝶？”
　　我微微颦眉，这淫贼嗓音尖细，听起来颇为不适。
　　“老子就是黑蝴蝶，你是从哪条道上冒出来的小鬼，敢顶着老子的名号做案，活腻了么你！”
　　“我不是道上的。少废话，既然落到你手里，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呦嗬，我说你一做贼的口气能不能不要那么义正言辞啊！搞得老子跟反派似的。”
　　“……”小贼有些无语地看着我，眼神怀疑，你不也是贼么。
　　我装作没看到，悠悠道，“悉听尊便是吧，这可是你说的。先让老子看看你长得甚么样，要是俊美呢，就卖给倌/妓，要是丑陋呢……那就只能边杀边剐了。”
　　小贼一跺脚，“你……欺人太甚！”
　　我吓的一愣，哆了个嗦，这咋跟女子撒娇的模样……那么像啊。
　　“我说这位淫贼少侠，你没事吧？你将那些个无辜的女子奸/淫致死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欺人太甚啊！老子这才放了个话，你就跟老子撒娇，我呸，求你爷们点行不啊！”
　　小贼偏过头，有些赌气地不再答话。
　　这林子大了，果然什么鸟都有……引起江湖骚动的大淫/魔，居然跟个小姑娘似的忸怩做作，看来我作为采花职业的各中高手，是很难被超越了。唉，终于体验了一把作为高手的寂寞，这真是……太爽了。
　　我装模作样地咳了两声，掩饰我内心的喜悦好配合这个严肃的场合，“你——”那淫贼突然抬起头看向后方，虽说这可能是诡诈之计，但我还是转过了身，因我实在是一个好奇心很重的人……
　　后来事情的发展说明了两件事。
　　其一，这并非诡诈之计。其二，淫贼还是逃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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