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知后觉

　　第二天大清早上，一通电话把程立宇闹醒了。挂上电话后，程立宇一个鲤鱼打挺，直接从床上弹到了地上，接着嗦一声拉开衣橱柜，从里边儿挑了件白衬衫，正正经经地套上扣好。他站门口琢磨了一会儿，又回头往房里走。出门的时候，程立宇手里揣上了几副画，脚下的球鞋换成了锃亮的圆头皮靴。
　　陆阳和程立宇初中那会儿是同班同学，坐的前后桌。陆阳是公认的好学生，做事认真，耐性高，成绩拔尖。升学考后作为重点培育对象被划分到南阳二中的实验班。相比之下，程立宇就是个反面教材。身为一晚期重度厌学症患者，他不负众望地以中考四科107的成绩开创了六中的历史新低。任刘春喜几次三番揪着他的耳朵逼他留级再考，他都愣装选择性听觉障碍混过去了。
　　但凡是他程立宇不乐意干的事儿，就是如来佛祖变出个五指山压他，他也宁死不屈。于是这小子就这么一撅屁股一甩头，屁颠屁颠地蹦上了金光璀璨的艺术大道。
　　虽说程立宇摆着一副玩世不恭的臭脸，心里的主意却挺多。离开母校后，他上艺术培训机构跟着专业老师学了两年画画。平时涂点儿画拿出去卖，还能贴补贴补家用。
　　跻身艺术届两年多了，程立宇没沾染上理想主义的毒性。他喜欢画画不假，要借着画画谋生也不假。如今这世道搞艺术的人多了去了，人家买画买的是人画家的名声。只要名声在，即使胡乱涂几根线条儿也能卖个成千上万的。照程立宇现在这知名度，纵然画的再出彩，也单够混口饭吃。
　　正因为程立宇明白单靠卖画谋生求发展挺不容易，要找一份正经工作的心情才像抽苗了似的茁壮成长起来。
　　广告公司是程立宇心目中的首选之地。一是因为平面创意设计这事儿和画画沾边，合他口味，二是因为在这做事能学到点儿真东西。他一边琢磨着，一边弄了份简历，唰得往人才网上一摆。这才没两天，人就来了通电话请他上门面试去了。
　　程立宇下了车库，点完火，车身得得得得地开抖，弄得他心里也跟着颤个不停。按说程立宇的脸皮挺厚的，可一上正经场合说话，就条件反射似的爱犯结巴。“喂，哔哔哔，小爷面试去了，现在正奔赴战场呢，替我拜拜观音菩萨求她保佑我荣归故里啊。” 他坐着定了定神，掏出手机给陆阳发了个消息。找工作这事儿他没跟刘春喜和程虹商量，就前些天晚上骑车兜风的时候和陆阳一人提过。
　　车子跟着导航饶了四十几分钟，总算找着了朝阳路124号的定位。透过车窗程立宇瞅了瞅大楼上挂着的大门牌儿，上边清楚写着“易城广告”四个大字儿。
　　就这儿了。把车停好后，程立宇点开手机锁屏瞟了一眼，新消息那栏依旧显示空白。陆阳这会儿估计在认真听课，没空搭理自己。嘶……程立宇深吸了一口气。面试这事儿他没经验，心里免不了有点儿虚。
　　“您好，请问找哪位？”前台的小姑娘一抬头，对上了程立宇的眼睛珠子。
　　“来面试的，找你们公司hr。”程立宇心里不怎么平静，却依旧维持着习惯性坏笑。
　　“姜经理的办公室在三楼，这边电梯可以上。”小姑娘被他笑得有点儿脸红，唰地低下头去，悬在空中的手也顿时乱得指错了方向。
　　“是这边儿。”程立宇轻轻将她的手腕转了个角度，嘴角的酒窝更深了。
　　不论当前局势多紧迫，调戏姑娘总是不能忘的。
　　“你就是程立宇吧。”程立宇刚一进门，转椅上的男人停下了手中的笔，拿眼光上下打量着这个新来的年轻人。程立宇意识到自己方才忘了敲门，暗自叹了口气。他事前做过点儿功课，知道破门而入的行为怎么着也得拉低面试官对应聘者百分之三十的印象分。
　　“那个画，拿过来。”没等程立宇回答，男人指了指他手上揣着的东西，“我姓姜，喊我姜叔就行。”
　　“给，姜叔。”程立宇走到他跟前，把手里的东西递给他。
　　姜明接过去，把画一张张摊平放桌上，细细端详了好几分钟。这几分钟的时间里，程立宇始终维持一个姿势端正站着，手臂垂直摆在裤缝两侧，纹丝不动。
　　“你罚站呢，”姜明看着他有点儿好笑，“站姿还挺优美。”
　　极力想掩盖的一点儿心慌都被看穿了，程立宇挠挠脑袋，有些不好意思。
　　“行了，我不是老师，不是教练，也不会吃人，你放松点儿听我说话。”姜明挑了挑眉，接着说，“根据大众需求进行创意设计，再用画画和文案的方式表现出来，塑造吸人眼球的效果。这个就是你接下来要干的事儿。”他看这孩子年纪不大，得先好好把工作内容跟他贯彻清楚。
　　“这我知道。”程立宇这会儿特怕自己讲话硌着了，点点头，样子看着特实诚。
　　“你专业基础挺好的，创意设计这块儿我不担心，”姜明承认自己一开始选择找程立宇过来就是被他简历里挂着的一副画作给迷住了。这小孩儿不止画功过人，想象力也挺超群。
　　“不过你得先把这些软件用熟了。这就跟开枪前必须得上子弹儿似的，这些都是要做设计必不可少的工具。”姜明指了指纸上的两排字儿，上边儿写着Coreldraw Illustrator Pagemaker等一串的软件名儿。
　　“嗯，这些我基本懂一点儿，也能操作，就是不够熟练，得多研究。”程立宇应道。
　　“那成。最后交代一件事儿。”姜明的眼神精干敏锐，说话却带着不紧不慢的温吞，“干我们这行的，每个项目都需要大家伙一块儿来合作完成。要是遇上一些不好对付的同事，尽量收点儿脾气，互相都迁就着点儿。”
　　“行。”程立宇嘴上一口答应着，心里还是往下沉了沉。活了十九年了，合群这个词儿基本与他无缘。
　　姜明觉得这孩子挺有趣的，刚才经过楼梯口准备上楼的时候，正好瞧见程立宇对着前台小姑娘坏笑的模样。当时他也没想太多，着急往楼上赶。刚往屋里一坐下，这孩子就闯进来了。神情乖巧，说话拘谨，和刚楼下那小子简直判若两人。
　　“行，那别的不多说了。你要是考虑好了，给我个准信，下星期一就可以来上班了。”姜明暗自笑了笑，把桌上的画收好，站起身来递还给他。
　　这就过了？程立宇懵了，他以为还得耗挺长时间过五关斩六将的，没想到这么快一锤定音了。
　　程立宇走出大楼，脑子跟着车一路飘着。他心里挺高兴，可这高兴里又混杂着少许未知的迷茫。他习惯了一个人待着搞创作的状态，这会儿要开始集体劳作了，新鲜和抗拒两种对应着的情绪一时间蹭蹭涌了上来。

该作者现在暂无推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