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老的歌谣

作者:冰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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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是初夏,这屋中已略有闷热之感。还不算强烈的阳光投射在黄府正殿的庭院中。夏蝉聒噪,在树荫下发出嘶嘶的叫声。屋中茶几上的茶壶口缕缕飘散着热气,怡安亲王用壶盖边缘将茶叶小心地压入沸水中,如此反复多次后,盖上壶盖,亲自替归尘斟上上好的极品碧螺春。归尘端起茶杯,十分享受地抿了一口。
      
      “怎么样老朋友?这回我可是把压箱底的宝贝都拿出来了。我那女儿从小就草率得很,还希望你别记在心上。”
      
      “哪里哪里,郡主身手矫健,武艺非凡,我也算是饱了回眼福。哈哈哈哈!”归尘爽朗地大笑起来,“说到郡主,不知老朋友还记得那首曲不?”
      
      “怎么?这几年,你把歌词都集齐了?”
      
      归尘默然,手指轻轻地在座椅的扶手上敲击着节拍,悠扬的曲调从他唇齿间飘然而出。“丰年唱,伏起尘间花雨中。似濯清涟,若启华宴,风流浮生散浮烟。”
      
      “慈心吟,飞落庭前舞叶下。”怡安亲王紧接着念出后面的歌词,“沐得晨宁,环以飞杏,倾城一世泯一情。这歌,还真是写到我心坎儿里去了。当初我给小女所起的名字忆慈,便是为了纪念这首歌。”
      
      “可不是么,三丰的名字也来自这歌,当时我还告诉十六徒儿,那天是张三丰的诞辰呢,只是怕他问太多关于这歌的问题。那个张三丰降落世间之时应是盛夏时节才对。”
      
      “也不知谁作的曲,连歌词也可以零碎散落在世界各处。这首歌……很古老了吧。”
      
      “岂止古老,简直是神秘。”烟波双目一亮,似是来了精神,“哎,老朋友,据我七徒儿所说,这歌的作者跟我七徒儿一样是个占卜师,而这歌里,可藏着个预言呢。”
      
      “此话当真?”怡安亲王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哈哈哈哈哈……”归尘像是恶作剧得逞般笑起来,“老朋友可是信了?我可是从来不信。哈哈哈哈……”笑毕,瞳孔深处又浮现出似有似无的忧虑。
      
      归尘漫不经心地看着茶水在杯中轻轻荡漾,透过冒出的热气,这个棱角鲜明的世界突然被修了锋芒,变得模糊而失了真实。他喜欢这样缥缈而无形的视界,就算是不真,不实。但是待雾散去,终归是要被迫看着这个世界。就像他一直都不愿捅破的十二年前兑现的劫数,有着虚无的绝美和真实的残忍的火葬。
      
      “确切来说,这预言,还是莫要实现的好。”
      
      怡安亲王只陪着老友笑了几声,以茶当酒,与烟波碰杯而饮,复杂的心情也是与归尘没有多大出入——这预言,还是莫要实现的好。
      
      “你……真的打算就这么下去了?”茶杯放在茶几上发出“锵”的一声,怡安亲王将话题转向了这几天他一直想与归尘讨论的方向上。
      
      “为什么不?静幽谷这等世外桃源,还有这么一群弟子热热闹闹,累了就躺在我的屋子里让徒弟们自行修炼,这么优哉游哉地享受我的快意人生,可谓美哉!”说完大口豪饮杯中茶水,笑意浓浓,像是静幽谷安宁和谐的景象正铺展在他眼前,“这等隐居生活可不是谁都能享有的呢。”
      
      做为多年的老朋友,怡安亲王自是知道归尘一贯的敷衍态度。他一向都看上去如此吊儿郎当,其实心里所明白的东西,却是即便他一个亲王也未必能比得上的。
      
      “归尘,你知道我在说谁!”
      
      “哦哦对,我那些徒弟啊,还是各有特点各有优势的,朋佑对药物熟悉到可以随意调配的能力,尹初那个在实战中比身手更有用的与众不同的头脑,小七的占卜学,彦微的比闪电还快的轻功,阿铖像无底洞一样的内力漩涡……”怡安亲王一边听一边忍不住翻了翻白眼,“逐梦的烹饪能力,哎,据说他最近在研究如何把烹饪用在打架上。还有三丰那个力量虽然不受控,但关键时刻也会很有用呢。说到三丰啊……”
      
      “说到三丰,你其实也不想把他留在静幽谷中吧?”怡安亲王顿时敛了笑容,生生断了归尘意图转移主题的话语,“否则你又为何将他打发到我黄府?我早就说过把他留在你谷中只会给你招来麻烦,那孩子我们谁抚养不一样呢?你既是已经过上了隐居生活,又何必自讨苦吃?我仍旧在服侍皇上的位子上,这风险怎么着也应该由我来担。”
      
      “你身为亲王,把他留在黄府就是好事?”归尘仍是一脸无所谓的悠闲神情,吸了口碧螺春的香气,才将茶杯缓缓放回茶几上,“你认为你那位皇兄会把多出的一个世子当做空气?伴君如伴虎,你我都已经吃过亏了吧。”
      
      怡安亲王脸色蓦地暗淡,瞬间像是老了几岁。“吃亏最大的,还是他罢……”
      
      “是啊,还是他罢。”归尘嘴角微勾像是无言的嘲笑,“知道我为什么早早就隐居了么?因为我累了,这一切争斗都令我厌倦,最后的最后我又能得到什么?我想要的不过是一方宁静。己所不欲,我自然也不会施于三丰那孩子。这次我让他来保护令嫒,目的也很简单,等到令嫒的事情解决了我会立马召他回谷。咱们仨也是交往多年了。你还不了解我?”
      
      归尘面无表情地望向窗外,似是在思考什么,想着想着,竟咧出一个得意的笑容。
      
      “其实十二年前的那天,我也在场。”他的笑容中似还带有些许无奈,“我当初只是出个远门,天色已晚,在泰州找不到有空房的客栈,就一路到了永安城,想到他那儿借宿一晚,结果怎样,你知道的。”
      
      “是么?那你看到什么了?是谁纵的火?”怡安亲王忽然急切起来,目光紧紧地系在烟波身上。
      
      “你问我看到了什么?几个纵火犯,穿着黑衣,看不清脸,不过据说领头的是个小孩,真是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啊。”
      
      “小孩?男娃女娃?”
      
      “这我可就不清楚了。不过有些事,老朋友心里应该比我清楚。”烟波的眼光突然聚焦,神情骤然犀利,他狠狠地盯住怡安亲王的眼睛,像是要把他盯穿个洞来,“十二年前永安城曹府的那场大火,其实不是意外,也不是曹家蓄意自焚,因为我可以清楚的听到屋里有惨叫声,但当时火势太大,我无法进入。曹家掌控的疆土之大,地位之高,权力之至,我一直就怀疑那其实是一钞清君侧’。”归尘一点一点地露出一个阴冷的笑容,“且该是与你黄府有关吧,我亲爱的老朋友。”
      
      这午后仍旧是一个平常的午后。
      
      但曹三丰却听到了一个极不平常的消息。
      
      师父来到了黄府。
      
      哦不,师父来黄府当然是很平常的事情。
      
      不平常的是,曹三丰在听到仆人汇报静幽大师来访之后,前往正殿的后院在窗边偷听,竟听到了一个比任何消息都更加惊天地泣鬼神的——消息。
      
      “烟波,你这么好奇十二年前的事也别在这里说,小心隔墙有耳。”是怡安亲王不满的声音,“怎么?静幽大师千里迢迢赶来我黄府,就是来检举老朋友杀人的?”
      
      “当然不是。”听到师父带笑的声音,曹三丰心里因思念而小小地激动了一下,“我最小的那个女徒弟这两天不见了,她在我房间里留了张纸条,说是来找三丰了,想来问问她是否有来你府中。”
      
      女徒弟……
      
      来府中……
      
      找三丰……
      
      欧!买!嘎!
      
      曹三丰的小心脏在几秒之内更换了另一种“激动”的心情,不禁在心中大叫不好,师妹还未成年就独自出谷乱逛,被师父抓回去满谷追打还是一回事,万一失踪了……对啊,万一失踪了,可怎么办?
      
      两天前出发,如果走陆路的话,也该到怡安郡了。
      
      不说二话,曹三丰揣上自己的长剑,即刻离开了黄府满大街地找,打算把整个怡安郡寻遍顺便掘地三尺。
      
      先是去闹市。
      
      他知道师妹最喜欢的事情莫过于逛闹市。小时候他带她偷溜出谷,她基本都会提出去城里逛闹市。不必是多大的店铺多昂贵的东西,街边小摊上的各种饰品就足以让她兴奋不已。兴许她现在在闹市上被什么东西吸引住了,驻足在摊前,对着一堆漂亮的头饰爱不释手。
      
      不见那熟悉的身影后,他又去各种茶楼酒肆里找,
      
      兴许她出谷前带了不少银两,盘算着在找师兄之前先去酒足饭饱一番。他知道她只要离开了闹市第一时间一定是去茶楼酒肆里,还得是有说书人说书的地方,边吃边听便吐槽剧情,这都是儿时两个人共同的回忆。之所以会记得这么清楚,也是因为曹三丰总得耐心地听她从泰州吐槽到静幽谷,看着她入神得连师父站在身后都未曾察觉。
      
      也不能放过最有可能找到她的客栈,出远门最重要的还是在当地找一家客栈当据点,尤其是像找人这种麻烦事。
      
      确实……很麻烦……
      
      “你好,请问有没有看到一个青色纱衣的十五六岁女孩来过这里?”
      
      老板摇头。
      
      “请问有没有一个青色纱衣的十五六岁的女孩来过店里?”
      
      “这个嘛……客人太多老朽也不记得了。”
      
      “请您再回想一下,有没有看到这样的女孩?”
      
      “对不起,我实在想不起来了。”
      
      “有没有一个青色纱衣的十五六岁女孩住在这里?”
      
      又是摇头。
      
      “你们店里有没有来过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穿着青色纱衣的。”
      
      “我不就是么?”穿着新衣的老板娘华丽地转了一圈,冲他眨眨眼。
      
      曹三丰抽了两下眼角离开了。
      
      “有一个叫曹华恩的女子入住这里吗?有的话马上叫她下来!”
      
      “这位仁兄,你这是在求人还是在命令人啊?”
      
      我这是想杀人!曹三丰暗自腹诽。
      
      她还能去哪呢?
      
      曹三丰四处飞奔焦头烂额,闯进了很多家客栈,询问店里老板的态度也愈来愈糟糕,从一开始的“请问”,到后来直接连称呼都省去了。有的老板懒得搭理他,倒是老板娘在一旁趁机搭讪。周旋了半天也问不出个所以然。
      
      在进去了各家酒楼却不吃饭、进去了各家客栈却不住下并且惹怒了各种嗜钱如命的店家之后,曹三丰发现,这附近的区域自己基本上已经熟门熟路了。
      
      而曹华恩,依然是不见踪影。
      
      东跑西跑,也不顾时间就这么慢慢流逝。即便是夏天也到了天色渐暗的时候,不一会儿大街上已经空空荡荡。夜幕四合,一户人家门口灯笼的光把曹三丰单薄的身子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他为了快速找到师妹使用了自出生以来最长时间的的轻功,在一个下午的时间内,飞遍了整个怡安郡,现在体力透支,连正常地站着都难,只能瘫靠在老旧的街边人家的墙上。
      
      手里拿着某酒楼老板因老板娘与他搭讪而扔向他脑袋却被他轻松接住的一壶好酒,灌了一口,喘着粗气。那位老板要是发现扔出去的是这么好的酒不知会做何反应?今天的月光十分黯淡,有厚重的乌云遮盖,这天,想是要下雨了。
      
      但他一点也不急,他出门前已经发过誓,不找到曹华恩绝对不回黄府。小时候的他虽调皮,胆子也不大,但发过的誓就像是他心中的原则,他从未为了什么而去违背。
      
      他再次端起酒壶,猛饮壶中烈酒来冲淡心里的牵挂。
      
      平日里,倒也不是没有互相烦过,吵过,只是当师妹真的不在自己的视界中,不知道在这世上的何方时,才知道自己其实早已把她当做了自己的亲妹妹。最喜欢看她抬起下巴倔强的样子,也喜欢看她嘟起嘴假装跟自己生气。仿佛就是这世上自己仅剩的唯一的亲人,她依赖着自己,自己也知道自己离不开她
      
      烈酒入肚,他的头脑渐渐地失了清醒。灯光映照在他的迷蒙醉眼中,恍惚间他看见黄忆慈似乎正向他走来。缓缓的步伐,浑身都充满了郡主的气场。曹三丰半闭着双眼露出一个若隐若现的笑容,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其实她从来就不曾在乎地位和权力吧,不曾肆无忌惮地去命令下人,也从没有把他所做的越级之事上报给怡安亲王。反而是在怡安亲王前来探望时,命所有下人各就各位收拾完备,给怡安亲王一个上行下效井井有条的现场,之后又是闹腾一片。
      
      他只要一想起她想要整他却自己中了圈套时候的样子,他就忍不住想笑出声。
      
      有时她也会安静地坐下来听他讲他们静幽谷的趣事。他发现想要逗她开心很简单,只要讲到自己被师父惩罚的部分就行了,甚至无需讲出细节,她就会很捧场地故意笑得很大声。
      
      不知怎的,每次一旦想起她尊贵的郡主之位,他心里总会瞬间被掏空,空得像是有风呼啸而过,发出沉沉的回音。如这些年来脑海中常有的清冷的钟声,在丢失的记忆里徒劳地梵响,空洞寂寥,在尤为沉静的夜里仿佛成了这世上唯一的元素。
      
      跟师妹不同,他很难去形容这种感觉,并非亲近,也并非疏远。有时他甚至会神经兮兮地提醒自己赶紧早点办完事,才能早点回静幽谷,不再干预黄府的正常生活。尽管回想起来他也并没有多大地干预到黄府的秩序。
      
      呵,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想起她……
      
      在这种清冷的环境下静静地想到她,心里反而更生纠结。他感觉自己体内似乎有两个灵魂,其中一个在拼命劝谏自己的躯体赶紧离开黄府,以制住想留在黄府的另一个灵魂。
      
      他伸手去触碰她的身影,却让她的身影在即将触碰到的一刻随之消散。
      
      把最后一口酒饮尽,他晃了晃昏昏沉沉的脑袋,眼前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朦胧的迷雾。
      
      不好!下雨了!
      
      曹三丰突然跟打了鸡血似的跳起来。下雨了,如果不在天黑前……不对,现在已经天黑了,得快点找到师妹才行。他冒着瓢泼大雨满大街小巷地奔跑,看上去刚刚的疲累似乎都已经消失殆尽。
      
      “包子!包子你在哪里!听到了回哥哥一声啊!包子!”
      
      彼时一位卷着裤腿、撂着拖鞋的大叔推着一部车冒雨匆匆路过与曹三丰擦肩,却没有过,他停下来指着他推车上用灰布盖着的一个不明物体对曹三丰欲言又止。后者顿时被吓傻了,那用灰布盖着的物体让他产生了各种诡异的联想,甚至想到了自己的小师妹……
      
      大叔见他一脸疑惑,微微一笑道:“这位公子,这些是我卖剩的包子,只不过……这些都是昨天做的,你看……”
      
      曹三丰笑眯眯地掰着手背的关节骨……
      
      攥紧拳头,一个扫堂腿把大叔送回了他自己家……
      
      他干脆地拍了拍手准备继续找曹华恩,却感觉到背后有一丝阴森的气息。
      
      他没有回头,而是竖起双耳,听到身后一阵木屐鞋摩擦地面的声音。一阵,又一阵。对方至少有四五个人。虽说对方并未马上发动攻击,但他们身上浓浓的杀意让曹三丰也不禁提高了警惕。
      
      长剑在不知不觉间就从剑鞘中露出一截寒光闪闪的剑刃。他扭头微笑,强作镇定,但在借助微弱的灯光看到那些人的装扮时,他还是控制不住讶异将瞳孔紧缩。
      
      从未见过的人,却让他感受到了死亡的意味。
      
      就像他从小所恐惧的火,总像是能把他拉到地狱的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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