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当凌绝顶

　　夜色已深，凌府上下皆寂。却见一个黑影轻巧闪过，几个纵身便不见了。
　　翌日一早，众人便集中在了议事的花厅。首位是面容沉怒的男子，其下是一男两女，皆带惑容。“大哥，怎么了？”左侧的俏丽女子最先开口。“你们看看。”那大哥自袖中拿出一张帛，上头肆意疏狂六个大字：借玲珑扣一观。字里透出几分猖狷潇洒。所谓玲珑扣，便是凌家传家至宝，传言此物乃是凌氏先祖文王九子姬康所赐，色如血胭脂，形如相思豆，剔透若冰凌。故而帝名之玲珑相思扣，赐子凌人。
　　“好大的胆子！”便又是俏丽女子气的脸色发红，拍案而起。“竟把我凌家当做什么！”“凝儿坐下。”大哥道，“贼子既识字，便非一般小贼。”凝儿气呼呼得坐下，灌了一口茶水。“莫若去官府一趟。”年纪稍小的男子提议。“大哥，这人身份我已猜到几分。”坐于末座的柔婉女子轻软地开口。她向来是不爱说话的，因此她一开口，众人已先信了几分。“清儿你说。”“应是盗圣无疑。”“盗圣？！”众人重复，似是十分疑惑。盗圣是江湖人送的称号，以示敬意。不知其名，不知其姓，不知其容，不知其来历。自出江湖起，从来只光顾为富不仁之家。凡事以道义为先，不知做了多少劫富济贫之事。虽是公家口中的贼子宵小，三教九流、平头百姓、贫苦人家莫不尊之敬之。凌家虽说是商户，在商言商。也绝不敢担下为富不仁四字。夏日施凉汤，冬日施衣粮。不敢说为大善，纵小恶亦不为。是以，凌家众人皆惊疑。“九妹所说当真？”开口的是凌家老八。因着年纪小，上头兄姐众多，好不容易得了一双弟妹，得了做兄长的乐趣，是以，时时唤弟妹而非名字。凌九娘从大哥手中拿过帛书，摊于几上。“盗圣除行事外，一手手书也是为人所津津乐道的。大哥七姐言哥请看，此书形如碎玉裂帛，带有金戈之势，偏又骨架匀称，四平八稳。正是盗圣笔体了。先古有言，书，心画也。人与字,字与人,二而一,一而二,如鱼水相融,所谓见字如见人。盗圣无愧于一个‘圣’字……”“九妹。现下可不该是论盗圣如何。”“就是。”凌七娘又灌了一口茶水，“那个盗圣，盗了咱们家的玲珑扣，清儿你还为他说好话。”凌清微赧，将帛书递给了大哥，坐回位子，端了杯茶水，眼观鼻，鼻观心。“好了，凝儿。”家主发话，凌七娘才反应过来她这是发作了自己妹妹，有些悔意，便小心地挤到了凌清身边，轻轻喊了一声。凌清看着姐姐的模样，笑意缀上，顾忌着首位的大哥，便只笑着摇了摇头，又捏了捏凌凝的手。凌言不如大哥细心，这厢两姊妹互动是一点儿也没入眼，只缠着大哥道：“依我看，还是快些报官才好。不然，让七姐气急了，她可要请命捉拿盗圣啦。”话末，又打趣了一番性急的凌七娘，话里话外的，挤兑着七娘一直想要闯荡江湖的武林侠义情肠。仍嫌不够，还朝凌凝飞了个眼色。七娘笑道：“感情报官就有用处？但凡有些微用处，现下盗圣也来不了我们家。各地报官的还少了？”
　　茶杯重重磕在几案上，杯盖晃荡几下，与杯身擦出脆响，几滴茶渍飞上几案，留下暗沉的色彩。厅中静下，落针可闻。七娘噤声，凌八敛容。“现在是让你们嬉耍的时刻？此时本家只有我们在，哪怕你们年纪再小，也该担着些。凌凝，你掌着中馈，库房失窃，就是个失察之过！”家主不常发作，家中的白脸多是二爷凌然。此时一通疾言厉色的发作，饶是七娘心再大，也知晓不宜与大哥说些闲篇儿。于是乖乖认错，自捧了杯茶，奉于案上。“大哥，凌凝知错。”家主点点头，转向凌清。“清儿有错，请大哥责罚。”九娘起身行了个礼。凌墨脸色稍霁。“不必。适才被老八打断的话语，是什么？”九娘身体孱弱，唯有一副七窍玲珑心肝羡煞诸人。是以，九娘之慧，天下少有。故而家主有此一问。“盗圣其人，以道义先，断不会无故取我凌家至宝。既是说借，想来有归还之日。故而七姐同言哥方能安心说笑。还请大哥不要太过责备。”家主哼了一声，算是认同了凌清的说法。“如今我们却不能坐以待毙。一，此消息断不可泄露。二，还请大哥派人私下里去各铺子搜寻，以防万一。”“九妹真的不赞同报官？”九娘叹了口气，“现今官场如何，言哥已然清楚。”“按清儿的意思。多加派些人手。”七娘得了话自去安排，凌言拱手出门。
　　凌墨道：“清儿，平日不曾了解，你竟对庙堂之事颇有感触。”凌九娘脚步顿下，看大哥似有长谈之意，便又坐回。“平日里茶楼待的日子久了，总会听到些。”家主默然，端起茶杯复又放下，终是开口“清儿以为，现今局势如何？”九娘瞪大了眼，似是怀疑此话是否真是大哥所说。凌墨别开目光，只说早作打算。凌清释然，确实如此。“帝王年幼，尚无妻族支持，母族势大，已成定局。朝中世家派系林立，文臣武将矛盾尖锐。然此时，正是相互牵制的平衡之局，我等布衣，尚有两三年安稳日子。”凌墨一指敲击于桌，“只有两三年？”九娘颔首“两年之后，君王年十。少年意气之时。”凌墨垂眸似在深思。九娘静静行礼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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