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女记

　　可不等苏何依想出借口央阿姆带她出院子，一日，年迈的阿姆却拉着她的手走出了她生活了多年的院子。
　　苏何依被这个意外惊喜惊得，只觉得身子都是飘然的。
　　院子外面是一条夹窄的巷子，地上铺着宽大的青石板，石缝间长着青黑的石苔。脚踩上去，虽隔着丝履，但似乎还能感觉到石板上散出来的凉意。
　　巷子不长，很快到了尽头，那里又是一扇紧锁的木门。
　　阿姆放开苏何依的手，拿出一把铜钥匙，颤微着打开了那扇门。
　　阿姆牵着苏何依的小手，出了巷子，穿过大半的庄子，中间阿姆对苏何依道：“姑娘，看着路，要记着路，日后才好方便行动。”又道：“待会见了人，姑娘要记得守礼。”
　　苏何依听着阿姆的话，点点头，四处张望，发现阿姆带着她都是在一道道土黄墙壁根下走动着，离墙近时，偶尔还能听到墙那边传来的说话声。
　　另一处，是大片被篱笆围起来的青菜圃。
　　苏何依第一次看到外面的景致，只觉得什么都是陌生而新鲜的。她紧紧的拉着阿姆的手，不一会手心就冒出了汗。
　　阿姆带着苏何依去见了庄子里的管事娘子。
　　盘坐在屋廊下的管事娘子，看上去年岁有点大了，眼角有着深深皱起的纹路。她身穿青色襦裙，肤色黝黑，圆脸，显得和气。
　　在苏何依看着她时，她也打量了苏何依，然后转头对盘坐在她对面的阿姆笑着说道：“阿姆，多年不见小姑娘，如今长大了，娴静美好的跟深闺淑女般无异了。”
　　阿姆垂着头，显得很恭敬：“多谢宋姑赞誉，这么多年，还不是靠您的照顾，才能活得这般自在。”
　　被唤作宋姑的管事娘子虽是农庄的管事，听着有点粗鄙，但说话间却是斯文有理：“你等是王管事托我照顾的，我自是不能怠慢，怎么也得照拂一二，阿姆自不必与我客气。”说完话，宋姑又瞧了一眼苏何依，今日来得目的，她似乎早已清楚，所以有些迟疑又问道：“既是王管事的亲戚，若有什么困难，阿姆尽管找王管事就是，怎么如今倒托付到了我这边？”
　　阿姆悲戚一笑，回道：“我们不过是王管事的远房亲，他能收留我们在这边已是感激不尽，哪还敢再烦他什么事？”又道：“记得当年王管事也曾跟宋姑说过，无甚大事我等凭宋姑作主就是了。”
　　宋姑听了这话，迟疑之色更浓：“我虽是管事，可说到底也是奴才，只是府上大人夫人看得起，赏了个管事做，得了两分体面。若小姑娘跟着我们这些奴才，这可不是什么小事。”
　　阿姆头垂得更低回道：“对我们来讲，只要能活，便就不是什么大事。我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姑娘的日后只有靠宋姑提携了。”
　　阿姆谦卑的模样，苏何依第一次看到。她知道，阿姆之所以这般，却全部是为了她。母亲生前那次跟阿姆交谈的话，好像也是为了今日。她跪坐在一边，有些难过的拉了拉阿姆的衣裾。
　　苏何依的小动作没有瞒过宋姑，后者把目光看向了苏何依，思虑了半晌：“农庄里活多事杂，盼得却是有更多人能帮忙，小姑娘能做事，我倒也是不嫌的。”说话间又把目光移回了阿姆身上，却是换了话峰：“只是，小姑娘可还是说不了话？”
　　苏何依拉着阿姆衣裾的手一僵。
　　而阿姆却是把身子深深的伏了下去，声音微颤：“望宋姑体恤，我们家姑娘虽说不了话，但是伶俐灵动的。夫人在世时，教姑娘读书识字，她都是很快便就会了。夫人常感叹，若不是世事弄人，姑娘定是会有才名的。“
　　宋姑叹了一声：“可这终究是农庄，不是大家深闺，识字可没有什么大用。”
　　“一通百通，姑娘心性灵活，其它事情定也能做得好。”见宋姑口气有些松动，阿姆双目流出泪水，咬着牙道：“只要能让姑娘生活下去，姑娘就任凭宋姑吩咐。”
　　宋姑见阿姆这般，神情也有些动容，欺身上前扶了扶阿姆：“王管事虽说多年没有到这庄里来过一步，但前两年，我有次进城去了府上，倒是见过他一面，他却是有问过你们几句的。如此可见，他是记得你们的。只是他贵人事忙，无暇对你们多加看顾，才把你们托付给了我。”说着叹了一气：“既然阿姆有托，看在王管事的面子上，我自是要先应下的。等有机会见了王管事，我会再寻他要个主意。毕竟庄子里多一个人，虽说不是大事，但怎么也得禀告府上一声的，我也不能这般自作主张。”
　　告诉王管事，相信他也会小心处理，阿姆这才松了一气：“有宋姑这话，我便就放心了。”
　　“那阿姆再寻个日子，让小姑娘出来罢，我先带着她熟悉下环境。只是丑话不怕说在前头，小姑娘虽心性灵活，可毕竟自小没吃什么苦，若受不了庄子里的苦差事，我怕也帮不了忙了。”宋姑正了正脸色：“毕竟口不能言，能做的也只能是一些粗活了。”
　　阿姆回道：“宋姑放心，姑娘是个懂事的。”
　　口不能言，苏何依听到这四字，悲伤的垂下了头。是的，她自懂事起，便知道她跟母亲阿姆是不一样的，她不能说话，她说不出话。为此，母亲背着她偷偷抹泪，阿姆看着她，眼神总是充满悲悯。
　　苏何依在出院子之前，只知道她有点不一样。如今听了宋姑的话，她才知道这个不一样是一种缺陷，一种会被嫌弃的缺陷。
　　回了院子，阿姆变得话多了起来，她唠唠叨叨不停的叮嘱苏何依：“去了外院，姑娘要听话，要听宋姑的话。她让做什么事便做什么，要懂得看人眼色。粗活就是再苦再累，也要忍着。姑娘日后生存，能靠得只有她了。阿姆身子越来越不好，不知几时便会撒手而去。姑娘啊，您可要学会照顾自己，姑娘啊，不要怪怨阿姆丢下您。”说到最后搂着苏何依又是大哭：“若是公子夫人还在，姑娘好好的大家闺秀，又怎么会受这般苦。姑娘怎么样也是位淑女，又怎么会变得这般低贱。老天，真是不公啊。”
　　苏何依抹着阿姆眼中滚落的泪水，她知道阿姆是心疼她。可她的内心其实并不那么难过，她并不觉得去外院做些粗活，对她就是一种作贱。反而她觉得，还有什么比关在院子里，哪都不能去，来得更孤苦呢。
　　苏何依记得母亲最后跟她说的话，不必伤心难过，不必畏惧困苦。只是她想要的，岁月的真的会给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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