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 十步谣

　　“黄腾古钟联结前世今生，以我的法力只能使其鸣响一个时辰。殿下切记，古钟所现亦实亦虚，万不可留恋。当钟声在过去响起，时限将至，若不回头，时空混沌，三界必将大乱。”
　　冷炎上神转盼多情的凤目在柏谷似是被冰雪尘封的脸上停留许久，转而温柔浅笑，“小神助殿下寻回记忆，殿下莫忘兑现诺言。”
　　柏谷颔首，视线不离面前铜黄色的雕龙古钟：“我会让那两个凡人复生。”
　　冷炎笑道：“殿下向来一言九鼎，是小神多言。”说着抬手做出一个“请”的姿势，“我们开始吧。”

　　时隔六百年，柏谷想要找回的这段记忆，开始于一段他并不知情的交易。
　　六百年前，天界三太子——柏谷下界历劫。
　　天劫由命运而定，渡劫之后得以飞升，若不幸命丧劫中，则重生于凡世。柏谷体弱，却也免不了这千万年一次的试炼。天帝与瑾帛天妃自柏谷下界后日日忧心，前往巫山祈愿。疏不知柏谷之兄，二太子——烬夜早已暗中与魔族勾结，买下柏谷一命。
　　柏谷于凡世历劫百余载，并无多曲折，眼见归期将至，却在青海边遭魔族副君——倾歌暗算，一箭穿心打入海中，整整昏迷了十二天。
　　所幸，命运并未将柏谷的迎向终点。因为他的劫难，直到这一刻，方才开始。

　　浑浑噩噩沉迷梦中的柏谷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间木屋中。慢慢做起身子环顾四周，柏谷发现这间木屋并不大，装饰却颇具匠心，只是碍于床边挂着的水晶帘子，并不能全然看清小屋的样貌。
　　柏谷生性偏淡，即使是从鬼门关走过一遭，醒来再看到毫无防备的自己躺在全然陌生的环境中，依旧无法让他产生一丝一毫的紧张感。他缓缓打量着整个房间，一个不经意的垂眸，依稀看见不远处有青衣少女席地而坐，垂头似是在打璎珞。
　　青衣少女分外专注于自己手上的活儿，当她感受到来自柏谷清冷的视线时，后者已静坐一盏茶的时间。
　　少女睁着清亮的杏眼，看到柏谷松松垮垮套着她忙中随意扯过白色窗帘缝制的长衣，白得像雪的肌肤几乎与其融为一体。她也不起身，只是龇牙笑道：“我虽救了你一命，可也犯不着以身相许那么严重，可别敞着衣服勾引我了。”
　　柏谷的反应让她觉得很奇怪，这个漂亮得有些过分的少年听完她的话，不但表情没有一点松动，连眼球似乎都被冻结，一点闪烁都没有。
　　柏谷的脸过于阴柔，以至让少女错将冷淡当做怔愣。她嘟嘴望了柏谷片刻，拍怕屁股起身，走到床榻边，掀起珠帘坐到柏谷身旁，最大限度地露出和善的笑。
　　“别怕别怕，我不是坏人。半个月前我在后山石穴中发现你昏迷不醒，估摸着大约是被青海的水冲进霜月山的，便把你拖了回来。你放心，我不收诊费，你大可留到全然康复再离开。
　　少女没有倾世之姿，却让人觉着曼曼国色，无与伦比。柳眉，凤目，红唇如英，一肌一容妖媚之中更显三分豪气。发间绛红璎珞叮当作响，声声如泉流石间，频乱却不觉嘈杂。
　　只可惜，将这美景收于眼中的，是座不解风情的冰雕。
　　“你是什么人？“柏谷冷冷开口。
　　“啊？”没有想到自己的救命之恩与温柔安抚换来的会是这声让人不寒而栗的质问，少女张大了嘴，转念一想没必要和病人计较，便乖乖回答道，“我叫幽泉，是霜月山的守山灵女。”
　　守山灵女？柏谷闭上眼睛，确实感觉到少女身上淡淡的仙气，便睁眼道：“替我将这个送去最近的玄女庙。”抬手扯下颈间的白玉如意，“我是天界三太子，柏谷。”

　　弄玉小筑，梧桐院内，烛火摇动，柏谷站在案前作画，幽谷坐在一旁，连人带画一起欣赏。掰着手指算了算，幽泉微微讶异，柏谷在霜月山静养竟已有两月。
　　当日，幽泉并没有能够将柏谷的白玉如意送去九天玄女的玄女庙。犹记那天在听柏谷说出自己的身份后，她在错愕中僵化，然后在柏谷冰冷的视线下拿过如意下山。只是没过多久，她又从小路折回。她不能将尚未康复的柏谷一个人留在山上，因为她感觉到，霜月山有魔族闯入。他们身上的气息与从柏谷胸前伤口渗出的邪气如出一辙。
　　幽泉尚且能分清的利弊，柏谷自然更为明了。他虽生性淡漠，但也不会凭白拿性命开玩笑，于是便依幽泉所言在霜月山住下。
　　幽泉没有问过柏谷为何会遭魔族追杀。九重天上的格局太过复杂，神族与魔族又积怨已久，她一个小小的守山灵女何苦卷入其中。当然她的不过问多半原因受影响于柏谷，险些丧命的那位都浑然不在意，她又何必去操碎心。
　　“三太子，你是不是经常都能听到别人的赞美？”幽泉双手托着自己的小脸，用掩饰不住笑意的眼睛看着挥笔作画的柏谷。
　　柏谷所作的是一副《踏雪图》，黄昏时他与幽泉在霜月山俯瞰秀丽江河，被那山舞银蛇的美景所感染，一回到梧桐苑便摆铺开画纸，大笔挥洒。
　　柏谷做任何事都很投入，不管是否自己愿意，只要开始便一定要全心全意走到终点。他没有立刻回答幽泉的话，专注于笔下最后一株梅花的勾勒，一直到万分满意后才搁下画笔，淡淡道：“我并不经常作画。”
　　“那真是可惜。”幽泉闻言佯装遗憾地摇了摇头，安静片刻后又接着开口，“可我指的是你的脸，不是你的画。”语罢，脸上娇柔的轻笑已经被戏谑的笑意取代。
　　果然不出幽泉所料，柏谷微微瞪大了眼睛，有些错愕地看向自己。事实上从柏谷脸上分辨出喜怒哀乐实在是件艰难的事，但幽泉可以肯定，柏谷现在这微微松动后的表情，就是错愕。
　　“怎么？难道没人称赞过你颜色无双？”幽泉已打定主意要逗逗面前这座大冰雕，见柏谷只是看着自己不说话，便再接再厉问道。柏谷虽然为人清冷，但性格很好，至少幽泉这两个月间从未见过他发怒，甚至连烦闷都没有，所以此刻她才有胆这样戏弄他。
　　柏谷的年纪比之幽泉虽然年长得不是一星半点，但是和几千年间从未有人敢开他的玩笑，他也从没兴趣开别人的玩笑，故而一时不知应当如何回应。
　　茫然的柏谷在幽泉灼灼的目光与戏谑的笑意下别过脸，双眼闪躲几下，开口时冰冷得坚不可摧的声音变成了细碎的呢喃：“颜色无双也不是形容男子的。”说着又抬起画笔，怎料手一抖，一副栩栩如生的佳作正中，赫然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墨痕。
　　“三太子，我是在赞美你，又不是揭你的短，你抖什么呀。”幽泉浑然不觉自己是罪魁祸首，看到柏谷怔怔不知所措的表情时，噗呲一声，笑倒在桌上。
　　柏谷侧目，看到幽泉一手按着自己的心口，一手弯起放在桌上，脑袋埋在臂弯间，身子随着想要抑制却抑制不住的扭曲笑声一颤一颤，红缎长裙勾勒出玲珑的身线。他发现，自己的视线竟然没有办法从这个率性纯粹的女孩身上移开。这样的感觉很奇怪，心似乎陷进了一股暖暖的漩涡中，离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远，失去了控制，迷失了方向，焦急地想要抓住什么。第一次，感受到自己的心脏在身体里跳动的节奏。
　　等到幽泉终于笑够，她扶着笑得抽痛的肚子直起腰，抬头。然后，世界静默。
　　幽泉从不知道，自己从小就期盼着的恋爱滋味会在这样一个毫无预兆的时刻在她的味蕾中蔓延出甜甜的味道。
　　柏谷的眼睛，这双深深注视着自己的眼睛，带着柔化后的气息微微眯起，不再是从前因没有焦点而白白睁大的样子，终于有了感情。他，在笑？
　　柏谷在笑，懂事后第一次笑，只因面前这个女孩，会因为自己而高兴。

　　九重天，多少年不曾有人踏足的云天阁终于被推开了陈旧的大门。
　　“我来帮你吧。”墨绫从天云阁外走进，看到冷炎正用法力开启黄腾古钟，有些担心他过度消耗修为，便走到他身后轻声道。
　　冷炎摇摇头，侧头对墨绫笑笑：“绫儿，楚阳宫那边怎么样？”
　　“瑾帛天妃在向尧塘上仙寻问三哥的病情，一时半会儿不会发现三哥不见。”墨绫顿了顿，又道，“让三哥回忆起那些往事真的好吗？六百年了，那女孩早已不在，可是三哥还有那么长的路要走。一直记着自己没能陪伴心爱之人走到最后，这样的折磨太痛苦。”
　　墨绫一边开口一边陷入沉思，没有防备地被突然凑到自己脸旁的冷炎在柔软的唇上轻啄了一口。
　　“你……”反射性地捂住自己的嘴后退一步，墨绫白皙的脸瞬间涨红，“你，你集中点精神，别误了正事。三哥在古钟里出不来了怎么办？”
　　“估计重游在霜月山两年的回忆，三太子自己都舍不得回来。”话虽这么说，冷炎还是收起心血来潮挑逗墨绫的心思，冲他邪邪一笑，重新将注意力放在面前的黄腾古钟。
　　墨绫与柏谷虽是至亲手足，年纪也相差不多，可是却不大熟络。两人都不是主动的人，平时几乎没有交流。墨绫对柏谷可以称得上全然无知，所以当他第一次听冷炎与尧塘谈起柏谷六百年前在凡间种下的那段缘，他是诧异的。在他的眼中，柏谷没有任何感情。
　　可是……
　　墨绫看向黄腾古钟的钟面上一幅幅闪现而过的场景：少女为柏谷换药，在白色的纱布上画上一朵朵梅花；少女为柏谷打扫房间，在窗前的横栏上挂上一个个平安结；柏谷为少女画灯，在暗黄的灯面上记下一段段回忆；柏谷为少女挑鱼刺，那一刻的专注与仔细，并非性子使然，而是情之所至，所以每一个动作都饱含爱意。墨绫和冷炎都能感觉到。
　　墨绫说的没错，已经错过的诺言柏谷无法兑现，但是，已经动过的真情，更无人能按捺。就好像他和冷炎，卿泠宵忆，还有望尘玄后，走到如今这一步正是因为按捺不住这份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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