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子成说

　　那个老爷的山庄，叫“秋看庄”。
　　秋日，遍山红枫。
　　这一日庄里欢天喜地。
　　一整片山谷都染上了喜悦的红色，也难怪要在这季节办喜事。
　　大少爷要纳妾了。
　　大少爷二十有六。
　　新娘子八岁。

　　昨天傍晚，在我以前居住的那个“囚室”，我又打败了一人。
　　这就是那老爷所谓的“新游戏”。
　　我倒宁愿去对付那些猛兽，至少它们从来不玩阴的。
　　摸摸额角上那颗颜色有点诡异的猩红色斑点。
　　还好没让那人射中眉心。
　　不过，今天傍晚前不解了它，我就有麻烦了。

　　“珠儿珠儿！”
　　“泡泡，你怎么老一惊一乍的啊。”
　　“我们去看新娘子啊！快点快点！不然来不及了！”
　　泡泡是我给那日被我摔进衣盆的小丫鬟起的小名，那天被土婆婆赦免后我把她背到我房里照顾了一晚上，后来不知怎么我们就混到一起去了。越接触越发现，泡泡其实是个挺好玩的小姑娘，爱笑爱捣蛋有点小花痴，甚至对她我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她是五小姐房里的丫鬟，她说五小姐不仅和她性格像，外貌也有几分像，说的时候她还呵呵地冲我乐，说她和五小姐经常合起来捉弄人，如此如此这般那般，听得我满脸黑线，敢情这丫头的恶趣味都是被那小姐带出来的。
　　“……没什么可看的啊。”“珠儿你干嘛啊！你是不想去吗？干嘛不想去啊！”
　　“我只是不想看八岁的小新娘……”
　　“啊……你自己也才七岁吧……怎么好意思说别人小？你怎么忍心让我一个人傻不拉唧地去呢？是吧，珠儿不会丢下我吧？”
　　“……”
　　“珠儿你好坏啊！呜呜呜……那么多人……我一个人会害怕啊……”
　　“……”
　　按道理来说，纳妾而非娶妻，即使是大户人家也不会有这么大的排场。然而瞧那络绎不绝抬上山的轿子，里面坐的可都是前来贺喜的客人，且从这轿子的规格也能把来客分出个三六九等来：有两人抬的肩舆、有四人抬八人抬的暗轿……好像那轿子的帷色也是因地位高低而不同的，大多是蓝绿色帷子，偶尔也有一二顶是紫色的，有的上面还绣了繁复的花纹，似乎是一种兽，饶是我这一窍不通的人，也觉得栩栩如生，蕴满灵气。
　　然没有一顶像眼前这顶嚣张，对，嚣张，只因它的帷子是大红色的纱帐，上面用金线勾勒出大朵大朵不知名的花，金色的花好像和阳光玩起了戏法似的，光影重叠，光线强烈之处，竟有几分眩目。里面隐隐显出一个长发披肩的人形，倚在轿子后方。抬轿子的不是男人而是四个以红纱遮面的曼妙女子，且四名女子均一身红衣，山上风劲，更是吹得衣裙翻飞，却不似飘飘仙子，反倒有种女罗刹的戾气，一时周围空气骤冷。刚下轿尚未被迎进婚宴大厅的众人纷纷原地注目，心里几分猜忌几分好奇，是谁如此不识好歹，竟在婚宴当天乘坐代表新娘子的红轿来！
　　我发现身边的泡泡蹙着眉盯着那轿中人影，越瞅眉蹙得越紧。
　　“泡泡，你认得？”
　　“啊……不不不不，我怎么会认得！”
　　我起先还以为那顶红轿子便是花轿，但很快否定了。这条上山的路今天是专供客人走的，新娘子的轿子会走另一条。且那轿中分明是一个成年人的身形。
　　“走啦走啦！这有什么好看的。”泡泡拉我。
　　我分明觉得她这番言行中大大的有猫腻，不过本身也是陪泡泡来凑热闹的，懒得再去琢磨这些。

　　“……你不用这么鬼鬼祟祟的吧，你是五小姐的丫鬟，按理本就是可以来的啊。”
　　“呀，你不知道，我不是躲别人，我是在躲我们小姐……小姐让我把‘这个’撒到二少爷衣服上……我才不干呢……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被发现了我的小命就玩完了。”
　　“……什么？”
　　“呀……喏……就这个。”
　　泡泡从她的一个小鬏里摸出个纸包来，我看得目瞪口呆，心想：这里也可以藏？！
　　纸包打开一看，是一包红褐色的粉末，磨得极细。
　　“珠儿，这是小姐和我一起用‘悉悉索索’磨出来的哦，弄了好久呢。”
　　泡泡缺了一颗虎牙，说话有点漏风，我听得更加雾水，
　　“什么‘西西苏苏’？”
　　“啊呀……这个小姐让我保密啦。反正啊……这个东西……”她神神秘秘凑近我耳朵，
　　“一旦接触到皮肤，会让人散发出一种恶臭……某些生物特别喜欢的哦！”
　　“……呃……果然是好东西。”
　　“嘿嘿……对啊对啊……我厉害吧！”
　　“……呃……好厉害。”
　　“珠儿你不知道呢，我们的二少爷可真奇了，生来身上就带香，连大夫也不知为何，然确确是与生俱来的，让我们这帮小丫头羡慕得紧了！”
　　“……香妃？”
　　“嘎？珠儿你说谁？”
　　“……啊……我也不知道嘴里怎么就莫名其妙蹦出这个来，没什么，你继续说啊。”
　　“说到哪儿了……”

　　“肉蛋儿——！”远远跑来一个橘子颜色衣裳的小丫鬟。
　　我正纳闷她叫谁呢，就见着泡泡一副想假装不认识来人的表情。
　　“珠儿珠儿，那边风景不错啊，我们过去看看。”说着就又来拉我袖子。
　　“……”
　　橘子已经像颗橙红色小流星一样蹿到我们面前。
　　“肉蛋儿！你在这里呀！小姐找你哪！”
　　肉蛋儿？我瞅瞅泡泡，又瞅瞅小橘子，终于忍不住噗哈哈大笑出来。
　　……
　　“呵呵……咳咳……你们五小姐就这么给你们起名字的？”
　　泡泡哀怨地瞪了我一眼，默认。
　　我说呢，当初问泡泡名字时，她死活不肯说，想起那天她满脸泡沫可怜又搞笑的模样，我才随口叫了个泡泡，她竟也不反对，原来是这样，果然一山更比一山高，五小姐倒真真是能降住泡泡的人了。
　　顺便提下，小橘子的名字叫“尿蛋儿”。
　　我本着人道主义精神，决定以后还是叫她小橘子。

　　“哦，你们刚刚在说二少爷哪，不过二少爷好像很不喜欢自己那样子，这两年来连侍女都不要一个了，因为听说老是有丫头帮他更衣时忍不住多吸了几口香气晕倒在他怀里。”小橘子说道，眼睛里闪烁着女孩子说起八卦来的特有兴奋。
　　“谁知道她们是真晕还假晕呀，我看是故意要吃我们二少的豆腐！”泡泡忿忿不平地说。
　　“呵呵……我们二少……”我的恶劣因子开始作祟，怪声怪气地模仿了下泡泡的语调，顺便用两只爪子捧住脸颊，两眼眨巴眨巴闪烁出无数小星星以期达到更好的效果，眼睛这一招还是和小黑学的，只不过它不眨眼就有很多小星星了。
　　“啊呀！作死了你——”泡泡正欲伸出她的魔爪打我，突然表情和动作都僵硬在那里，好像被人家点了穴一样。
　　我和小橘子不约而同地朝她僵硬的方向看去，只看见一片栗红色的衣角消失在回廊的转角。
　　“噢……二少爷……”泡泡回神，然后懊恼地开始捶自己的小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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