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三]夕阳本无恨

　　夜里熄了灯，和丈夫说起白日琐事，柳夕这才知道今晚自家大哥来找丈夫喝酒的真正原因。

　　“什么，二哥他……”她掩嘴惊呼。叶晖搂过妻子的肩膀，安抚的亲了亲她的额角。

　　虽然在告诉妻子之前他还有过犹豫，但一旦说出口，他也就没了顾忌，一股脑的告诉了妻子。反正既然能接受他大哥那点事儿，柳浮云的事情估计也不是那么惊人吧？

　　柳夕却是真心有些难以接受。平心而论，她虽然嫁给了叶晖，但和叶英的感情也深不到哪儿去——这位大伯虽然的确卓尔不凡，但实在太深居简出了，即便是叶晖，平常也甚少能和他见面——而且做弟妹的本来也不好管大伯的房里事。

　　但柳浮云就不一样了，那是她嫡亲的二哥，即使是几年不见，对方又莫名失了忆，血脉亲情也不是说淡就淡的……身侧的叶晖已经睡熟，她却睁着眼睛睡不着，是不是这几年发生了什么事情，才让他做出了这样的选择呢？

　　柳夕心有戚戚。

　　夜里没睡好，第二天她的脸上自然带着几分倦意。叶晖察言观色，自然也想通了其中的关节，不由有些自责——这件事，果然还是应该徐徐图之的。

　　早饭时间，下人抱来了收拾妥当的双胞胎。叶烈见过父母，立刻乖巧的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叶琦菲却伸出手，一个劲儿的要柳夕抱她。

　　“琦菲乖，爹爹抱哈。”叶晖一把捞过她，放在膝盖上逗了逗。“娘亲今天有些不舒服，琦菲要乖乖的，不要让娘亲累着啦。”

　　叶琦菲眨巴眨巴眼睛。她生得可爱，当然不可能像叶晖，倒有些像她那些俊美的叔叔们，叶凌烈也是小小年纪，一张脸已展现出俊美之资。两个孩子和母亲都颇为亲近，一听叶晖这么说，立刻看向柳夕。

　　“娘亲，你怎么了？”叶琦菲可怜兮兮的询问。“琦菲昨天乖乖的，舅舅还夸我了！”

　　“是不是庄里出了什么事？”叶凌烈倒有不同的想法。他性情像父亲，端正刻板，心思细腻。“娘亲，保重好身体才是最重要的。”

　　柳夕微微一笑，看了叶晖一眼。“娘亲没事。”她勾了勾鬓边的头发，心里打定主意要去见见那位杨青。

　　她已经从叶晖那里知道，好友楚燕燕和杨青关系颇好，自然先去找了楚燕燕。得知她的来意，楚燕燕倒也不惊讶，反倒安慰她：“我知道你一时之间接受不了，不过阿青跟你哥都是认真的，以后你就知道了。”

　　“我也不是……就想要他们分开。”柳夕平静的看着他。“我就想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而已。”

　　杨青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就是个普通人啊，除了壳子穿得好看，其他也没什么特别的地方——再多也就只有作为医生的圣父情怀了。楚燕燕抓了抓脑袋，想了许久，还是只能说：“他是个好人。”

　　想想觉得不大合适，她又尝试着补充：“他人真的很好，也会对你哥哥好的。”

　　这句话实在太过泛泛，但柳夕的心却微微一动；当初柳惊涛一心要把她嫁给叶晖，不就是因为他觉得叶晖一定会对她好吗？叶晖又为什么对叶英妥协，无非也就是觉得李承恩和他在一起很好罢了。

　　因为这样的心思，她也没了见杨青的想法，直接去找了何方易。面对妹妹，何方易虽然还有些别扭，却仍然待她温柔亲切，听她直截了当的问起杨青的事，也只轻柔的回了一句：“我已经认定他了。”

　　他性子虽然温和，却也不乏执拗的一面。柳夕心里明白这大概就是定局了，还是忍不住多嘴问了一句：“你会带他回霸刀去的，对吧？”

　　何方易先是一愣，随即温柔的笑了起来。

　　“当然，我们会一直在一起，我会带他回去见父亲的。”他顿了顿，迟疑着伸过手，拍了拍柳夕的手背。

　　“妹妹，我们会很好很好的。”

　　****

　　等柳夕好不容易从自家二哥是个断袖的事实中走出来，叶晖却给了她一个新任务：去问问楚燕燕愿不愿意嫁给叶炜。

　　初初听闻这个，柳夕还吃了一惊：“我还以为你不会考虑燕燕了呢。”虽然叶炜和楚燕燕逃婚的事情外界一无所知，藏剑内部却是有不少人知道的。这事着实拂了叶孟秋的面子，让他到现在看楚燕燕也没个好脸。

　　叶晖这个时候却顾不得父亲的心了——说起来，从叶英到叶炜，他们兄弟三人的伴侣其实就没有一个得他的心的，只看听话的叶蒙能不能给他捞回来一个可心的儿媳吧。“三弟那么固执，我可不敢随便给他挑个妻子。他对那位楚姑娘确有好感，你问问她的意思，若是不愿，我也好考虑其他人。”

　　他这个二哥从来做得像爹一样，既要顾及哥哥弟弟们，又要安抚自家父亲，也是可怜又可爱。柳夕同情的看着他，摸了摸他的眼角。“若是燕燕肯嫁进来，我就有帮手了。”

　　“是啊。”叶晖失笑。“不过夫人，整个山庄上下，难道还有人敢给你脸色看么？”

　　柳夕也是微笑。丈夫看重，儿女乖巧，她在藏剑的日子，其实过得十分轻松自在啊。

　　于是去找楚燕燕说话的时候，她的表情不由带了几分笑意。“你和叶炜，也真是有趣，兜兜转转，却又回到原点了。”

　　楚燕燕大惊失色：“夕夕，你们藏剑难道要强行定亲吗？！”

　　“这怎么说？”柳夕一脸茫然。“你不愿意吗？夫君的意思，你若是不愿意，那自然就要另择佳人的。”成得了当然好，成不了也不至于结仇吧？成亲本来就讲究你情我愿，怎么可能强求呢。

　　楚燕燕松了口气，心里也明白过来。叶晖显然并不是什么不讲道理的人，只是不想看他们这样蹉跎，想早点把自家三弟的事情定下来罢了。

　　“燕燕，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注视着好友，柳夕温和的说道。“你看上去也不是那么讨厌叶炜，藏剑也算是很好的选择，为什么还要犹豫呢？”

　　她眼眸清澈，说起这些事情已经丝毫不见羞赧。楚燕燕惊讶于她的变化，但也为她婚姻生活幸福美满感到由衷的高兴。

　　“我的顾虑，说出来你可能也不能理解。”楚燕燕挺难解释她那些婚姻和理想发生冲突时该选哪个的想法，她也不是什么女强人，只是想着自己若有一日不肯回头的离了藏剑，叶炜会不会恨她。若是日后迟早要生怨气，倒不如现在就分开。

　　“我的想法，叶炜都清楚。”她最终对柳夕道。“如果他还愿意娶我，我就嫁他。”

　　主动权又回到了叶炜手里。柳夕原话回了叶晖，忍不住有些奇怪。“真不明白燕燕到底在犹豫什么。”

　　“那位楚小姐，太过独立了，这样不太好。”叶晖含蓄的提了一嘴巴。楚燕燕这样独立乖张的姑娘，虽然也讨人喜欢，但可不是做妻子的好人选。

　　“这么说来，我就不够独立了？”柳夕斜眤了他一眼，有些哀怨。“原来在夫君心里，我竟是这样的人。”

　　叶晖大笑，握住妻子的双手。“哪儿的话，夫人在我心中，自然是极好的。”

　　两个人方才要说几句可心话，却听门外嘻嘻一声轻笑，抬头一看，却是叶琦菲探出一个小脑袋。“爹爹！娘亲！羞羞！”她拿两只小手捂着脸。

　　柳夕脸一热，忙松开丈夫的手。叶晖无奈的抱起女儿，看着不远处跑过来的儿子，饶是他脾气再好，此时心里也难得生出一丝懊恼来。

　　另一边，杨青却对楚燕燕的行为颇为赞赏。“这样好，叶炜做了决定，不管是好是坏，你也就不要有什么遗憾了。”

　　“可我总觉得不大对啊。”楚燕燕用一只手托着腮，闷闷不乐。“又不是我追他，为什么要他来做决定。”好没面子的感觉。

　　“婚姻又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不说两情相悦，总要两厢情愿吧。”杨青以前也谈过恋爱，甚至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虽然最后也没成，多少也有些感触。“不过你也不要担心，若是叶炜不愿意，你到时候就跟我们走吧。”

　　站在他身后的何方易眉毛一皱，不高兴的对楚燕燕使了个眼色。

　　“算了吧，我可不想被某些人当贼那样防着。”楚燕燕调侃的看了好友一眼。“若是叶炜不愿意，我先回师门，然后自去天策就是了。”

　　这样一想，她心中忽然豁然开朗。她并不是需要攀附着男人才能活下去的女人，未来的日子还很长，人的一生之中还会发生很多很多的事情，倒不如走一步算一步，只要问心无愧，她就能继续走下去。

　　心境一变，她也平静下来，沉默片刻，又感慨了一句：“怎么觉得，叶炜碰上我，也是他倒霉呢。”她可不是故事里的柳夕，叶炜若是有哪里对不住她，她绝对会离开他，说不得还要狠狠报复。

　　杨青噗嗤笑了出来。“你才发现啊，我一直都是这么认为的。”引得楚燕燕抬手去打他。

　　叶炜得了叶晖传递的消息，倒是在第二天午后寻了楚燕燕。两个人两相对视，因为话已经说开，彼此倒也不尴尬。

　　楚燕燕根本连害羞都感觉不到，径直问他：“你怎么想？我就等你做决定了。”脸上犹带着大大方方的笑容。

　　叶炜看她一眼，也知道她定然已经想开。叶晖给他递信的时候，难免要说说楚燕燕的好坏，他却不以为然。就算面前这个人不是最好的，倒也不是不合适。

　　如今他虽然领悟了新的剑法，但到底武功比不上从前，江湖上说闲话的人也不在少数。楚燕燕见过他最狼狈的样子，但那个时候她的态度和如今也没什么差别，她是个独立的姑娘，很有自己的想法，并且心地善良，着实是个好大夫。

　　像她这样的姑娘，至今叶炜也只见过她一个。他也说不明白到底喜欢她什么地方，但只一点——江湖世事险恶，谁也说不清楚未来会发生什么，但哪怕有一天他因为外事身殒，相信楚燕燕也能过得很好。

　　这就足够了。

　　“我想说的只有一件事，夫人。”叶炜慢条斯理的说道，没理会楚燕燕骤然瞪大的眼睛。“若是以后我们有了孩子，你还能心无旁骛的离开藏剑吗？”

　　“……”

　　楚燕燕彻底傻在了原地，再说不出话来。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