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弃妇的璀璨爱情

　　江夫人徐徐道：“那少年足足高了我一头。身子又瘦又直，站在那里，就像一颗小白杨一样。皮肤很白，而且白中透亮，五官俊秀得很，侧面看上去，鼻子又直又挺。站在一群刚干完活浑身臭烘烘的男人中间，简直就是鹤立鸡群。就连大家都穿的粗布衣服，穿在他身上，也都比别人好看。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少年，一见到他，眼睛就像被粘住了一样。旁边的叔叔伯伯们已经哄笑了起来，那小后生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望了望我，也红了脸。他脸一红，我心就更慌了，给他递饭的时候，不知怎地，手就哆嗦起来，一个不当心，一碗热汤在他胳膊上里洒了半碗。那汤刚出锅不久，温度还烫得很，我亲眼见他露在外面的皮肤都红了，可是他居然不跳也不嚷，只是皱了好看的眉毛，立刻脱下外衣，将手腕浸到凉水里去冰。第一次见，还没说一句话呢，我就闯了这样的祸，你说，我是不是很蠢？”江夫人忽然皱着眉问我。
　　她忆及少年时的恋人，病容减了不少，爱情真是治病的良药。
　　我笑道：“夫人那时少女情怀，一定是可爱极了，怎能用一个蠢字来论呢？”
　　江夫人樱唇一勾，笑道：“哪里可爱，当时都要窘迫死了。我平常也算能说会道，可那会儿半句话也说不出来，眼泪扑嗒扑嗒往下掉。幸好那少年并未生气，他正在冰手，一回头看见了，他对我说，别哭了，一点都不疼。就像蚂蚁咬了一口。说罢，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就望着我笑。
　　让他这样一笑，我居然真的好多了。我拿起他沾了汤水的外衣，说，那，我给你洗洗吧，洗好了再还你。我叫余若童，大家都叫我阿若，就在伙房做事。
　　他本来像是不想让我洗的样子，伸手来夺，可是听到后面，不知怎么又有些愣怔，就那样看着我把衣服拿走了。
　　哈哈，我欢喜得跟得了宝似的，赶紧跑到村头的小河里，用皂角足足搓了三遍，洗得干干净净，又晒得香喷喷的，还连夜将上面刮破的一个小洞补了补，也不怕娘亲笑话，也不怕针脚粗乱如麻，第二天就赶着还给了他。
　　村里人以往都知道，余若童胆大，其实呀，岂止是胆大，简直是不怕丑。”
　　江夫人说罢，已经自己笑出声来。我从来没有见过她这么开心过。如果一个人心里，能藏有这样一段美好的故事，那的确也是人生至美的回忆了。
　　“村里人都叫他小七，说是无父无母，从外乡流浪来的。我听了这话，就跟心里扎了根刺似的。从那日起，原本偷懒爱玩的我，开始老老实实在伙房忙活。
　　我忙活，可不是转了性了，其实是要趁婶婶们不备，偷偷给小七那一碗饭里加点好的。有时候在碗底加一个荷包蛋，有时候在碗底多放几块牛肉。”
　　“那么多干活的，夫人不怕别人吃到这碗小灶吗？”我一时好奇，插话道。
　　江夫人用袖子掩唇笑道，“我专门找了一个碗口有小豁的粗瓷大碗，送饭的时候，我也跟去，将那一碗放在离我最近的地方。小七年纪小，他总是等叔叔伯伯们端完饭才来端，我就把跟前守着的那个粗瓷大碗递给他。有时候，我还会躲在帐篷后面，偷偷看他吃饭，看见他埋头吃到碗底时那个惊讶的眼神呀，我心里就乐得，恨不得在地上翻几个跟头耍一耍。”
　　“哈哈，原来如此。夫人真是有心。”我忍不住笑着感叹。
　　江夫人笑而不答，片刻之后，又回忆道：“就这么着过了半个月，有一天傍晚，我正无所事事，小七来了，这还是他第一次找我呢。他站在一棵大槐树后面，招手让我过去。然后跟变戏法似的，背在身后的那个手伸出来，里面握了一束新鲜的莲蓬。那时候已经是初夏了，可是村里水咸，从来就养不了荷花的。我就问他从哪儿采的，他笑得很温和，说，那天盐场派他到邻村送货，他在那个村里采的。我听了，心里像有一面小鼓在咚咚地敲，那村子离我们几十里远呢，他采了就这么一路拿回来给我。小七说，多谢我每餐对他的照顾，只是干活的人多，还是和大家一样才好。我这才知道，原来他一直是知道的呀，平日没羞没臊的人也赶紧把头低了下去，脸上热得烙铁一般。
　　小七赶着回盐场回复，没一会儿就走了。刚过小满的风吹得我热乎乎的，我握着那束莲蓬，在大槐树下站了好久。
　　那束莲蓬后来被我找了个瓶子插起来，放在家中最好的位置。胞弟小雄下工以后，傻傻地抠了几个莲子吃，我抄起锅铲在屋里追着打他，足有半个月的时间，没有跟他讲过一句话。”
　　江夫人余若童笑出声，许是回忆太美，也或许是喝完姜汤发出了汗，她蜡黄的脸开始升起动人的红晕，人就像外面的琉璃世界一样，慢慢散发出光彩。她一直望着瓷瓶里的翡翠莲蓬，仿佛穿过岁月的手，这一支，便可还原成那一支。不过，这一支，可是不会枯萎，不会被人破坏了吧？
　　“又过了两个月，我的十四岁生辰快到了。在这两个月里，他总是忙碌着，但只要见了我，他就总是远远地给我一个笑，或者说两句话。我想，在他心里，总是看我和别人有些不同的吧。我就想，等到我生辰的时候，一定要和他一起过。我这么想着，就真的厚着脸皮跟他说了。我说的时候，声音轻飘飘的，心却一直在颤。他听了，有些犹豫的意思。就在我已经不抱希望的时候，他突然问我，是什么时候？我说，是七天之后，他终于点了点头。我心花怒放，和他约好到时候一起去邻村划船，采莲蓬，捉水鸟。”
　　她嘴角微抿，似乎沉浸在回忆里，不再往下讲。
　　这故事真的很好，那一对小儿女两小无猜的情状令我怦然心动，于是忍不住说道：“少年情怀总是诗，夫人好雅兴，那，生辰那天，到底去了没有？”
　　谁料江夫人却没有一丝表情，我隐然已知不妙，气压顿时低下来。半晌，她慢慢开口：“我和他说完话，就准备回家。走到伙房的时候，却停了下来，我担心我那副鬼迷心窍的样子，回到家让娘亲看见了会笑话。于是，我就悄悄钻到一间杂货间里去，那儿让我收拾得很干净，是我可以一个人想心事的秘密居所。
　　那会儿，正是半下午的时间，一排伙房连个人影也不见，静悄悄的。我一个人在杂货间里想心事，想七天后我穿什么衣服，怎么跟他说话，和他到哪里玩。想得时间长了，后来竟然靠着身后一堆柴草，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那个梦，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好的梦。梦里是眉清目秀的少年郎，是青天碧水，是笑声朗朗，是一路欢歌。可是好像没多久，我就被灼热的感觉惊醒了，我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到处都是浓烟，杂货间竟然失火了！我想冲出去，可是火已经把我围住了，我听见外面乱哄哄的，像是有人在救火，但是我等不及了，很快就失去了知觉。”
　　这一下变故让人始料未及，我说不出话来，果然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
　　江夫人徐徐道：“等我再睁开眼的时候，已经是在一个精致奢华的房间里，我本来以为我死了，可是阴曹地府会有这么美么？后来发现，我是躺在床上，周围有丫鬟，有我的胞弟，还有几个不认识的男人，还有他，小七。原来我没死，我被救了。见我睁开眼，他们都很欢喜。听他们说话，我才知道，站在中间的那个男人，就是所有盐井的主人，江四爷。”
　　江夫人笑起来，“真是出乎意料啊，他的年纪居然好像才三十出头，中等身材，白面微须，正是年福力旺的样子。想起村里自称见过他的人吹嘘，说他是一个白胡子公公，我就暗自好笑。
　　可是没好笑多久，我就流泪了。江四爷走到床前，说了几句话安慰我，我这才知道，我娘亲已经不在了，着火的时候，她到处找我，最后在一间伙房里被塌下来的横梁砸中，没有救出去。我是被小七救的，他小小年纪，却勇猛得很，一排伙房七八间，半数以上都是被他取水浇灭的，也是他不管不顾地冲到火海里，把我背了出来，但是我娘，他就拖不出来了。
　　我听了这一切，就像做梦一样，不过是噩梦，我真不愿意相信。可是小雄就在旁边哭着，他抽抽搭搭的样子让我知道，我再也回不去了。我，成了没有娘的孩子。
　　小七在床前望着我，那眼神里都是怜悯，还有一些说不清楚的东西。我不是刚刚还憧憬着和他一起共度好时光吗？我越发难过，眼泪把枕头都打湿了。”
　　江夫人说着，眼圈红了。人生最悲惨的际遇莫过于此。我妈妈早就过世了，自然能体会她的这番辛酸，忍不住把帕子递过去道：“逝者已矣，夫人这身子，还请节哀才是。”
　　她慢慢叹口气，继续说道，“江四爷静静地等我哭完。他身边叫长喜的人对我说，四爷是昨日才到北湾来的，今日恰逢此事，他可怜我一家人为盐井出力，身世却如此凄惨，有心要看顾我们，问我和小雄能不能到他身边做事。
　　小雄还很瘦小，可是每日做工，肩膀已经被盐袋压出了印儿，手也被卤水渍得脱了皮，这机会可谓天上掉下来的，可是我还是狠了心，犹豫着，因为我心里念着一个人，一桩事。
　　长喜怕我不应，对我说，四爷虽然威名在外，但对真心跟随他的人都是极好的，至于忠勇有才的人，更会高看一眼，就像盐井的这位小七，不顾自身安危，奋力救火。四爷已经把他收至身边，将来当做亲信是铁定的了。你们都是同乡，何不一起来？
　　我心头豁然开朗，像吃了定心丸一般，这才下定决心，从此跟着四爷，离开北湾。”
　　江夫人余若童突然望着我，皱眉轻声问道：“女人一旦遇上心仪的人，都是又傻又狠心，你说，是不是？”
　　我默然。这个“都是”里面，我是不是也算一个？
　　沾染松脂香味的青烟缭绕了一室，大约说得久了，余若童咳嗽起来，我抬手拿起塞子，盖在紫铜三足香炉上，随着清脆的一声，升起的袅娜戛然而止。余若童皱了皱眉，仿佛阻断的不是香烟，而是她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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